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做阴超遇上男医生,我没有尴尬,反而想通了一件事》
周二早上八点半,市妇幼保健院三楼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不知谁包里漏出来的风油精气息。
林晓芸坐在塑料排椅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挂号单。那张薄薄的纸已经被她手心里的汗浸得有点软了。
她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平时最大的爱好是追剧和囤积打折卫生纸。她不是那种会轻易紧张的人,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要做阴超。
护士站的小窗口里递出一张缴费单,林晓芸接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不是怕疼,她是怕那个姿势,怕那种毫无防备的暴露,怕一个陌生人拿着仪器探进身体里,而她只能躺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推开B超室的门,坐在电脑前转过身来的,是一个男医生。
他大概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表情很淡,像见过了太多这样的场面,已经懒得再挤出多余的客套。
林晓芸愣在门口。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换一个,我要换一个女医生。
第二个念头是:可是已经排了这么久,前面还有三个人等着,再换又要重新预约,又要等一周。
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男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林晓芸?进来吧,把门带上。"
林晓芸的脚像灌了铅。她慢慢挪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那一声"咔哒",像是什么东西被关进了笼子里。
"裤子脱到膝盖,躺上去。"男医生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林晓芸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她站在床边,手指捏着裤腰,半天没动。
男医生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不用紧张,这是常规检查。你先躺下,我出去一下,你准备好了叫我。"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林晓芸愣了两秒,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陈屿。
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这辈子最后悔没有在一起的人。
十年前,大四那年的冬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林晓芸和陈屿站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口,手里各捧着一杯关东煮。
那时候陈屿也是这副样子。话不多,但总是在关键时刻给她留一个体面的台阶。
她当时喜欢他,喜欢得要命。但她不敢说。她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被拒绝,怕自己在他面前不够好看、不够聪明、不够有趣。
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时间,旁敲侧击、欲擒故纵、装作不经意地靠近又疏远。她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其实陈屿什么都看在眼里。
毕业那天晚上,陈屿在宿舍楼下等她。雪还在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
"晓芸,"他说,"我喜欢你。从大二那次你帮我答到开始。"
林晓芸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她妈说过的话:"晓芸啊,找对象要找有房的,至少得是北京户口,不然以后孩子上学都麻烦。"
陈屿家是甘肃农村的,他妈在县城卖菜,他爸在工地干活。他成绩好,拿了国家奖学金,但毕业之后能留在北京的概率,说实话,不大。
林晓芸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陈屿,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暗下去。但他还是笑了笑,说:"行。"
那个笑容,林晓芸记了十年。
后来陈屿真的留了北京,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三年后买了房,五年后创业,现在据说公司已经小有规模。他们偶尔在同学群里碰见,他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但每次她发了什么动态,他都会点个赞。
而她呢,毕业第二年嫁了同公司一个做销售的,彩礼十八万八,有房有车,她妈满意得不得了。婚后第三年生了个女儿,老公出轨,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一家不到五十人的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六千五。
生活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就是那种,每天睁开眼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的日子。
"好了吗?"门外传来男医生的声音。
林晓芸猛地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把裤子褪到膝盖,躺上了那张窄窄的检查床。
"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门开了,男医生走进来,戴上手套,动作很利落。他一边操作一边说:"放松,别紧张,越紧张越疼。"
林晓芸闭上眼睛。
那个仪器探进去的时候,她确实疼了一下。但疼的不是身体,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闷闷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十年前那个雪夜,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陈屿。她以为拒绝他,是怕拖累他,怕自己配不上他,怕他以后会后悔。
但真相是,她怕的是自己。
她怕被拒绝,怕被看穿,怕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摊开在一个人面前,然后被轻描淡写地拒绝掉。她怕的不是陈屿,是那个在喜欢的人面前手足无措、笨拙又狼狈的自己。
就像今天,她怕的不是男医生,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暴露,是那种只能躺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助感。
她这辈子都在害怕。
怕被拒绝,怕被看穿,怕暴露,怕失控。
所以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人结婚,选了一份最安稳的工作,选了一种最不会出错的生活方式。然后呢?然后她还是不快乐。
因为安全不等于幸福。
"好了。"男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没什么问题,子宫内膜厚度正常,排卵也正常。你下个月可以继续备孕。"
林晓芸愣了一下:"备孕?"
"对啊,你挂号的时候选的是生殖科,病历上写着备孕半年未果。"男医生摘下手套,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不过你这个年纪,半年没怀上很正常,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回去该吃吃该睡睡,三个月后再来复查就行。"
林晓芸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慢慢穿好裤子。
她走出B超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突然觉得,这束光好像比来的时候暖了一点。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通讯录。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陈屿"两个字。
他的头像还是十年前的那张照片,背景是北京冬天的什刹海,他站在冰面上,笑得有点傻。
林晓芸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了搜索页面,把手机放回包里。
不是今天。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按下那个发送键。
不是因为后悔,不是因为想回头,而是因为她终于想通了——
人这一辈子,最该害怕的不是被拒绝,而是到老了才发现,自己连被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林晓芸走出妇幼保健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她妈。
她盯着屏幕上"母上大人"四个字,深吸一口气,接了。
"晓芸啊,检查做了没有?医生怎么说?"她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隔着听筒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
"做了,医生说没事,让回去调理。"
"调理什么调理,你就是压力太大。我跟你说,你王姨她儿媳妇,三十三了才怀上,人家之前也是半年多没动静,后来去庙里求了个签,回来第二个月就中了。你看看要不要也去拜拜?"
林晓芸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她有点晃眼。
"妈,不用,医生说正常的。"
"什么叫正常?正常怎么怀不上?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那个前夫的问题?我早就说他不行,你看他那肚子,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妈!"林晓芸忍不住打断她,"跟他没有关系,我们已经离婚三年了,你别什么都往人家身上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跟谁有关系?你跟我说,你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你都三十二了,再拖下去就是高龄产妇,到时候孩子容易有问题你知不知道?"
