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2月27日凌晨,河南鹤壁市郊外,一个小村庄。
天还没亮。
冬夜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刮过空荡荡的村道,霜花凝在枯草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几十名刑警,把这栋不起眼的民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房顶上、屋外面、门口处、前后窗……到处都是持枪的身影。包围圈一点点缩小,最后,近在咫尺。
突击队员贴在窗根下,屏住呼吸听了听。
屋里,没有动静。
只有均匀的、毫无察觉的呼吸声。
"行动。"
几个高大的身影,翻窗、破门,几乎在同一秒钟,出现在那张床前。
床上,一对赤裸的男女睡得正沉。
"曹洋!"
一声大喝炸响在耳边,同时,一副冰冷的手铐,已经"咔哒"一声锁死了男人的手腕。
男人猛地惊醒,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而床上那个女人,也惊坐起来,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惊恐地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她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张床上?
她和这个叫曹洋的恶魔之间,又有着怎样荒唐、扭曲到令人窒息的关系?
答案,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从河北保定,那个冬天不再安宁的夜晚说起。
2000年11月5日,晚上10点多。
河北保定,汽车南站大桥附近。
初冬的夜,风已经很硬了。街边的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一对青年男女正并肩走着,低声说着话。
男孩刚下班,顺路送女孩回住处。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这个城市里打工、相恋,日子清贫,但走在一起时,脚步是轻快的。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身后,一束摩托车的灯光正悄悄靠近。
"突突突"
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辆摩托车已经横在了他们面前,车灯直直地打在两人脸上,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骑车的是个男人。
他从车上下来,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
"你们俩,干什么的?"
男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我们……回家啊。"
"我看你俩关系不正常。"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证件,在两人眼前晃了一下,天太黑,看不清上面的字,只隐约瞧见"公安""上岗证"几个字样。
"我是派出所的。你俩,跟我走一趟。"
派出所?
男孩和女孩对视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年代,年轻人对"警察""派出所"这几个字,天生带着敬畏。再加上深更半夜、四下无人,两人根本来不及多想,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那……那去哪儿啊?"
"少废话。走。"
男人跨上摩托车,示意男孩也坐上去。女孩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了上去。
就这样,两个人,被一辆陌生的摩托车,载着驶进了夜色深处。
车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先锋机械厂旁的一片野地。这里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男人把车停稳,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刚才那点伪装的"公事公办"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凶横。
"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男孩这才意识到,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男人的手已经伸进了衣兜,再掏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刀。
一把杀猪刀。
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少废话。掏钱。"
五百元。
那是两人身上所有的现金,刚发的工资,准备交房租的钱,女孩攒着要给家里寄的钱。
男人一把夺过去,塞进自己兜里,翻身上车。
临走前,他回头,恶狠狠地撂下一句:
"不许报警。否则,小心你们的脑袋。"
摩托车"突突突"地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野地里,只剩下两个年轻人,站在寒风中,浑身发抖。
男孩的手,一直在抖。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们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是男孩先开的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不是派出所的。"
