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范仲淹在邓州写下《岳阳楼记》,同一年,贵州荔波与广西交界的深山里,一个叫蒙赶的边地首领被推上祭坛,宣告“大唐国”诞生。这个国家只活了一年,就从正史里消失了。当地人叫它“皇帝洞”。
它叫大唐国。比大唐多了一个字,但不是那个大唐。它不在长安,不在洛阳,没有李白,没有杜甫,只有贵州荔波和广西环江交界处的一片蛮荒溪峒。它的“皇帝”叫蒙赶,荔波白崖峒人,一个在《宋史·蛮夷传》里只配拥有寥寥数语的“边疆叛酋”。
一、悬崖下的山水:蒙赶是谁?
荔波蒙氏是白崖峒望族,世代统领一方。蒙赶生于宋真宗末年,长于山野,不习中原诗书礼制,却熟稔山林地貌、弓弩狩猎,精通蛮荒生存之道。他毕生唯一的心愿,便是守护部族烟火安稳,让一方乡民安居乐业。
彼时溪峒民众以半耕半猎为生,耕种梯田、渔猎山林、采掘药石,换取盐铁布匹糊口。大宋羁縻初期,此地无定额赋税,仅需岁贡少量土产,一度边境安宁、华夷相安。
但太平是表象。宜州、环州官吏恃远擅权,荒年借贷官粮被层层克扣,官商勾结压低山货收购价、抬高盐铁价格,官府还封禁渔猎水域、霸占优质林场,彻底斩断峒民世代依赖的生存根基。
蒙赶的起事,与其说是一场起义,不如说是一次被堵死所有出口后的本能反抗。
二、落第书生与山野首领:大唐国如何诞生?
真正把这件事推向“建国称帝”的人,叫欧希范。他是思恩(今广西环江)的士人,壮族,曾考进士、试礼部。景祐五年,区希范与其叔区正辞应募从官军讨伐安化州叛蛮,自以为有功,跑到京城击登闻鼓求录用。朝廷责成宜州知州冯伸已处理,冯伸已不仅不予录用,反将区希范贬到全州监管。区希范从全州潜逃回乡,满腔怨愤。
他回乡后闻知荔波白崖山酋蒙赶聚众造反,便召集族人前往贵州与蒙赶合流。两人谈了什么,史书没有记载,但结果很清楚:设坛筑台,杀牛祭天,推蒙赶为帝,建“大唐国”。区正辞为“奉天开基建国桂王”,区希范自任“神武定国令公、桂州牧”,区丕绩为宰相,又封了都统使、节度使、百胜将军、突阵将军、蜂毒将军、雷行将军、飞天神圣将军等三十余人。
“蜂毒将军”这个封号很有意思。它不属于任何王朝的官制体系,是从山野里长出来的。一个只有数千人的政权,给自己封了三十多个官职,像一个孩子用泥巴捏了一座宫殿。但泥巴宫殿里住的是真的人,要面对的是真实的大宋王朝。
三、环州陷落:五百人攻破一座城
庆历四年正月十三日,欧希范率五百人攻破环州城,夺取兵器、州印和府库积蓄,在环州组建“武成军”。随后向西进军,连破带溪寨、镇宁州、普义寨,各族农民纷纷响应,起义队伍迅速发展到一千五百多人。
宋仁宗最初派转运使、钤辖司发兵围剿,没能取胜。又派湖北转运使田瑜前来,田瑜采用“以夷制夷”的办法,招募当地人当兵,转移粮食,扼守要地。再后来,朝廷加派虞部员外郎杜杞为按察使兼安抚使,率大军南下,又调广州澄海军一千人屯宜州。
在韩婆岭,义军遭遇重创,突阵将军谭护、节度使崖盈等被俘。欧希范率部退入荔波洞,凭借险要地形继续抵抗。宋军强攻不成,朝廷悬赏:“有获区希范、区正辞、蒙赶者,人赐袍、带,钱三十万,盐千斤。”仍然抓不到人。
四、曼陀罗酒:杜杞的杀降
然后,杜杞换了方法。
庆历五年正月,杜杞带兵涌至环州,一面派兵猛攻,一面指使摄官区煜、进士曾子华、宜州校吴香对蒙赶进行诱降。他们杀牛马、备酒宴,摆出结盟的架势。酒里放了曼陀罗花,喝下去的人昏醉不醒,被一个一个拖到后廊下杀掉。
司马光在《涑水记闻》里记录了这件事:“杜杞字伟长,为湖南转运副使。五溪蛮反,杞以金帛、官爵诱出之,因为设宴,饮以曼陀罗酒,昏醉,尽杀之。”
蒙赶及其六百余众,在酒宴上被全部杀害。
杜杞杀降的理由,他自己说得明白:“贼以穷蹙降我,威不足制则恩不能怀,故数叛,不如尽杀之。”一个边地首领带着部众来投降,杜杞的判断是:他们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的,威慑不够、恩德也留不住他们,以后还会再反。所以不如全部杀掉。
五、五脏图:欧希范的最后结局
三天后,区希范等二百四十人在荔波古绾寨被俘,解往宜州杀害。区希范死得比蒙赶更惨。他被开膛破肚,宜州推官吴简叫人按照他的内脏形状绘成图,这就是中国医学史上第一幅实绘人体解剖图《欧希范五脏图》。他的尸体还被“醢之以遣诸溪峒”,剁成肉酱分送各溪峒,告诫峒民不要再造反。
蒙赶死在酒宴上,欧希范死在解剖台上,但他们的内脏图谱留了下来。历史的讽刺是:这两个被正史定性为“叛酋”的人,一个贡献了中国第一张人体解剖图的素材,另一个的“国号”至今还挂在一个山洞的名字上。
据说杜杞后来将死之时,见到欧希范与蒙赶在前诉冤,杜杞呵斥道:“尔狂僭叛命,法当诛,尚敢诉邪!”未几卒。
皇帝洞
荔波县城郊外有一个山洞,民间传说,蒙赶称帝和设立“大唐国”机构就在那里,后世称之为“皇帝洞”。洞还在,山水还在,但“大唐国”已经消失在正史的边角里。
蒙赶的“大唐国”只有一年。它没有像南诏、大理那样留下自己的文字和制度,没有留下任何一座像样的宫殿,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自己的话。它在官方史书里的全部存在,就是《宋史·蛮夷传》里那几句把蒙赶定性为“叛酋”的文字。
今天去荔波的人,是去看水的。樟江的水,小七孔的水,绿得让人怀疑眼睛。没有人去看皇帝洞。那个山洞太普通了,没有碑,没有铭牌,连当地人也未必说得清它在哪里。但它就在那里,在荔波喀斯特峰丛的某个角落里,沉默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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