林晓芸闭了闭眼。
她妈从来都是这样。每一句话都打着关心的旗号,但每一句都在提醒她:你不够好,你不够快,你的人生已经落后了。
"妈,我挂了,我还在上班。"
"你上什么班,那破公司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六千五?我跳广场舞认识的张阿姨,她闺女在银行,一个月一万二,人家还朝九晚五,你呢?天天加班,孩子都没人接——"
"妈,我真的要挂了。"
"行行行,你挂吧。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你爸在世的时候就说你倔,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
林晓芸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玻璃上。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她突然想起陈屿说过的一句话。
大三那年,他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陈屿在旁边画她。不是那种好看的素描,就是随手拿铅笔在草稿纸上涂的,把她画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猪,旁边写着"晓芸午睡图"。
她气得追着他跑了半个图书馆。
后来她抢过那张纸,发现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比图书馆里所有的书都好看。"
她当时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陈屿看着她扔掉,什么也没说。
后来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在课本夹层里又找到了那张纸。不知道是谁捡回来塞进去的,皱巴巴的,但那行字还在。
她把它带走了。现在还在她老家的抽屉里,跟一堆旧物放在一起。
林晓芸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司地址。
车开出去没多远,她突然对司机说:"师傅,改一下,去国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国贸?那得加钱。"
"加。"
林晓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国贸。也许是因为陈屿的公司就在国贸附近,也许只是因为她突然不想回那个逼仄的办公室,不想面对那个每天催她交报表的主管,不想听同事讨论谁家孩子上了什么早教班。
她需要喘口气。
出租车停在国贸三期楼下。林晓芸付了钱,推门下车。
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她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着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楼,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她不知道陈屿在哪个楼,哪个楼层。她甚至不确定他还在不在北京。同学群里他很少说话,偶尔冒个泡也是转发行业文章,从不透露自己的生活细节。
她打开微信,又翻到陈屿的头像。
这一次,她没有退出。
她点进了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去年春节,她发了个群发的拜年消息,他回了个"新年快乐"。再往上翻,是更早的,零零散散的几句,问个快递地址,转个同学聚会的通知,没有任何一句是私人的。
对话框干干净净,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
林晓芸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打一句"最近还好吗",但觉得太假。
想打"你在北京吗",又觉得太突兀。
想打"我今天做检查,突然想起你了",更不可能。
最后她什么都没打,退出了。
她站在国贸三期的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拦了另一辆出租车,回了公司。
下午三点,林晓芸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考勤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她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录进去。
隔壁工位的刘姐探过头来:"晓芸,你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备孕压力大?我跟你说,我当年怀老二的时候也是,越想怀越怀不上,后来我跟我们家老刘说算了不要了,结果第二个月就中了。这事儿啊,得放松。"
林晓芸勉强笑了一下:"嗯,我知道。"
刘姐是个热心肠,四十多岁了,两个孩子的妈,在公司做了八年行政,是林晓芸的前辈,也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刘姐见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前夫那边,抚养费这个月给了吗?"
林晓芸的笑容僵了一下。
"给了。"
其实没给。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她前夫张磊,离婚的时候说好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头一年还按时给,后来换了工作,再后来谈了新女朋友,给钱就越来越不积极。林晓芸催过几次,每次张磊都说"下个月一起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想去法院起诉。不是因为还念旧情,是因为她怕麻烦。起诉要写材料,要跑法院,要开庭,要等判决,然后执行——光想想就觉得累。
她妈说她:"你就是太好欺负了,人家骑你头上拉屎你都不吭声。"
她说:"算了,为了两千块钱,不值得。"
但刘姐说得更准:"晓芸,你不是觉得不值得,你是怕麻烦。你怕一切需要你主动争取的事情。"
林晓芸当时没接话。
但现在回想起来,刘姐说得对。
她怕麻烦。怕冲突,怕争取,怕被拒绝,怕一切需要她站出来说"我要"的时刻。
所以她不敢跟张磊要抚养费,不敢跟公司提涨薪,不敢在会议上发表不同意见,不敢拒绝同事推过来的额外工作,不敢在超市里跟插队的人说"请你排队",不敢在餐厅吃到头发的时候叫服务员——
她甚至不敢在阴超室里对那个男医生说一句"我能不能换个女医生"。
她怕麻烦别人,怕让别人为难,怕成为别人的负担,怕被人觉得"你怎么这么多事"。
但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她活成了一个影子。
在公司里,她是那个谁都能使唤的人。在朋友里,她是那个永远随叫随到但没人记得主动关心的人。在婚姻里,她是那个忍气吞声、直到老公出轨才被迫离场的人。
她不是没有脾气。她只是觉得,发脾气是奢侈的。
像她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发脾气呢?
下班的时候,林晓芸去幼儿园接女儿。
她女儿叫林小满,今年六岁,上大班。小满长得像她,但性格完全不像。小满胆子大,说话大声,在幼儿园里是那种敢跟老师争论"为什么今天不能玩滑梯"的孩子。
林晓芸有时候看着女儿,会想:这孩子哪来的这股劲儿?
她自己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她小时候是那种被邻居小孩抢了玩具都不敢哭的孩子。她妈说她"太老实",她爸说她"没出息"。后来她慢慢学会了忍,学会了笑,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小满不一样。小满的爸爸张磊,虽然是个混蛋,但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是林晓芸没有的——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不配。
张磊在的时候,小满被惯得无法无天。后来离婚了,张磊很少来看孩子,但小满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留下来了。
有时候林晓芸觉得,这是老天给小满的补偿。她自己没有的东西,女儿替她长出来了。
"妈妈!"小满从幼儿园门口冲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今天李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人。李老师说我画得特别好,还贴到教室墙上去了。"
林晓芸蹲下来,帮小满理了理乱掉的头发:"画了什么呀?"