"他肯定是假的。"
他们还是报了警。
11月5日之后,保定市公安局的报警电话,几乎就没有停过。
11月9日,晚上11点左右。
河北农大校门口。
市肉联厂的顾刚、顾军兄弟俩,刚吃完夜宵,准备回单位。
一个骑摩托车的男青年拦住了他们。
同样的套路——"我是警察。"
同样的借口——"怀疑你们有贩毒嫌疑。"
兄弟俩跟着他走,被带到了动物园附近的一处僻静处。
然后,580元现金、两部寻呼机,被洗劫一空。
"等他开车跑远了,我们才反应过来,这人根本不是警察!"顾军后来说这话时,拳头攥得发白,"我们兄弟俩,被一个假警察,当猴耍了一路。"
11月13日,凌晨2点30分。
裕华西路丁字路口。
满城县女青年刘晶,和男友侯志走在一起。
又是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
"怀疑你们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侯志,你有贩毒嫌疑,跟我去派出所接受调查。"
这一次,他耍了个更狠的花招,他让刘晶坐上他的摩托车,却让侯志站在原地等候。
"你别动,在这儿等着。我带她去所里问几句话就回来。"
侯志站在路口,看着摩托车载着自己的女友消失在夜色里。
他等了很久。等到脚都站麻了,等到凌晨的风吹透了衣裳,女友始终没有回来。
而此时,刘晶正被那个男人,用摩托车带到小洞天酒吧后面的黑影处。
那里,是真正的地狱。
她被强奸了。她身上那部摩托罗拉手机,和仅有的60元现金,也被搜走。
11月15日,凌晨3点左右。
雄县农民申文清,和该县某厂女工郝玉梅,从保定火车站出来。
走到长途汽车站南站的桥北时,一个手持"巡警上岗证"的男青年,拦住了他们。
"怀疑你们有问题,必须接受检查。"
两人被他用红色摩托车,带到了先锋机械厂北面的防洪大堤上。
然后,男人让申文清看着摩托车,自己则带着郝玉梅,往东走出了约100米。
黑暗中,郝玉梅被强奸。
她身上的全部现金和一部手机,被抢走。
短短十天。
四起抢劫、强奸案。
而四起案件的受害人,在惊魂未定之后,向警方描述的,竟是同一个人,一个冒充警察的恶魔。
保定的夜晚,从此不再安宁。
年轻情侣们走夜路时,开始下意识地回头看。姑娘们下班晚一点,家里人就要骑着车去接。一时间,这座城市的夜色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慌。
必须抓住他。
保定市公安局当机立断,成立专案组。
专案组第一次坐在一起,把所有受害人的描述,一条一条摊在桌上。
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拼出这个恶魔的轮廓。
体貌:身高1.70米左右,体态较胖,年龄约30岁。说话是本地口音。脸上长着许多疙瘩——这个特征太明显了,几乎每个受害人都能描述出来。左手指上,戴着一个方形的金戒指。
交通工具:一辆红色摩托车。车座的座套上,绣着四个红字——"马到成功"。
摩托车牌照号:冀6448。
作案工具:每次都掏出一个冒充警察的假上岗证;随身携带一把尖刀,用这把刀威胁受害人。
作案规律:时间都在夜间,多是凌晨一点到三点;活动区域,以车站为轴心,向四周辐射约5公里。
"马到成功。"
当这四个字从受害人口中说出时,办案的刑警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劫财劫色的恶魔,摩托车座套上绣着"马到成功"。这四个字,像是对他每一次得手的嘲讽,也像是对所有受害者的亵渎。
专案组不断扩大调查范围,调阅了全市近几年发生的同类案件。
结果,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类似案件,竟多达几十起。
也就是说,这个恶魔,绝不是11月才开始作案的。
他很可能已经猖狂了很久很久。只是,一直没有人站出来。
"一定要尽快把他揪出来。"专案组负责人拍了桌子,"还这个城市,一片安宁的夜晚。"
转机,出现在一个多月后。
11月28日,刑警直属队在走访中,摸到一条重要线索。
市区某歌舞厅,有两名女服务员,今年夏天也曾遭到过一个自称"警察"的男青年的抢劫。BP机、戒指、金手链,被抢得一空。
更让人揪心的是:她们还分别被凌辱。
但是,她们没有报警。
为什么?
因为她们是外地人。
在那个年代,一个外地女孩,在异乡遭遇这样的事,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报警",而是"我以后还怎么在这儿做人?"
"要是传出去,家里人知道了怎么办?"
"要是被人说闲话怎么办?"
"我一个外地姑娘,谁会信我?"
恐惧、羞耻、无依无靠,像三座山,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民警找到她们时,两人已经搬了家。
"我们怕。"其中一个女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出事以后,我们连原来的房子都不敢住了,连夜搬走的。"
民警轻声问:"那你们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女孩抬起头,眼里还有惊悸,"我们知道他在哪儿出现过。"
北刘各庄村。
她们曾在那个村子,见过这个作案人。
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但那张脸,那满脸的疙瘩,她们到死都忘不了。
"北刘各庄村""有强奸抢劫前科""满脸疙瘩""体态偏胖"。
专案组立刻调阅近几年刑满释放人员的档案,重点排查有强奸、抢劫前科的人员。
一条一条比对。一个一个筛选。
终于,一个人的资料,跳了出来,与受害人描述的体貌特征、作案特征,高度吻合。
苏克旺,安新县城关镇人。
在当地公安机关的配合下,专案组迅速摸清了苏克旺的底:
此人1996年11月被判刑,出狱后回到家中,仍不务正业,长年在外参与打牌、赌博。虽然目前没有掌握他新的犯罪证据,但他的经济收入来源不清。一个刚出狱、无正当职业、收入不明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假警察"?
