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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72年秋天,北大荒。连队的卫生所是破仓库改的,东倒西歪。

里面四间小屋:一间药房兼卧室,一间门诊室,一间临时看护室,还有一间注射、消毒、蒸馏都在里头。卫生所后面是麦场,麦场后面就是山。

所长回黑河结婚去了,走之前不放心。药房里只剩下一个卫生员,十九岁的姑娘,一个人守着四间屋子。

所长从连里请了一个人过来陪住,住进那间看护室。是个男知青,二十三岁,在连队小学当老师。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门诊室。头一个星期,两个人几乎没说过话。她起得比他早,他去上课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药房里看医药书了。

到了晚上,就是隔着两个房间喊话。

梁老师,回来了吗?

回来了。

还出去么?

不出去了。

那我插门啦?

插门吧。

门一插上,卫生所就自成一统。她不到他的房间来,他也不到她的房间去。

02

他叫梁晓声,哈尔滨知青。在连里当过班长、排长,拿过“五好战士”证书。

她叫董秋娟,牡丹江知青。自幼父母没了,是哥哥把她拉扯大的。她刚满十九岁,已经能独立接生了,很爱自己这份工作。

那个年月,男女知青打打闹闹,是要挨批评的。星期日到别的连队去看同学,男的和男的结伴,女的和女的结伴,不许混。想出连队,得连长或指导员批条。路上走久了,回来要挨问。

两个人就这么住在一个屋顶下,谁都不肯先迈出去一步。

03

过了些日子,他觉出不对劲了。

每天他起床,炉子上总有一盆她替他热的洗脸水。他过意不去,有天早早起来,想照样替她热一盆。结果两个人同时走出屋门,都让对方先洗,都红了脸。

那天中午他回屋,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扫过了,枕巾洗完晾在绳上。窗上多出半截纱布窗帘,桌上摆了一瓶野花,还多了一只暖瓶、两只带盖的瓷杯——都是带大红“喜”字的那一种,连队供销社买的。

那间临时栖身的小屋,一下有了点家的味道。

地上有一截红色塑料绳,是姑娘扎短辫用的那种。他捡起来,心口发软。

他拿着那截绳子,去了她的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去。

他说:是你丢的吧。

她说:是。

他又说:谢谢你替我叠了被子,还替我洗了枕巾。

她低着头说:那有什么可谢的。

他这才看清,她穿了一身草绿色的女军装——那年月,这是最时髦的打扮。脚上是一双半新的、带跟的黑皮鞋。

她说:你坐会儿吧。

他说:不。

转身就逃了出来。回到房间,心还在跳。

04

晚上卫生所关了门,他借口胃疼,找她讨药。药递过来的时候,他往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希望和你谈一谈,在门诊室。

他没敢写“在我的房间”。

她来了。两个人连灯都不敢开——怕万一有人来找她看病,从外面一眼看见,深更半夜两个人还待在一间屋里。

黑暗里,她坐在桌子这一端,他坐在那一端,东一句西一句地谈。她讲她从小的日子,他讲他也在穷日子里长大。她说她看得出来,因为他很少穿新衣服。

他给她背自己写的小诗,背日记里那些从不敢让人看见的话。

她是他的第一个读者。

05

他们相爱了。拥抱过,亲吻过,说过要一辈子。

可爱是遮不住的。

后来就有了流言。连里找他谈话。他矢口否认——他不能承认他爱她,更不能承认她爱他。

她被调到了另一个连队。

他后来写下过一句话:你连替你所爱的人承受伤害的能力都没有,这真是令人难堪的事。

那年秋天,他托一个朋友帮忙,在两个连队中间的一片树林里,又见了她一面。那天下着雨,两个人衣服都湿透了,抱在一起哭。

几个月后,他托人给她捎去一封信和两本稿纸。信不长,最后一句她记了一辈子:就我们的关系而言,对于你是自由的,然而我却是无能为力的。

06

他调到了团宣传股,离她一百多里。他托人捎过信,没收到回信。他以为,她是想把他忘掉。

一年后,他被推荐上了大学,去了上海的复旦大学。

据说他离开团里的那天,她赶到了团部,想见他一面。拖拉机半路上出了故障,没见着。

1982年,他的短篇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读者来信里,有一封是她写的。

他当即写了一封很长的回信。装信封的时候才发现,她的信上只有邮戳,没写地址。他反复看了几遍那封信。信里说她在一座矿山当医生,丈夫病故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大意是:想来你已经结婚了。

信写都写了,不寄出去不甘心。他看清楚了,邮戳上是“桦川县”三个字。他把信寄到黑龙江桦川县卫生局,请他们帮着查一查有没有这个人。

没有回音。

07

二十多年后,她到北京。

那是她第一次去北戴河参加一个学习班,回程时绕道北京,想见见他。她在旅馆里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挂通了他家的电话。

喂,你是梁晓声吗?

是啊,你是谁啊?

我从牡丹江来啊,你想能是谁呢?

啊,是小董啊,你在哪儿?

他在电话里说:你就到儿童电影厂门前,我去接你。

见了面,他领她回家,泡了一杯茶,把风扇挪了挪,在她对面坐下。她看见他床上的枕头长短不一,问他,他说这几年颈椎病挺重。

他问: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吧?

她说:还可以。你最好不要问我的过去,我们还是多谈谈现在好吗。

他知道了她的情况,说,以后在经济上,我给你一些帮助吧。她摆手,说不用,随即把话题岔开。

两个人聊了两个多钟头。中间来过两拨客人,都是事先约好的。他说:小董,你稍等一会儿,我三五分钟就把事情谈完。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小董。她转过身,他走过来,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她说,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更多是关心和忧虑。

他说:我以后一定会有机会去牡丹江。你也一定还会有机会到北京的,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08

他后来在文章里写过一句话:初恋所以令人难忘,盖因纯情耳。纯情原本与青春为伴。青春已逝,纯情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后来的日子过得不容易。丈夫走得早,孩子才五岁,是她一个人带大的。她在牡丹江一家企业的卫生所当大夫,一直干到退休。再后来,她身体不大好,儿子在北京工作,隔得远。

认识她的人说,从没见过她愁眉苦脸,她总是笑。

2001年,她病愈要回牡丹江,几个在北京的兵团战友请她吃了顿饭。他去了,送了她两本自己刚出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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