"画了妈妈,画了我,还画了爸爸。"小满的声音突然低了一点,"李老师问我为什么画爸爸,我说因为爸爸也是我的家人。"
林晓芸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你说得对。"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林晓芸站起身,牵起小满的手:"走吧,回家做饭。"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张磊上次来看小满是三个月前,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给小满带了一个芭比娃娃,然后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小满追到门口喊"爸爸下次早点来",张磊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林晓芸看着女儿那个小小的背影追出去的样子,心里像被钝刀割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还是那个老样子——忍着。
晚上,小满睡了之后,林晓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
她又点进了陈屿的对话框。
这一次,她打了几个字。
"陈屿,在吗?"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光标在后面一闪一闪,像在催促她。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不是今天。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了一个购物APP。她需要买卫生巾,家里快用完了。她选了一包日用、一包夜用,加了购物车,又删掉,又加回来。
她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荒谬。
她连买卫生巾都能犹豫半天,还指望自己能鼓起勇气给陈屿发一条消息?
她关掉购物APP,打开了相册。
里面大部分是小满的照片,还有几张是公司的团建合影,她站在最后一排,笑得很勉强。再往前翻,是大学时候的照片。
她找到了那张。
大四毕业那天,全班在学校的樱花树下拍的合影。她站在陈屿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她的身体微微侧向他那边,像是下意识地想靠近。
陈屿站在那里,表情很淡,但眼神是看着她的。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毕业照上的一个普通瞬间。后来才明白,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她。
不是那种"再也不看你"的决绝,而是"我看了你最后一次,然后把你放下了"的平静。
林晓芸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远处有狗在叫。小满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林晓芸坐在黑暗里,突然觉得,这十年,她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准备好了"的瞬间。
但她永远都准备不好。
因为"准备好"本身就是一个谎言。没有人会在某一天突然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你只能带着恐惧去做,带着犹豫去说,带着不确定往前走。
就像今天在阴超室里。
她没有准备好,她怕得要死,但她还是躺上去了。
因为不躺上去,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林晓芸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陈屿的对话框。
这一次,她没有删掉。
她打了四个字,按了发送。
"陈屿,在吗?"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的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光。
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下。
林晓芸擦了擦脸,走过去,拿起手机。
陈屿回了两个字。
"在的。"
林晓芸盯着那两个字,突然笑了。
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林晓芸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在的。"
多简单的两个字。没有问号,没有好奇,没有"好久不见你怎么了"。就是两个字,稳稳当当地杵在那里,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打了"最近好吗",删掉。打了"好久没联系",删掉。打了"我离婚了",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你在北京吗?"
过了大概三分钟,陈屿回:"在。"
又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条:"你要来北京?"
林晓芸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不在北京?
哦,她想起来了。她微信资料里写的地区是河北廊坊。离婚后她从北京搬出来了,在廊坊租了个小两居,房租便宜,离北京也近,坐高铁二十分钟。
"我在廊坊。"她回。
"嗯。"
又是一段沉默。
林晓芸咬着嘴唇,心想这算什么,十年没联系,一上来就这么干巴巴地聊?她甚至能想象陈屿坐在屏幕那头,面无表情地打字,心里大概在想:她找我什么事?借钱?帮忙?还是单纯无聊了?
"你……还做开发吗?"她试探着问。
"做。自己开了公司,不大。"
"哦,挺好的。"
"嗯。"
林晓芸差点把手机摔了。这人还是老样子,话少得像挤牙膏。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陈屿从来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大学时他跟室友打游戏能聊到半夜,在实验室跟师兄争论技术问题能吵得面红耳赤。他只是对她,永远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距离。
因为他怕越界。
就像她怕被拒绝一样,他怕打扰她。
十年了,他们俩都在怕。
林晓芸深吸一口气,打了一段很长的字:
"陈屿,我明天有个事要去北京办,如果你方便的话,想见一面。不麻烦的话。"
她看了三遍,把"不麻烦的话"改成了"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又改回了"不麻烦的话"。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发送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等回复的那几十秒,比等阴超结果还煎熬。
手机震了一下。
"行。明天几点?在哪?"
林晓芸睁开眼,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什么事"。没有犹豫。就是一句"行"。
像十年前那个雪夜,她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他说"行"。
一样的干脆。一样的,什么都没问。
但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下午行吗?国贸那边,你方便吗?"
"方便。三点,国贸三期一楼咖啡厅?"
"好。"
"嗯。"
对话结束了。
林晓芸把手机放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明天见面会怎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见他。是真的有什么事,还是只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了,还是想亲口对他说一句十年前该说的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睡不着了。
第二天,林晓芸请了半天假。
她站在衣柜前,挑了三件衣服,又都扔回去了。最后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直筒裤,这是她衣柜里最"体面"的一套。她化了个淡妆,比平时多涂了一层粉底,遮住眼下的青黑。
小满早上问她:"妈妈你要去哪?"
"妈妈去北京办点事,晚上回来。"
"带我去呗。"
"下次,妈妈今天办完事就回来。"
小满撅了嘴,但没闹。这孩子虽然胆大,但从来不缠人。林晓芸有时候觉得,小满的懂事比不懂事更让她心疼。
她坐高铁到北京南站,换乘地铁,两点四十到了国贸三期。
她提前到了。在咖啡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她怕自己进去之后坐在那里等,像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
两点五十五,她看到了陈屿。
他从地铁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和黑色休闲裤,背着一个电脑包。头发比大学时候短了,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走路的姿势没变——微微低着头,步子很快,像永远在赶时间。
他比十年前瘦了。轮廓更深了,下颌线分明,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看着你的时候很专注,像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
林晓芸站在咖啡厅门口,突然不敢动了。
陈屿抬头看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晓芸。"他说。
声音也没变。低低的,带着一点甘肃口音的尾音,像大三那年她在图书馆听到他跟室友打电话,说的那些她听不懂的方言。
"嗯,好久不见。"林晓芸的声音有点发紧。
"是好久。"陈屿点了点头,"进去坐?"
"好。"
他们走进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陈屿点了杯美式,林晓芸要了杯拿铁。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之间突然陷入了沉默。
林晓芸低头搅着咖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说什么?从哪开始?直接说"我十年前不应该拒绝你"?还是先寒暄几句?