局领导决定:正面接触苏克旺。
当晚9点,苏克旺被请到了当地派出所。
面对民警的询问,苏克旺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聊着聊着,他忽然提供了一条让侦查员们心跳加速的线索。
"我在定州监狱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定州市人。出狱以后,我俩一直有来往。"
"今年夏天,这人经常骑着一辆红色摩托车来找我,有时候还住在我家。"
侦查员们的精神瞬间绷紧了,追问:"他骑的什么牌子的摩托车?"
苏克旺想了想,说:
"富士达100型,红色。车牌号好像是……冀6448。"
冀6448。
听到这四个数字的瞬间,侦查员们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受害人描述的那辆红色摩托车,牌照号正是冀6448。
"这人叫什么名字?"
"曹洋。"
"男,30岁,定州市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态较胖,会开各种机动车。"
几乎每一个特征,都与受害人的描述严丝合缝。
专案组连夜对曹洋展开深入调查。
结果,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曹洋,30岁,定州市人,自幼在农村长大。
6年前,他因抢劫、强奸罪被判刑。去年,刑满释放。
按理说,蹲了六年大牢出来,总该学乖了。
可曹洋没有。
出狱后不久,他就去了河南某地打工。今年夏天,他回到定州,做起了小买卖,至于做什么买卖,怎么做的,没人说得清。
接下来的情况,不详。
不详,才是最可怕的。
一个有过强奸、抢劫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出狱后不务正业、四处流窜、行踪成谜,专案组的判断是:苏克旺与曹洋很可能近期还会联系。
因为苏克旺还没有被"触及",曹洋不会无故中断与他联系。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查清两件事:
一,曹洋与苏克旺联系,是为了做什么?
二,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要查清这些,必须再做苏克旺的思想工作。
当夜,侦查员们与定州市公安局取得联系,同时派人前往定州,对曹洋展开更深的摸排。
对苏克旺的询问,仍在继续。
这一次,苏克旺又说出了一个新情况:
"今天上午,曹洋又来我家了。"
"他让我帮他补办一个摩托车驾驶证。说完就走了,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补办驾驶证?
专案组分析认为,苏克旺说的情况有一定可信度。此人既然还要回来拿证,说明他暂时不会跑远。
专案组当机立断:
一,调集警力,在定州曹洋家、安新苏克旺家周围秘密布控,力争尽快控制曹洋;
二,控制苏克旺家的电话;
三,做好苏克旺妻子的思想工作,请她配合抓捕。
经过反复做工作,苏克旺答应配合。
与此同时,赴定州的抓捕组也传来消息,定州市同样发生了多起抢劫、强奸案,作案人的基本特征,与保定数十起案件完全一致。定州警方,也掌握了曹洋有重大嫌疑的证据。
两条线,指向同一个人。
然而,定州方面很快传来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曹洋一年多以前就离开了家,至今没有回去过。据了解,他现在主要活动在保定和河南鹤壁市。
定州行动组继续留守,已经没有意义了。
而安新方面,蹲守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
曹洋,依然没有出现。
安新,苏克旺家外。
蹲守的侦查员们,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冬夜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人却不能动。眼睛死死盯着苏家的门和窗。
就在这一夜的蹲守中,细心的侦查员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苏克旺的妻子,总是心神不安。
她一会儿进屋,一会儿出来,眼神躲闪,时不时瞟一眼门外。
那种神情,不像是一个"配合警方"的人该有的坦然。
又熬过一夜。到了第二天下午,苏妻忽然借故进屋换衣服,转身进了东屋,拿起了电话。
她的手刚碰到话筒,就被民警当场发现并制止。
丁队长跟进东屋,盯着她:"你准备给谁打电话?"
