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铳的药线"噗"一声烧起来时,杜翠雀没有跑。
她整个人烧成了一个火球,还在往前扑,想抱住许兰香一起死。林绣茹抄起琵琶砸过去,她才倒下。半空中那支翠雀花胜烧着,飘飘荡荡往下坠,最后被黑夜吞得一干二净。
无论是获罪流放,还是灰飞烟灭,这都是她咎由自取,但发生悲剧都藏在一个急字。
秦氏和王氏已经在替她四处打听殷实人家,想赶紧把她定下来。王氏当面夸她:容貌出众、性格温婉,读过书,懂药理,擅女红。夸完,紧接着就是给她找婆家。
给她的路本不算差。嫁个耕读之家的读书人,操持家务、孝顺公婆、生儿育女,拿嫁妆和林府的关系扶着夫君一级级往上走。
杜翠雀不认。她管这叫"牛马一生"。
同样是寄人篱下,许兰香能等。兰香有父母撑腰,有韩粱、陆燮在暗处托着,靠蛰伏、靠周旋,一寸一寸往上挪。
杜翠雀没这个本钱,哥哥杜正自身难保,后来还为攀附权势背叛了林锦岐。她在林府是客,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林家的好,是客气的,有期限的,带着目的的,把她体面地嫁出去,从此两清。
她等不起。
一个"急"字,把杜翠雀从"想做女官",一路推到了"给林府下毒"。
她不是空有野心。她懂药理,会熬雪梨枇杷膏;写得一手好字,是跟着师傅学药理那几年练出来的;会做彩胜花胜,林府几位挑剔的小姐围着她学;棋也下得好,能陪林锦岐对弈。
她真正想走的那条路,秦氏一句话点了出来:进宫做宫女,入六局二十四司,当了掌记、典记,就是正经的八品、七品,再往上做到五品尚宫,连贵妃阁老见了都客客气气。
王氏听完直咋舌:没想到杜姑娘竟有这雄心壮志,要做女官!
可军户出身四个字,把这扇门焊死了。这条路,最后不了了之。
她留下过一句质问,一个字都顶得慌:除了嫁人,这世间给我这样的女子还留了什么路?
她想要的那条康庄大道,这世道压根没给女子留过。
她不是没求过人。杜翠雀主动以对弈之名去接近林锦岐,得到的回话是三个字,乏了想休息。她送土特产示好,林锦岐转手让兰香去处理,自己躲进澡房不出来,还附耳对兰香说:我累得慌,赶紧帮我把她打发了。
一次,两次,三次。她递出去的每一次试探,都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最狠的那句,是到了杜正坟前才说出口:不是我看轻你,是你看轻自己……你心里认定你和我一样,就应该想着明媒正娶做夫人,而不是做妾。
说得准。可说这句话的时候,杜翠雀已经判了流刑,尘埃落定。
早干嘛去了。
无人替她谋划,无人告诉她"你可以做夫人"。她只能自己布局,铤而走险,攀附戴蓉,给林府下毒,一步步把自己送进绝路。
判的是流三千里,发配琼州,永不得还。
路上她不甘殒命,委身海盗张水仔。张水仔像狼狗一样眼巴巴瞅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敬服。16年后,她女扮男装,戴着斗笠端坐首位,慢条斯理地下棋,一举一动像世家贵公子。
手下海盗见了她,比见张水仔还怕。张水仔杀人用茶巾捂脖,血都不溅,却只是她身边的一条狗。
从一个流放的囚犯,到图谋倾覆朝廷的枭雄。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撞那堵不给她留路的墙。
拆穿那一刻,她已知一败涂地,却依旧桀骜地活着,毫不服输。
她坏吗。坏。给林府上下下毒,视人命如草芥;勾结海盗为祸一方,杀害永昌侯袁绍辉这样的忠良;为复仇不惜借外邦之手倾覆朝廷。手上全是血,罪无可赦。
可她从头到尾,没跪过。
她喊的是那句:许兰香!我就是死也要拖着你一起做鬼!
林锦岐说的是那句:是你看轻自己。
一句是恶,一句是迟到了整整十六年的明白。两句话摆在一块儿,谁对谁错,我说不上来。
世道只给女子留嫁人这一条路的时候,她走不了许兰香那种蛰伏的慢路,也想不到黄道婆那种留名青史的正道。她只剩下一个急字,只剩下赌。
林锦岐说她看轻了自己。可当全天下都没给你留路,光看轻自己,有什么用。
杜翠雀烧成火球的那一秒,还站着。
宁为玉碎,不跪尘埃。
如果杜翠雀刚进林府那天,林锦岐肯见她一面、替她指一条路,她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
你觉得她坏得该死,还是坏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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