陈屿先开口了。
"你变化不大。"
林晓芸抬头看他。
"骗你的。"陈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变化挺大的。瘦了。"
"你也是。"林晓芸说,"瘦了很多。"
"创业瘦的。三年没在十二点前睡过觉。"
"你公司……做什么的?"
"做企业服务软件,给中小公司做内部管理系统的。不大,三十多个人。"
"挺厉害的。"
陈屿摇了摇头:"还行吧,活着而已。"
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看着她:"你呢?"
"我……"林晓芸搅咖啡的手停了一下,"我还在做行政。在廊坊一家小公司。"
"廊坊?什么时候搬过去的?"
"离婚之后。"
陈屿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离婚了?"
"嗯。三年了。"
"孩子多大了?"
"六岁,女孩。"
陈屿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离婚",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没有说"节哀"或者"你辛苦了"之类的废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一件普通的事。
林晓芸突然觉得,在他面前,她不需要表演坚强。
"你呢?"她反问,"结婚了吗?"
"没。"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林晓芸低下头。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没遇到合适的",是"遇到过,但错过了"。
沉默了一会儿。
陈屿说:"你昨天说有事,什么事?"
林晓芸抬起头,看着他。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首老歌,她没听过。窗外国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昨天去做检查。"她说。
"什么检查?"
"阴超。备孕半年了,没怀上。"
陈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做检查的时候,医生是个男的。"林晓芸的声音很轻,"我躺在那个床上,特别害怕。不是怕疼,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感觉。我突然就想到了你。"
陈屿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年前那个雪夜,你说你喜欢我。我拒绝了你。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陈屿没说话。
"我在想,我配不上你。你成绩好,以后肯定有出息。我呢,我什么都不是。我怕跟你在一起之后,你会后悔。我怕有一天你看着我,觉得'不过如此'。"
林晓芸的眼眶红了。
"但昨天我躺在那个检查床上,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怕的不是配不上你。我怕的是被看穿。我怕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摊开给一个人看,然后被轻描淡写地拒绝。我怕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十年了,我一直在想那个晚上。我想的是,如果当时我说的是'好',现在会是什么样。但后来我明白了,就算当时我说了'好',我也不一定能好好跟你在一起。因为那时候的我,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咖啡厅里人来人往。隔壁桌两个穿西装的人在谈生意,声音压得很低。服务员端着托盘从他们身边经过。
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动。
"晓芸,"他说,"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林晓芸摇头。
"我当时觉得,算了,她不选我,是因为我不够好。我家里穷,没背景,毕业之后能不能留在北京都不知道。我拿什么给你未来?"
他笑了一下,很淡。
"所以你拒绝我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我就不用面对'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这件事了。"
林晓芸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看,"她说,"我们俩都在替对方找借口。"
"是啊。"陈屿说,"我们都是怂包。"
他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林晓芸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那你现在呢?"她问,"你还会觉得,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吗?"
陈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他说,"十年前不知道,现在更不知道。你结婚了,生孩子了,离婚了,在廊坊做行政。你的人生已经走了很远了。我不敢说'我想要你'这种话,因为我不知道你还需要不需要。"
林晓芸攥着那张纸巾,指节发白。
"我需要。"她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稳。
陈屿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需要。"林晓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是需要你给我什么未来。是需要你。就是……你。"
陈屿的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晓芸,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不知道。"
"我试过忘了你。真的试过。谈过两次恋爱,一次是大学同学介绍的,处了三个月,人家嫌我太闷。另一次是工作之后,一个同事,处了半年,我提的分手。"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你。"陈屿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是你,就不是你。我试过把她想成你,试过在拥抱她的时候闭上眼睛想象那是你。但没用。身体记得。"
林晓芸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但我没有来找你。"陈屿说,"因为我知道你结婚了。你发了朋友圈,婚纱照,挺好看的。我看了很多遍。我告诉自己,她过得挺好的,别去打扰。"
"如果我不离婚呢?"林晓芸问。
"那我大概会一直不出现。"
"如果我一直不联系你呢?"
"那我大概会一直等下去。"
林晓芸哭出声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很多年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止不住的颤抖。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屿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她这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抱她。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别哭了。"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带着一点甘肃口音的尾音。
"我控制不住。"林晓芸说。
"我知道。"
他们坐在那里,肩膀挨着肩膀,在国贸三期一楼的咖啡厅角落里,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偶然靠在一起的陌生人。
窗外是北京最繁华的CBD,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窗内是两个普通人,在十年之后,终于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从咖啡厅聊到楼下,从楼下聊到旁边的公园长椅上。林晓芸把她的故事都讲了——怎么结的婚,怎么发现的出轨,怎么离的婚,怎么带着孩子搬到廊坊,怎么在一家小公司里做着一份看不到头的工作,怎么在每一个深夜盯着天花板问自己"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
陈屿也说了。他创业的经过,第一年差点倒闭,发不出工资,他把自己最后十万块钱全投进去,跟合伙人吵了三次架,差点散伙。后来接了一个大单,活下来了。现在公司三十多个人,每个月的流水刚够覆盖成本,但他在做一件自己相信的事。
"你变了。"林晓芸说。
"怎么变了?"
"大学时候你从来不说这些。你那时候只会说'还行'、'没事'、'随便'。"
"因为那时候没什么好说的。"陈屿说,"现在有了。"
"有什么了?"