苏妻的手一抖,眼神慌乱:"我……谁也不给打。我就是想听听声音。"
听听声音?
这个解释,明显是搪塞。
丁队长再问,她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专案组研究后认为:苏克旺家的电话必须严控。同时,大家心里都升起一个共同的判断,苏克旺,没有说实话。
他有意隐瞒了一些情况。
再次询问苏克旺。
这一次,民警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苏妻的行为摆在了他面前。
苏克旺的防线,终于垮了。
他长叹一口气,说出了真相:
"我和曹洋关系很好,一直有密切来往。从今年8月以后,他经常来找我。每次来,都骑那辆红色摩托车。"
"前几天,他是夜里来的。因为我经常在外面打牌,我媳妇和我妈住一起,所以他不管什么时候来,都住在我家里。"
民警追问:"他最近去哪儿了?"
苏克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据说,他有一个情人,在洗头房或者歌舞厅上班。那女的是河南鹤壁市人。"
"最后从我家离开的那次,他没回定州老家,而是去了河南省鹤壁市。我猜……他是找他情人去了。"
民警盯着他:"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怎么现在才说?"
苏克旺低下头:"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沉默。
就因为这一句"以为",警方在鹤壁和北京之间,白跑了无数冤枉路。
但线索,毕竟是明确了。
河南鹤壁,那个叫孙佳佳的女孩。
臧队长带领的行动小组出发了。
为了抓捕顺利,抓捕组特意把苏克旺也带上了车,他半年前曾跟着曹洋来过鹤壁,认识孙佳佳的住处。
驱车6个小时,晚上11点左右,一行人抵达河南鹤壁市。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夜间的鹤壁,视线极其模糊。加上城市建设速度快得惊人,半年过去,这里早已不是苏克旺记忆中的样子了。
"我记得那个地方……好像叫淇滨开发区柴口村。当时我们住在一个叫孙佳佳的家里。"
刑警们分头下车,打着手电,挨家挨户打听。
好不容易,才从一个老乡口中,打听到了孙佳佳的情况。
"孙佳佳?她在三个月前就搬走了。搬到哪儿去了,不清楚。"
线索,第一次断了。
一行人连夜赶到当地派出所,叫醒了值班民警。
说明来意后,民警立刻帮忙查阅户籍资料。从流动人口登记里,果然发现了一个"孙佳佳",山东籍,在鹤壁市某歌舞厅上班。
天亮了。行动组立刻驱车赶往那家歌舞厅。
结果:根本没有这个人。
同名同姓,一场空欢喜。
在当地公安机关的大力支持下,抓捕组对全市1300多家歌舞厅,展开了拉网式排查。
三天三夜。
1300多家。
一家一家地问,一个一个人地找。
腿跑肿了,嗓子问哑了,眼睛熬红了。
还是没有结果。
抓捕组不甘心,又回到了最初那家歌舞厅,想再挖一挖。
这一次,深入座谈中,一个锅炉工人提供了一条新线索:
"你说孙佳佳啊?原先这儿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她早就不干了,离开鹤壁了。"
"去哪儿了?"
"听说是去北京了。"
北京。
两名刑警立刻被派往北京。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锅炉工提供的那个地点。
经查,没有孙佳佳这个人。
两名刑警,乘车返回保定。
这条线索,又被否定了。
从鹤壁到北京,几千公里,三天三夜,1300多家歌舞厅,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就在鹤壁、北京两条线同时陷入僵局的时候,安新方向,传来了新动静。
在安新执行监控任务的丁队长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刚才,苏克旺的妻子,接到了一个电话。"
"谁打的?"
"曹洋。"
电话里,曹洋催苏克旺尽快帮他补办摩托车驾驶证,说几天后回来拿。
专案组立刻追查这个来电号码。
结果显示,这个电话,是从山西省某地打来的。
山西?
