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东头卖调料的老刘媳妇,上个月把摊位扩成了两个。
原来只卖花椒大料,现在连火锅底料、烧烤蘸料都摆上了。
她站在摊子后头,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得利利索索,脸上抹了薄薄一层粉,嘴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媳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转头跟自家男人嘀咕,这女人死了男人,咋还越活越回来了。
刘红梅听见了。
她没回头,手里那把铜秤稳稳当当,给顾客称了二两花椒,又搭了一小把干辣椒。
顾客扫码付钱,她笑着说了句慢走。
三年前刘红梅的男人赵大勇死在工地上。
钢筋从三楼掉下来,扎穿安全帽,人送到医院已经没了气。
包工头跑了,开发商推给劳务公司,劳务公司说赵大勇自己没戴好安全帽。
最后赔了四十八万,除去丧葬费、律师费,剩了不到四十万。
赵大勇他爹拿走了二十万,说这是赵家的根,得留着养老。
刘红梅没争。
她那时候连争的力气都没有,整天坐在家里,看着赵大勇那双磨破后跟的劳保鞋发呆。
赵大勇活着的时候,刘红梅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赵大勇在工地扎钢筋,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八千,不好的时候三四千也有。
他们住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月供两千三。
儿子赵小军读初二,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二。
赵大勇总说,等这个工地结了账,给你买件像样的羽绒服。
你那件都穿五年了,袖口都磨白了。
刘红梅说不用,钱留着给小军上大学。
赵大勇就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说那等我六十岁,干不动了,天天带你逛公园。
赵大勇没活到六十岁。
他死的时候四十二。
头七那天,赵大勇他爹赵老栓坐在堂屋里,当着亲戚的面说,红梅啊,你还年轻,要往前走一步,我们不拦着。
但小军是赵家的孙子,你得留下。
刘红梅正在厨房烧水,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咣当响。
她没说话。
赵大勇他娘李桂芬跟进来,压着嗓子说,赔偿款你爹拿走二十万,剩下的是你跟小军的,我们一分不要。
但你得答应,三年内不改嫁。
小军考上高中再说。
刘红梅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滚水溅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她说,行。
那三年刘红梅怎么过的,菜市场的人都看得见。
早上五点起来给赵小军做饭,六点出门坐公交去超市,晚上九点下班,回来检查作业、洗衣服、拖地。
她瘦得颧骨凸出来,头发大把大把掉,扫地的时候能扫出一团。
超市同事张姐劝她,你去染个头发吧,白头发都冒出来了。
刘红梅说,染给谁看。
赵小军那三年也不说话。
放学回来钻进屋里,吃饭才出来。
刘红梅问他学校的事,他就嗯一声。
有一次刘红梅在他书包里翻出一包烟,气得手抖,打了他一巴掌。
赵小军没哭,瞪着她,说,我爸都没管过我,你管什么。
刘红梅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第三年开春,赵小军中考考了五百六十分,够上普通高中。
刘红梅去学校拿成绩单,回来路上经过商场,橱窗里模特穿一件墨绿色风衣,腰带系得好看。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赵老栓来了,拎着一箱牛奶。
他说,小军考上高中了,你答应的事也算做到了。
往后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小军愿意跟你我不拦,愿意回老家我也接着。
刘红梅给他倒茶,说,小军跟我。
赵老栓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那二十万,我给你留了十万,在折子上,明天让你娘给你送过来。
刘红梅没要。
她说,那是大勇的命换的,你留着。
赵老栓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红梅,你这些年不容易。
刘红梅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赵小军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她眼圈红着,没说话,把杯子递给她。
刘红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温的。
第二天刘红梅跟超市请了一天假。
她去了理发店,剪了留了十年的长头发,剪成齐肩,又染了个栗棕色。
理发师问她要不要办卡,她说不用。
出来的时候路过化妆品柜台,买了一支口红,九十八块。
她站在商场厕所里对着镜子涂,手有点抖,涂歪了一点,用纸巾擦掉重新涂。
镜子里的人她有点不认识了。
赵小军晚上放学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择菜,愣了一下。
刘红梅抬头,说,饭在锅里。
赵小军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说,妈,你染头发了。
刘红梅说,嗯。
赵小军说,好看。
刘红梅手里的豆角差点掉地上。
她没抬头,说,快吃饭去。
第二天她照常去超市上班。
张姐看见她,围着她转了两圈,说,红梅你这是想开了。
刘红梅把工作服套上,说,想开什么,就是觉得该收拾收拾了。
张姐拍她肩膀,说,这就对了。
你才三十八,日子还长着呢。
刘红梅在超市干了半年,辞了。
她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调料。
她舅妈在乡下有个小磨坊,芝麻酱、花生酱都是现磨的,她拿货便宜。
第一天开张,卖了八十块钱。
第二天卖了一百二。
一个月下来,除掉摊位费,挣了三千多,比超市强。
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六点回摊位上摆货,八点正式开张。
下午收摊回家,给赵小军做饭。
赵小军上了高中,住校,周末才回来。