"有想做的事,有想保护的人,有想留住的东西。"
他看着她。
林晓芸的心跳漏了一拍。
"晓芸,"他说,"我不打算说'我们重新开始'这种话。因为十年太长了,我们都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你不是那个不敢表白的姑娘了,我也不是那个连未来都看不清的穷学生了。"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慢慢来。不着急。你带着孩子,我有公司,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但我不想再等了。十年已经够长了。"
林晓芸看着他。
北京的秋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陈屿站在宿舍楼下,鼻尖冻得通红,说"我喜欢你"。
那时候她怕。
现在她还是怕。
但这一次,她不想让恐惧替她做决定。
"好。"她说,"慢慢来。"
陈屿笑了。
这是林晓芸十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笑。是那种,眼睛里真的有光的笑。
林晓芸和陈屿开始联系得频繁起来。
不是那种天天腻歪的频繁,是那种每天都会发几条消息的频率。早上陈屿会发一句"醒了没",林晓芸回一个"刚起"。中午偶尔聊两句工作,晚上小满睡了之后,他们会在微信上聊到十一二点。
有时候陈屿加班,就发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说"还有三个bug没改完"。林晓芸就回一句"别熬太晚"。简单,平淡,但两个人都不觉得无聊。
林晓芸发现自己变了。
以前她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饭、哄完小满、收拾完家务,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直到困得睁不开眼。现在不一样了。她会期待晚上那段时间,期待小满睡着之后,手机亮起来,屏幕上出现"陈屿"两个字。
她甚至开始化妆了。不是浓妆,就是出门前多花五分钟涂个口红、夹个睫毛。刘姐注意到了,问她"是不是有情况了",她嘴上说"没有",耳朵却红透了。
十一月中旬,陈屿来廊坊看她。
他开车来的,一辆黑色的SUV,不是什么好车,但干净。林晓芸在小区门口等他,小满也在。小满穿着粉色羽绒服,扎着两个小辫子,好奇地盯着那辆车。
陈屿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她们面前。
"这是小满吧?"他蹲下来,跟小满平视。
小满躲在林晓芸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是谁?"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陈屿说。
"什么朋友?"
"很好的朋友。"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比爸爸还好的朋友吗?"
陈屿看了林晓芸一眼。林晓芸的耳根又红了。
"可能吧。"陈屿对小满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说:"你长得不像坏人。"
陈屿愣了一下,笑了:"谢谢,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那天他们带小满去了廊坊的人民公园。小满玩滑梯的时候,林晓芸和陈屿坐在长椅上。初冬的风有点冷,林晓芸把围巾裹紧了一点。
"她跟你挺亲的。"林晓芸说。
"她是个好孩子。"
"她胆子大,不像我。"
"像她爸?"
"不像。她爸胆子大是因为不要脸。"林晓芸说,"小满的胆子大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值得。"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晓芸。"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最近在催我相亲。"
林晓芸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你。她只知道我三十二了还没结婚,在我们老家,这个年纪没结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她托了好几个媒人,给我介绍了两个姑娘,一个是县城小学老师,一个是市医院的护士。我都推了。"
"你妈要是知道我,会怎么想?"林晓芸问。
"不知道。"
"我离过婚,带个孩子,没房没车,在廊坊做行政,月薪六千五。"
"我知道。"
"你妈能接受吗?"
陈屿没有马上回答。
"我妈是农村人,"他说,"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我哥在老家结婚早,生了两个儿子,我妈在村里腰杆挺直的。就我,读了大学,去了北京,十年没结婚,她觉得丢人。"
"那——"
"晓芸,"陈屿打断她,"我不需要我妈接受。我只需要我自己想清楚。"
"但她是你的妈妈。"
"她是我妈,不是我的人生。"
林晓芸看着他。冬天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她知道,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你哥呢?"她问。
"我哥?他更传统。他大概会觉得,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最后找了个离过婚带孩子的,是丢他的人。"
"那你的朋友们呢?你公司的同事呢?"
"他们不会说什么。北京这个地方,没人管你这些。"
林晓芸低下头。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她知道,她和陈屿之间,最大的障碍不是感情,是现实。她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她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单亲妈妈。她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住着租来的房子,拿着一份勉强够生活的工资。而陈屿,在北京有公司、有房、有存款,他的未来是清晰的、向上的。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阶层。
不是陈屿看不起她。是她自己看不起自己。
"陈屿,"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跟我在一起之后,你的生活会变什么样?"
"什么样?"
"你妈会不高兴,你哥会看不起你,你回老家会被人议论。你在北京的朋友可能无所谓,但你的生意伙伴呢?你的客户呢?你带着一个离过婚带孩子的女人出席场合,别人会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但你在乎你妈。"
陈屿没说话。
"你哥呢?你老家那些亲戚呢?你过年回家,他们问起来,你怎么说?'我找了个离过婚带孩子的女人'?你妈能受得了吗?"
"晓芸——"
"我不是在替你妈说话,我是在替你想。你为了我,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值得吗?"
陈屿转过头看着她。
"你又在替我决定了。"他说。
林晓芸愣住了。
"十年前你替我决定,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因为你觉得你配不上我。现在你又在替我决定,说'你不值得',因为你觉得我会后悔。晓芸,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一直在替别人考虑,然后把自己排除在外。"
林晓芸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不是在替别人考虑,"她说,"我是在保护自己。"
"保护什么?"
"保护我不再被拒绝。"
她站起身,走到滑梯旁边去接小满。
陈屿坐在长椅上,没有追过去。
那天晚上陈屿回北京了。走之前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下车。林晓芸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她回到楼上,小满已经睡着了。她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陈屿没有发消息。
她也没有发。
两个人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沉默。不是那种甜蜜的、等待的沉默,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的沉默。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联系变少了。
不是不联系,是频率降下来了。从每天几十条消息变成了一天两三条。陈屿回复的速度变慢了,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林晓芸也默契地不再主动找话题。
刘姐看出了端倪。
"怎么了?跟那个谁闹别扭了?"
"没有。"
"还说没有,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
林晓芸苦笑了一下。
"刘姐,你说,一个男人,条件很好,他喜欢你,但你们之间差距太大了。你觉得,该继续吗?"
刘姐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
"差距大不大,不是你说了算的,是他说了算。你觉得差距大,那是你的事。他要是觉得不大,那是他的事。你别替人家做主。"
"但现实摆在那里。"
"现实?我当年嫁给我们家老刘的时候,他是车间工人,我是出纳,一个月他挣八百我挣六百,两边家里都穷得叮当响。我妈说我'瞎了眼',他妈说我'高攀了'。现在呢?老刘自己开了厂,我管账,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你说,如果当年我听了那些话,我现在在哪?"