这说明,苏克旺提供的"曹洋在鹤壁"的情况,并不准。这个恶魔,根本没有老实待在一个地方。
"他还在动。"
在家的几位局领导立即研究,调整部署,加大对安新方向的警力投入。
主管刑侦工作的夏副局长,这次亲自率队,奔赴安新。
12月中旬。
专案组在海量通话记录中,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一个内蒙古的手机号码,与曹洋的手机频繁联络。
经过定位,这个手机,就在定州市。
专案组立刻锁定号码,派人赶往定州。
目标很快被找到。
手机的使用者,叫朱文利,男,28岁,湖北仙桃人,来定州打工已经两年多了。
面对民警,朱文利承认:他认识曹洋,昨天还和他通过电话。
但接下来他说的话,让民警心里一沉。
"我也想找到他。"朱文利咬着牙说,"我要为老乡陶玉荣,讨个说法。"
陶玉荣,女,20岁,湖北人。
今年夏天,她被曹洋在古城骗奸。
一个20岁的姑娘,被骗、被侵害,事后不敢声张,只能悄悄告诉同乡。
朱文利说:"我们老乡找他找了很长时间了。如果找到他,我们非向他讨个说法不可,一定要为陶玉荣报仇。"
又一笔血债。
又一段不敢公开的屈辱。
而与此同时,曹洋的手机作为被叫,又在内蒙古通辽市出现了。
通辽?
难道曹洋在通辽也有"朋友"?
专案组决定:派直属中队6名刑警,驱车赶赴通辽。
通辽警方根据保定提供的线索,很快排查出了曹洋在通辽的联系人。
此人名叫张长顺,住在距通辽市140多公里的鲁北镇,是个农民。
直属队一到通辽,立刻与当地警方取得联系。问清方向和路线后,连夜驱车赶往鲁北镇。
鲁北镇刑警中队的同志们,徒步在几十里外的偏僻村子里,找到了张长顺。
面对民警,张长顺承认:他和一个叫曹洋的河北定州人,做过菜子生意。
"我们主要的经商地不在定州,是在河南鹤壁。另外,还搞过传销。"
"曹洋和孙佳佳,是情人关系。"
"前几天,曹洋还带着孙佳佳一起来过通辽鲁北镇,在这儿住了几天。12月23日,两个人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匆匆忙忙?"民警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
"是啊。"张长顺回忆着,眉头皱了起来,"不知怎么,总觉得他们这次来,有些不踏实。晚上我问曹洋有什么事,他说没事,这次来主要是想搞传销。可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孙佳佳最近总是跟着他,形影不离。"
一个流窜多省、行踪诡秘、说话前后矛盾的逃犯。
曹洋的末日,不远了。
在鲁北镇刑警的耐心工作下,张长顺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曹洋和孙佳佳,现在从鹤壁市原来的住处搬走了。
搬到了郊外的一个小村子里。
那个地方有明显特征:门口有个小卖部,住房和小卖部的后门相通。
他们的住处,还安装了一部电话。
张长顺说出了电话号码。
鲁北镇刑警立刻拨通了这个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孙佳佳吗?"
"是我。"
接电话的,正是孙佳佳。
这就充分证实,孙佳佳,现在仍在鹤壁!
命令下达。
董队长他们接到"直接去鹤壁"的指令后,立刻由鲁北起程,驱车由北向南,飞速疾驶。
与此同时,分局派出的另一队人马,在臧大队长的带领下,从保定市出发。
两路人马,星夜兼程,目标鹤壁汇合。
2000年12月27日,凌晨5点40分。
火车、汽车,各路人马,终于准时抵达鹤壁市。
大家集合在一起,来不及互相问候,来不及喘一口气。
在臧大队长的指挥下,所有人迅速进入各自岗位。
天,还没有完全亮。
设伏在曹洋住处周围的警力,已经部署完毕。
侦查员们轻手轻脚地进入预定位置。
包围圈,越来越小。
离曹洋和孙佳佳居住的地方,近在咫尺。
房顶上、屋外面、门口处、前后窗……
到处,都是持枪的刑警。
突击队员在窗根下仔细听了听。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均匀的、毫无察觉的呼吸声。
"行动。"
几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赤裸睡觉的曹洋和孙佳佳的床前。
"曹洋!"