有一次周末回来看见她坐在桌前对账,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进货出货。
赵小军说,妈,你字写得比我好。
刘红梅说,废话,你妈当年也是高中毕业。
赵小军笑了一声。
刘红梅听见了,抬头看他。
赵小军说,妈,你现在爱笑了。
刘红梅说,我以前不爱笑吗。
赵小军想了想,说,我爸在的时候你也不怎么笑。
刘红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说,你爸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
赵小军说,但他对你好。
刘红梅没接话,低头继续对账。
去年冬天刘红梅把摊位扩了。
她进了火锅底料,自己配的方子,用了十几种香料,炒出来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
隔壁卖卤肉的老马媳妇来打听,问她在哪进的货。
刘红梅说是自己配的。
老马媳妇不信,说你别骗我,你以前就是个理货的。
刘红梅说,以前是以前。
老马媳妇走了以后,张姐凑过来,说,你别搭理她,她就是眼红。
刘红梅把炒好的底料装进罐子里,说,我不眼红别人,别人也别想眼红我。
张姐看着她,说,红梅,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刘红梅说,哪不一样。
张姐说,硬气。
今年开春,刘红梅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赵大勇以前的工友,叫孙强。
孙强看见她,愣了好一会儿,说,嫂子,是你吗。
刘红梅说,是我。
孙强上下打量她,说,嫂子你现在……不一样了。
刘红梅说,老了。
孙强说,不是,就是看着精神。
刘红梅问他现在在哪干。
孙强说在城南一个新工地,还是扎钢筋。
刘红梅说,注意安全。
孙强点头,说,嫂子你放心。
孙强走了以后,刘红梅站在摊子前,看着对面卖鱼的摊子,鱼鳞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她想起赵大勇最后一次出门,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她给他装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
赵大勇说,今天扎完那层就结账,晚上给你带烤鸭。
刘红梅说,别买,太贵。
赵大勇说,不贵,你爱吃。
刘红梅说,那买半只。
赵大勇说,行。
那天晚上刘红梅等到十点,烤鸭没等来,等来的是工地上的电话。
现在刘红梅每天收摊以后,会去菜市场后面的小广场跳一会儿广场舞。
她跳得不好,总是慢半拍。
领舞的李阿姨说,你别急,跟着节奏。
刘红梅说,我节奏感不行。
李阿姨说,多跳几次就好了。
昨天跳完舞,李阿姨拉着她说,红梅,我有个表弟,在供电局上班,老婆走了三年了,人老实,要不你俩见见。
刘红梅说,李姐,我现在不想这个。
李阿姨说,你还年轻,不能总一个人。
刘红梅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小军。
李阿姨说,小军迟早要飞走的。
刘红梅笑了笑,说,等他飞走再说。
晚上回家,赵小军打电话来,说月考考了年级前五十。
刘红梅说,想吃啥,周末回来给你做。
赵小军说,妈,你上次做的那个辣子鸡好吃。
刘红梅说,行,我给你做。
挂了电话,刘红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她拿起手机,翻到赵大勇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赵大勇发的语音,她没舍得删。
点开,赵大勇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工地上的风声,说,红梅,今天发工资了,我给你转了两千,你给自己买件衣服,别老省着。
刘红梅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关掉电视,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脸比三年前瘦了,颧骨还是高,但皮肤有了光泽。
她抹上晚霜,用手指轻轻拍打。
赵大勇要是看见她现在这样,会说啥。
大概会咧嘴笑,说,我媳妇就是好看。
刘红梅关了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赵大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工地前面,笑得傻乎乎的。
刘红梅看了一眼,说,大勇,小军考得不错。
你放心。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隔壁传来电视广告的声响。
刘红梅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进货,芝麻酱快卖完了,得去舅妈那儿再拿两桶。
还有,赵小军说想吃辣子鸡,得买三斤鸡腿肉,菜市场东头那家肉铺的鸡腿新鲜,老板认得她,每次都给留好的。
日子就这么过。
刘红梅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赵大勇走了三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赵小军的妈,一个是刘红梅自己。
前一个她做了十几年,后一个她刚开始做。
做得还行。
菜市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路口那家卤肉摊的灯泡还亮着,黄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刘红梅的摊子收了,但她的味儿还在,那股炒底料的香,混着花椒的麻、八角的甜、桂皮的暖,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飘到隔壁豆腐摊,飘到对面鱼摊,飘到每个路过的人鼻子里。
有人吸吸鼻子,说,真香。
这香味儿,赵大勇闻不到了。
但刘红梅闻得到。
她每天闻着,觉得日子有盼头。
女人这辈子,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把自己活成一座山,才不怕谁来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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