林晓芸没说话。
"晓芸,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差距大,是你不敢要。你总觉得好的东西轮不到你,所以你提前放手,假装是你不要,不是你得不到。这样你就不会受伤。"
林晓芸的眼泪掉下来了。
"刘姐……"
"行了,别哭了。你这性格,我早看出来了。你不是不想要,你是怕要了之后失去,那比从来没得到还疼。"
林晓芸擦了擦眼泪。
刘姐说得对。她怕的不是差距,是失去。她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要了,最后还是得不到。那比一开始就不要,疼一百倍。
十二月初,林晓芸的月经迟了七天。
她买了验孕棒,早上起来测了一下。
两条杠。
她坐在卫生间的地上,盯着那两根红线,脑子一片空白。
她怀上了。
备孕半年,她以为自己有问题,甚至做好了做进一步检查的心理准备。结果,在跟陈屿重新联系之后,她怀上了。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林晓芸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验孕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陈屿。
但她不敢。
不是不敢告诉他,是不敢面对接下来的事。她怀了他的孩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之间再也不是"慢慢来"了。这意味着,她必须做一个决定——生下来,还是不生。
生下来,她就要跟陈屿绑在一起了。不管他们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这个孩子会把他们拴住。她要面对她妈的追问,面对小满的疑惑,面对陈屿妈的反对,面对所有现实问题。
不生,她就要去做人流。三十二岁,第一次人流。她不知道对身体有没有影响,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怀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心理负担。
她坐在地上,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又站在了那个十字路口。跟十年前一样。一边是安全,一边是未知。一边是"算了",一边是"试试"。
她还是怕。
林晓芸没有告诉陈屿。
她跟刘姐说了。刘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问过医生了吗?身体上有什么问题吗?"
"还没去。"
"先去医院确认一下,看看情况。然后你自己想清楚,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想要。"林晓芸说得很轻,"但我怕。"
"怕什么?"
"怕陈屿觉得我是故意的。"
刘姐叹了口气。
"你这脑子……你都三十二了,备孕半年才怀上,谁会觉得你是故意的?再说了,就算他这么想,那又怎样?你又不是图他什么。你是喜欢他,想跟他有个孩子,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但他妈那边——"
"他妈那边是他去处理,不是你去处理。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林晓芸去医院做了检查,确认怀孕了,六周。医生问她要不要,她说"要"。医生又问了她的身体情况,说一切正常,让她按时产检。
走出医院的时候,她给陈屿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
"晓芸?"
"陈屿,我有个事跟你说。"
"你说。"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谁的?"他问。
林晓芸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的。"
又是一段沉默。
"你……确定吗?"
"确定。六周了。我去医院查过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生下来。"
陈屿在那头吸了口气。
"好。"
"好?"
"我说好。你想生就生。我陪你。"
林晓芸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但你听我说,"陈屿的声音变得严肃了,"这件事不能瞒着。我得告诉我妈。"
"她会疯的。"
"她会。但我得说。"
"什么时候?"
"这周末我回趟老家。当面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
"为什么?"
"晓芸,你听我说。我妈这个人,你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她只会觉得丢人。我得先铺垫,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等我跟她说了,她接受了,你再出现。这样对你也好。"
林晓芸咬着嘴唇。
"你确定你能说服她?"
"不确定。但我会尽力。"
"如果她不接受呢?"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林晓芸闭了闭眼。
"陈屿。"
"嗯。"
"如果最后你妈逼你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让你面对这种选择。"陈屿说,"我会处理好。"
"如果处理不好呢?"
"那就说明我不够好。"
林晓芸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我连自己的家人都搞不定,我有什么资格让你生下这个孩子?"
周末,陈屿回了甘肃老家。
林晓芸在廊坊等消息。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她不敢给他发消息,怕打扰他。她只能盯着手机,等他主动联系。
周六晚上十一点,陈屿打来了电话。
"晓芸。"
他的声音很哑。
"怎么样?"
"吵了一架。"
林晓芸的心沉了下去。
"我妈哭了。我哥骂我,说我'读了书忘了本',说我'让全家丢人'。我爸没说话,但脸色很难看。"
"那……"
"我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负责。孩子生下来,我养。不管你跟不跟我在一起,这个孩子都是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妈说,你要是敢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别认她这个妈。"
林晓芸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陈屿……"
"她会想通的。"陈屿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我哥的两个儿子在老家,她觉得腰杆直。我呢,在北京,她本来就觉得我离她远了。现在又来这么一出,她觉得我彻底脱离她了。"
"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但她不能替我做决定。"
"那你现在在哪?"
"在县城的宾馆里。明天回北京。"
"好。"
"晓芸,你别多想。我说到做到。"
"嗯。"
挂了电话之后,林晓芸坐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十二月底,林晓芸的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孕反开始了。早上吐,闻到油烟味就恶心,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请了病假在家休息。
她妈打电话来,她接了。
"晓芸啊,你最近怎么老请假?身体不舒服?"
"有点感冒。"
"感冒就去打针啊,别扛着。你那破公司也不给你交医保——"
"妈,我挂了,我头晕。"
"行行行,你注意休息——对了,你王姨她儿媳妇又生了,二胎,男孩。人家三十五了,说高龄产妇也没什么——"
林晓芸挂了电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妈说。她妈要是知道她怀了陈屿的孩子,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先骂她"不要脸",然后逼她打掉,然后逼她去相亲,找一个"条件好、能接受你带孩子"的男人,赶紧把自己嫁出去。
她妈不是坏人。她只是活在另一个时代。在她妈的世界里,女人最重要的是"找个好归宿"。离婚是耻辱,带孩子是负担,三十二岁再怀孕是"不自爱"。
林晓芸不想听那些话。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满放学回来,爬到床上,趴在她旁边。
"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要去医院?"
"不用。"
小满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妈妈,你以前从来不请假的。你是不是很累?"