一声大喝。
一副冷冰冰的手铐,已经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曹洋猛地睁眼,脸色惨白,浑身像被抽掉了骨头。
床上那个女人,孙佳佳,惊坐起来,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惊恐地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曹洋被押上汽车。
在车上,侦查员对他进行了简短问话。曹洋交代,屋里还有他最近抢来的手机、钱物和BP机等。
侦查员彻底搜查了他们的住处,缴获了大量赃款、赃物。
而随着审讯的深入,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真相,浮出水面。
审讯曹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常年浪迹社会,已经形成了一套顽固的恶习。反复较量之后,他终于承认:"我智商不够。"
然后,极不情愿地缴械投降。
他交代的第一起作案,让办案民警久久说不出话来。
"出狱不久,我在定州火车站,遇上了孙佳佳。"
"她年轻、漂亮、还很幼稚。我们拉上了老乡关系。"
"当天,我就带她乘火车去了贵州。"
"在贵州,我强奸了她。"
"她哭了半宿。"
"她说,她还不满18岁。"
"她说,这让家里人知道了可怎么办?以后的生活又怎么办?"
"为了让她生活得更好,我决心养活她。"
"从那天起,我们就以夫妻身份,公开住在了一起。"
一个不满18岁的女孩,被一个刚出狱的强奸犯,以"老乡"的名义骗走,带到千里之外的贵州,遭到强奸。
她哭了一整夜。
她问:家里人知道了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她留了下来。
以"妻子"的身份,和这个强奸她的人,公开同居。
帮他转移赃物。帮他藏着抢来的手机、戒指。跟着他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从鹤壁到通辽,从通辽再回鹤壁。
一直到2000年12月27日凌晨,在那张床上,和他一起被惊醒。
这不是爱情。
这是一个被恐惧、羞耻、无依无靠困住的女孩,在绝境里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扎穿她的人。
侦查员们看着口供,沉默了很久。
有人问曹洋:"你想到了对不起孙佳佳。难道你没想到,对不起别的女人吗?"
曹洋止住了流泪,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他说:
"别人?我没想过别人。"
没想过别人。
五个字,冷得像冰。
随着审讯深入,曹洋交代的作案细节,一桩一桩地往外倒。
2000年秋天的一个夜里,凌晨1点多。
他骑着那辆红色富士达100型摩托车,走到安肃镇。
路边有两个年轻女人。
他停下车,说自己是公安局的,掏出自制的工作证在她们面前晃了一下,"认真"地让她们打开包接受检查。
两个女孩,乖乖把包里的钱、化妆品掏出来。
他又让她们把戒指也摘下来,放进包里。
然后,让两个人背着包,坐上他的摩托车。
走了一段,他找了个黑地方停下。让其中一个看着摩托车不许动,自己把另一个带到离车20多米的玉米地里,强奸。
事后,他把两个包拿起来,扔到摩托车上,扬长而去。
回去打开包一看:一个黑包里,一部手机、一枚金戒指、一张电话卡、800多块钱;另一个包里,一部手机、一个万声台寻呼机、一个小灵通、200多块钱。
几天后,他去鹤壁找孙佳佳。手机给了她妹妹,钱给她买了衣服,那枚金戒指,拿到街上重新打了个新的。
2000年9月的一天下午。
他骑着无牌照的红色摩托车,走到安新路上的大桥南头。
天快黑了。桥头南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他冲过去,停住车:"你是干什么的?"
