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9月17日至19日,台湾岛内围绕一艘退役500吨级海巡巡防舰展开争议。台湾海巡部门证实,退役的“金门舰”拟整修后援赠菲律宾,称这是过去国际交流的延续。消息传出后,岛内部分政界人士和舆论担心,台菲之间仍存在渔业执法和海域重叠问题,一艘具备海上执法属性的舰艇被送往菲律宾,是否会给台湾渔民带来新的风险。9月20日,台湾海巡部门进一步表示,相关协议已经明确限制该舰不得用于对台湾渔船执法。
争议之所以迅速升温,很大程度上与一段至今仍未完全淡去的历史有关。2013年5月9日,“广大兴28号”渔船遭菲律宾公务船开枪射击,台湾渔民洪石成死亡。台湾方面当年的调查认定,菲律宾公务船持续射击75分钟、共发射108发子弹,其中45发击中船体;菲律宾方面随后也对涉案人员启动刑事追诉。 对台湾渔民而言,这并不是普通的外交旧闻,而是一场与生命直接相关的记忆。如今一艘台湾海巡舰艇准备进入菲律宾海上执法体系,旧案自然会重新进入公共讨论。
但如果只用“旧案”解释今天的争议,又显得过于简单。台菲之间近年来已经建立渔业合作和海上救援机制,台湾海巡部门也强调,菲律宾在其搜救责任区内曾协助台湾渔船,两地海上合作存在现实需求。退役舰艇转交其他地区或国家,本身也并非没有先例。因此,问题并不在于“台湾能不能与菲律宾合作”,而在于一项具体的海事合作究竟设置了什么边界、谁来监督、出了问题之后又由谁承担责任。
这恰恰是此次争议最值得追问的地方。一艘退役舰艇虽然已经退出台湾海巡序列,但经过整修后仍然可能承担巡逻、搜救等任务。对于普通公众而言,最需要知道的不是这艘船的政治象征意义,而是它未来能够驶向哪里、能够执行什么任务、谁拥有最终决定权。尤其在台菲部分海域存在权益重叠的情况下,如果协议只停留在原则性表述,而没有具体的部署限制、用途限制和监督机制,未来发生误判时,外交上的一句解释未必能够消除海上的现实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台湾海巡部门9月20日已经明确回应,协议书载明该舰“绝不用于对台湾渔船执法”,并表示守护渔民安全的承诺不变。这个回应至少说明,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用途限制是此次安排中不可回避的问题。接下来真正需要观察的,是这一限制究竟以怎样的法律和行政形式落实,是否具有明确的违约责任,以及一旦菲律宾方面改变舰艇用途,台湾是否拥有有效的追责或者要求停止使用机制。
因为海上执法与一般外交礼赠不同。外交场合的一份礼物,可以象征友好;但一艘能够执行巡逻、登检和救援任务的公务船,一旦进入实际执法体系,就会与海域管辖、渔业权益以及人员安全产生直接联系。特别是在海上缺乏清晰陆地边界的情况下,一次追逐、一次登检、一次无线电误判,都可能迅速演变成外交事件。对于渔民来说,他们最关心的也许从来不是两岸政治口号,而是下一次出海时,遇到外国公务船会不会被驱赶、扣留,甚至发生更严重的冲突。
这也是为什么“广大兴28号”事件至今仍具有现实意义。它留下的最大教训并不只是菲律宾曾经发生过一次严重执法争议,而是海上力量一旦失去必要的克制,后果很难通过事后外交谈判完全弥补。2013年台湾方面调查认为,菲律宾公务船的开火超过合理使用武力范围;菲律宾司法系统同样曾对相关人员展开刑事追诉。历史已经说明,所谓“不会发生”的风险,并不能替代具体的制度防范。
因此,岛内围绕“送船”的政治争论可以有不同立场,但政府真正需要回应的,应当是几个非常具体的问题:舰艇修缮和移交的费用由谁承担?用途限制是否具有约束力?菲律宾是否必须定期报告舰艇部署情况?如果违反约定,台湾是否能够要求停用甚至返还?这些问题远比“送船究竟是不是外交突破”更加重要。因为外交关系可以通过政治表态调整,海上风险却必须靠规则、程序和可执行的机制来控制。
更深一层看,台湾近年来越来越重视与菲律宾、日本等地区国家加强海上安全与非正式合作,这背后有复杂的地区安全因素。但越是希望通过合作增强自身战略空间,就越不能忽略基层渔民的现实利益。一个政府可以从宏观战略考虑地区安全,却不能让渔民承担战略合作的全部成本;可以发展对外关系,也必须把本地产业和海上作业者的安全放在同一张政策清单上。
一艘退役舰艇本身并不能决定台菲关系的走向,更不能简单证明任何一方已经“出卖”或者“牺牲”了某种权益。真正决定这件事性质的,是它被如何使用,以及围绕它建立了怎样的规则。台湾海巡部门既然已经承诺不得用于对台渔船执法,那么下一步就应该让这一承诺变得足够透明、足够具体,也经得起未来事件的检验。只有这样,13年前留下的伤痛才不会再次成为现实风险的阴影。
海上的安全从来不是靠一句“双方关系良好”就能够维持的。对渔民而言,最可靠的保障不是政治口号,而是清楚的边界、有效的执法规则和出现争端后的责任机制。真正成熟的海事合作,也不应建立在遗忘旧案之上,而应当从旧案中吸取教训,把曾经付出生命代价的问题,一项项写进今天的规则里。这样,一艘退役舰艇才能真正成为合作工具,而不是新的争议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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