林晓芸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
"小满,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妈妈以后多了一个宝宝,你高兴吗?"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我要当姐姐了?!"
林晓芸笑了。
"还不确定呢。"
"我要当姐姐了!我要教他说话!我要教他认字!"小满从床上跳下来,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我要告诉李老师!我要告诉朵朵!"
林晓芸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擦。
元旦过后,林晓芸和陈屿见了一面。
在北京东边的一个火锅店,人不多。陈屿看起来瘦了,眼下有青黑。
"你妈那边怎么样了?"林晓芸问。
"还是不接电话。"陈屿涮了一片羊肉,放进碗里,"我哥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别连累家里'。"
"你爸呢?"
"我爸……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没骂我,就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
"那算好的了。"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陈屿,"林晓芸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妈还不知道。"
"我知道。"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不急。等肚子大一点再说也行。"
"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会骂我,会逼我打掉,会逼我去相亲。她不会理解我的。"
"那你就别让她理解。"
"什么意思?"
"晓芸,你三十二岁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妈可以生气,可以骂你,可以三个月不跟你说话。但最后,这个孩子生不生,是你说了算。"
"我知道。但她是我的妈妈。"
"她是你妈,不是你的法官。"
林晓芸看着他。
"你变了。"她说。
"怎么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没事'、'都行'、'我听你的'。"
"因为我以前觉得,什么都顺着你,你就不会离开。但我错了。我越顺着你,你越觉得我不靠谱。因为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坚定地选择,我又怎么能让你相信?"
林晓芸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你发那条'在吗'的时候。"
"什么?"
"你发了'在吗'两个字,又删了。后来又发了一遍。我看到了。你打了又删、打了又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还是那个不敢要的林晓芸。但最后你还是发了。所以我想,这一次,我不让你一个人怕了。"
林晓芸的眼泪掉进碗里。
"你看到了?"
"微信有提示。你撤回了一次。"
"你……"
"我什么都看到了。"
一月中旬,林晓芸的孕反加重了。她吐得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圈。公司里有人开始议论,说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刘姐帮她挡了不少,但她知道,瞒不了太久。
她终于决定跟她妈说了。
选了一个周末,她带着小满回了老家。她妈开门看到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成这样"。
林晓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妈,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怀孕了。"
她妈的手顿了一下。
"谁的?"
"一个朋友的。"
"哪个朋友?"
"陈屿。大学同学。"
她妈的脸色变了。
"就是那个……十年前追过你的那个?"
"嗯。"
"你离了婚还跟他搅在一起?"
"妈——"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三十二了,带着一个孩子,又怀了一个。你拿什么养?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他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农村出来的,他妈能接受你?"
"他妈的事他自己会处理。"
"他自己处理?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连自己妈都搞不定,他拿什么保护你?"
"妈,这不是他的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是谁的问题?你以为爱情能当饭吃?你以为他会对你负责?男人说的话你也能信?你前夫当初不也是——"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扯到张磊身上!"林晓芸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
她妈愣住了。
林晓芸从来没有这样跟她妈说过话。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这辈子都在替我操心,怕我走错路,怕我吃苦。但我已经三十二了。我离过婚,我一个人带过孩子,我吃过苦,我知道生活是什么滋味。我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她妈看着她,嘴唇抖了一下。
"你怀了他的孩子,他娶你吗?"
"他没说娶,但他说他负责。"
"负责?怎么负责?给钱?还是让你当单亲妈妈?"
"妈,你为什么永远只看最坏的可能?"
"因为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你以为生活是电视剧吗?你以为两个人相爱就能过一辈子?你跟张磊当初不也是相爱的吗?"
林晓芸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跟张磊不是相爱。是凑合。我以为他条件好就够了,我以为安全感是别人给的。但我错了。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
"你——"
"妈,我不求你支持我。但你能不能,至少不拦着我?"
她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跟你爸一样倔。"
林晓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爸去世五年了。她妈很少提他。
"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家里也不同意。我妈说我'下嫁了',说我'读书读傻了'。但我还是嫁了。因为我觉得他这人靠谱,说话算数,说一不二。后来呢?他四十岁查出肝癌,走了。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她妈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拦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选错了。是因为我怕你走我的路。一个人扛着,扛不动了也得扛。"
林晓芸走过去,抱住了她妈。
她妈没有推开她。
"妈,我不会一个人扛的。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这次,我选的人,不会让我一个人扛。"
二月中旬,陈屿的妈妈来北京了。
不是来看他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直接找到了陈屿的公司,在会议室里当着他合伙人的面,哭着说"你让我这个老脸往哪搁"。
陈屿把合伙人请了出去,关上门,坐在他妈对面。
"妈,你先喝水。"
"我不喝!你让我说!你是我儿子,你读了多少书,我供你读了多少年,你现在跟我说你找了个离过婚带孩子的?还让人家怀了?你让我回老家怎么抬头?你哥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我——"
"妈。"
"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儿子!"
陈屿坐在那里,没有动。
"妈,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觉得丢人。你觉得我读了大学,去了北京,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体体面面地结婚。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有人。"
他妈愣住了。
"十年前,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一个姑娘。你说'人家看不上你',我说'不会的'。后来她结婚了,我没告诉你。我难受了很久,但我没跟你说。因为我怕你心疼。"
"那你现在——"
"现在她离婚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廊坊做行政,月薪六千五。她不是什么白富美,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但她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
"她离过婚!她有孩子!她还怀了你的!你让我——"
"妈,你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你妈不也不同意吗?说你爸家里穷,说你嫁过去要吃苦。你还是嫁了。为什么?因为你喜欢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你当年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可以不顾你妈的反对。我现在也是。"
陈屿站起来,走到他妈面前,蹲下来。
"我不是要气你。我是真的,这辈子就想跟她在一起。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都不会变。"
他妈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让她来见我。"
"你说真的?"