"我等人。"
"我是公安局巡逻的。"他掏出伪造的工作证晃了晃。
然后,把她带到一个小山坡。
然后,和她发生了性关系。
然后,拿着她的包跑了。
11月的一个大雾天。
他睡了一觉,醒来是凌晨两三点。骑上摩托车到火车站,在广场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目标,就往东走。
走到第一个交通岗附近,看见一男一女,这正是11月5日报案的那对情侣。
曹洋交代的作案过程,与受害人说的被害经过,基本吻合。
曹洋喝了一口水,继续交代。
1997年,他被释放出狱。
出狱后,他独自跑到北京打工。干了一年,被辞退。
被辞退后,他不甘心回家种地。晚上做梦都想找个发财的机会。
后来,他就开始抢劫。
第一起抢劫,在北京的一个胡同里。
他抢了一名妇女的手包,里面有8000元现金,还有几张卡。
因为不会用卡,他把包和卡,都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
1998年年初。
他从北京回到原籍定州。在火车站,冒充警察,抢了一个年轻小伙子6000元现金。
没想到,这个人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警察,一把抓住了他,两人扭打在一起。
曹洋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子,在这个人身上,连捅3刀。
对方倒下了。
他趁机逃跑。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一个地方久住。
白天睡觉,晚上上街寻找目标。看到单独活动的,不论男女,就上去抢。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更安全"的目标,一男一女搞对象的。
定州火车站附近。
一天晚上,他看见几个女学生在闲聊。他冒充警察,检查她们的身份证。
几个女孩吓坏了。他见其中一个长得漂亮,就说要单独检查她的身份证。因为她还没到办身份证的年龄,他就借口"你可能有嫌疑",把她领到僻静处,强奸。
因为每次都能得手,1998年5月,他用抢来的钱,买了一辆摩托车。
从那以后,他开始骑摩托车,冒充警察作案。
在保定、定州、安新、高阳、安国、石家庄、北京等地,以同样的手段,作案共计八十余起。
抢劫财物数万元。
强奸女青年几十人。
"后来,我觉得警察根本发现不了我。"曹洋说,"所以胆子越来越大,作案越来越频繁。"
他抬起头,看着侦查员,眼里满是不解:
"我没想到,这次在你们这儿作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又是怎么找到这么多受害人的。"
侦查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曹洋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说:
"是啊。过去有句话叫——造得凶,死得快。"
"我也活到头啦……"
民警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作案,为什么选择的目标都是两个人?"
曹洋的回答,让所有在场的人,脊背发凉。
"因为我觉得,两个人容易产生错觉。他们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很强的戒备心。"
"还有,年轻女人要面子。干了那事,她也不会说。宁肯吃了哑巴亏,也不会说。尤其当着外人的面,更张不开嘴。"
"我正好利用她们的这种心理,干她们……"
年轻女人要面子,宁肯吃哑巴亏,也不会说,当着外人的面,更张不开嘴。
他算准了这一点。
他算准了受害者会羞耻,会恐惧,会沉默。
他算准了那些女孩被侵害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我以后怎么办""家里人知道了怎么办""别人会怎么看我"。
而正是这几十个女孩的沉默,让他一次次得逞,让他越来越猖狂,让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头吞噬了几十个人的恶魔。
但这一次,他算错了。
因为他低估了一件事,沉默,不代表软弱。不说,不代表忘记。
当那些女孩终于走进公安局,当民警一家一家走访、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追,当保定、定州、安新、鹤壁、通辽、北京、石家庄的警力同时张开,这张网,终于收拢了。
2000年12月27日,凌晨。
曹洋被押上警车。
警车驶离那个郊外的小村庄,驶离鹤壁,驶向保定。
车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他将被押上法庭,为八十余起抢劫、几十起强奸,为他捅进别人身体的三刀,为他毁掉的几十个人的人生,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那个叫孙佳佳的女人,她既是受害者,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帮凶。她的人生,从不满18岁那年被"老乡"骗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碎了。
可她自己,也是那八十余起罪恶里,最让人心碎的一个。
她本该在教室里读书,本该有自己的人生。
却在最天真的年纪,被一个出狱的强奸犯盯上,被拖进了一场荒唐而扭曲的"婚姻"里,一困就是好几年。
这不是她的错。
错的,从来只有那个骑着红色摩托车、座套上绣着"马到成功"的恶魔。
那辆红色富士达100型摩托车,被推回了警局。
座套上,"马到成功"四个红字,还在。
只是这一次,它没能再"马到成功"。
这四个字,最终成了一场荒诞的嘲讽。
嘲讽一个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抓的恶魔。
嘲讽一段靠谎言和暴力堆起来的"人生"。
也提醒着每一个在夜里走路的人:
遇到"警察"要求你去偏僻处接受检查,请务必先核实身份。
遇到侵害,请一定报警。
你的沉默,只会让恶魔更猖狂。
而那句老话,永远不会过时,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