"我得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让我儿子这么死心塌地。"
三月初,林晓芸在北京见到了陈屿的妈妈。
约在东直门的一家茶楼,安静,不张扬。林晓芸穿了一件米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化了淡妆,头发披着。她提前到了,坐在包厢里,手心全是汗。
陈屿陪他妈来的。进门的时候,他妈看了林晓芸一眼。
林晓芸站起来,叫了一声"阿姨"。
陈屿的妈妈没有应。她坐下来,打量着林晓芸。
"你多大了?"
"三十二。"
"哪里人?"
"河北廊坊。"
"做什么工作?"
"行政。"
"离过婚?"
"嗯。"
"孩子多大了?"
"六岁,女孩。"
"又怀了一个?"
林晓芸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嗯。三个月了。"
陈屿的妈妈沉默了很久。
"你图我儿子什么?"
林晓芸抬起头,看着她。
"阿姨,我不图他什么。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我来见您,不是来求您同意的。我是觉得,陈屿是您的儿子,您有权利知道他的生活。"
"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实话,那我也说实话。我不同意。"
林晓芸的手指颤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因为陈屿说,您想见我。"
"我见你,不是因为我同意。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让我儿子鬼迷心窍十年。"
林晓芸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我没有本事。我就是个普通人。我离过婚,我犯过错,我选错过人。但我现在很确定一件事——我爱陈屿。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条件好,是因为他这个人。他值得。"
陈屿的妈妈看着她。
"你拿什么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时间会证明。"
茶楼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
陈屿坐在他妈旁边,没有说话。
他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怀孕了,身体怎么样?"
"还行。前三个月吐得厉害,现在好多了。"
"产检做了吗?"
"做了。一切正常。"
"下次什么时候去?"
"下周三。"
"我陪你去。"
林晓芸愣住了。
陈屿也愣住了。
"阿姨……"
"我不同意,不代表我不管我孙子。"陈屿的妈妈放下茶杯,看着林晓芸,"你既然怀了,就是陈家的人。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但这个孩子,我认。"
林晓芸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阿姨……"
"别叫我阿姨。叫妈。"
那天从茶楼出来,林晓芸走在陈屿旁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你妈……真的接受了?"她还有点不敢相信。
"她接受了。"陈屿说,"我妈这人,嘴硬心软。她当年嫁我爸的时候,我姥姥也不同意。她知道那种滋味。"
"那我妈那边——"
"慢慢来。你妈那边,我去说。"
"你去?"
"嗯。我得见见我岳母。"
林晓芸笑了。
"谁是你岳母。"
"迟早的事。"
(故事进入最后阶段。接下来是孕期、生产、两人磨合中的矛盾与最终和解。我会继续写完,不预留续写。)
四月底,林晓芸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从廊坊搬到了北京,在朝阳区租了个一居室,离陈屿的公司不远。小满转了学,在附近上了幼儿园大班。
搬家那天,陈屿来帮忙。他一个人扛了所有大件,林晓芸和小满在旁边递东西。小满已经完全不怕他了,甚至开始叫他"陈叔叔"。
"陈叔叔,你力气好大!"
"还行吧。"
"你比我爸爸力气大。"
陈屿看了林晓芸一眼,林晓芸假装没听见。
搬完之后,他们坐在新家的地板上,吃着外卖盒饭。房子不大,六十平米,但阳光很好。客厅的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能铺满半个地板。
小满趴在窗台上画画。林晓芸和陈屿坐在地板上,肩膀挨着肩膀。
"你说,以后会怎么样?"林晓芸问。
"什么怎么样?"
"我们。这个家。"
陈屿想了想。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差。"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林晓芸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是北京四月的天,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远处有孩子在楼下喊着跑过。小满在窗台上哼着歌,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画。
林晓芸闭上眼睛。
她三十二岁了。离过婚,带过一个孩子,现在又怀了一个。她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存款,没有光鲜的工作。她的人生在别人眼里,大概是一团糟。
但此刻,她靠在这个人的肩膀上,阳光铺在身上,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在慢慢长大。
她觉得,够了。
八月,林晓芸生了。
顺产,七斤二两,男孩。陈屿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林晓芸被推出来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眼睛红得像兔子。
林晓芸虚弱地笑了。
"你哭什么。"
"没哭。"
"你眼睛都红了。"
"产房里太热了。"
小满趴在婴儿床旁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妈妈,他好丑。"
"刚生出来都这样。"
"他以后会好看吗?"
"会。"
"那他叫什么名字?"
陈屿走过来,站在林晓芸床边。
"陈念芸。想念的念,你的芸。"
林晓芸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想的?"
"十年前就想了。"
孩子满月那天,陈屿的妈妈来了北京。她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林晓芸的妈妈也来了,嘴上还是不饶人,但手上给小满织了件毛衣,给林晓芸炖了锅汤。
两个妈妈坐在客厅里,一个说"这孩子长得像我们老陈家",一个说"眼睛明明像晓芸",竟然没有吵起来。
林晓芸在厨房里切水果,陈屿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干嘛。"她手没停。
"没什么。就想抱一下。"
林晓芸笑了。
"你今天话好多。"
"因为高兴。"
"你以前话很少的。"
"以前怕说错。现在不怕了。"
林晓芸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陈屿。"
"嗯。"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没放弃你。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但你在前面等我了。"
"嗯。等了十年。"
林晓芸抱住他。
厨房的窗户开着,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槐树的味道。客厅里传来两个妈妈的说话声和小满的笑声。婴儿在卧室里睡着,偶尔发出一声哼唧。
林晓芸闭上眼睛。
十年前那个雪夜,她以为自己拒绝了陈屿,是保护了他。十年后她才明白,她拒绝的不是他,是那个勇敢的自己。
而现在,她终于,把那个自己找回来了。
不是因为陈屿。是因为她终于敢了。
敢要,敢怕,敢犯错,敢重来。
人这一辈子,最该害怕的不是被拒绝,不是被看穿,不是暴露在最爱的人面前。而是到老了才发现,自己连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她试了。
虽然晚了十年。
但好在,他还在。
好在,一切都不晚。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