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哭了很久。
不是伤心,是憋了六年的气终于松了口。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锅里的绿豆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把那张印着"武汉大学"四个字的通知书贴在胸口,眼泪把衣服都湿透了。
我叫陈秀梅,今年四十七岁,湖南邵阳人,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说"一个人",其实也不完全准确——我男人林建国还活着,就是活在非洲某个矿场里,每年往家里打一笔钱,然后继续消失。
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
那年儿子林浩刚上初一,林建国说有个老乡在赞比亚开铜矿,拉他去做工头,一个月能挣两万多。我当时心里就打鼓——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何必跑那么远?可他说得天花乱坠,说挣够了钱回来给儿子买学区房,给我开个小店。
我信了。
头两年他还老实,每个月准时打钱回来,逢年过节也会视频。后来电话越来越少,钱也越打越不规律。再后来,我在他手机备份里翻到了一个叫"阿芳"的女人发来的照片。
我没吵,没闹。
把手机放回原处,第二天照常起床,给林浩煮了一碗猪油拌饭,送他去上学。
街坊邻居都说我傻,说男人在外面花花肠子多,你不管不问,他还以为你默许了。我妈更是急得跳脚,说你这死丫头,离婚!趁早离!
我没离。
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林浩。
那时候林浩正是最关键的初中阶段,我一个人在县城做会计,工资三千出头,房贷每个月一千八。离了婚,林建国那边的钱就彻底断了,我一个人撑,撑得住吗?
我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然后把委屈压进肚子里,继续过日子。
那几年,我把全部的心思都搁在林浩身上。
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他热牛奶、煎鸡蛋。晚上等他做完作业,我再去洗碗、备第二天的早饭。周末骑着电动车送他去补习班,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两个小时,冬天冷得手脚发麻,也不舍得走远。
林浩懂事,从不乱花钱,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三。有一次他问我:"妈,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我说:"他在挣钱,挣够了就回来。"
林浩没再问。但我看见他把林建国的照片从书桌上收起来,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高三那年是最难熬的。林建国突然打来电话,说矿场效益不好,这个月钱可能打不过来。我当时正在单位加班,接完电话,在厕所隔间里站了五分钟,然后出来继续对账。
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跟我妈借了五千,把家里的黄金首饰押了两件,硬撑过去了。
高考前一晚,我给林浩煮了他最爱吃的剁椒鱼头,两个人坐在小饭桌前,我说:"浩子,不管考成什么样,妈都在。"
他低着头扒饭,鼻子红了一下,说:"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林建国也打来了电话。
他说听老乡说林浩考上了武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轻飘飘的骄傲,好像这六年的苦都是他吃的。
然后他说:"秀梅,我想回来。咱们把这事翻篇,重新过。"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绿豆汤还在咕嘟。我看着桌上那张通知书,想起那些五点半的早晨,想起在补习班门口冻僵的手,想起跟我妈开口借钱时说不出口的那种羞涩和心酸。
我说:"建国,你继续在非洲打工吧。"
他愣了一下,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林浩的学费我来想办法,你的钱我也不稀罕了。这六年你在外头怎么过的,你自己清楚。我不想翻旧账,但也没兴趣重新过。"
他还想说什么,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把绿豆汤盛了两碗,一碗放着等林浩回来喝,一碗自己端着坐到院子里。
傍晚的风带着一点稻香,邻居家的狗懒洋洋地趴在墙根底下,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老歌。
我喝了一口汤,甜的。
这六年,我没有活成别人眼里那种"可怜的留守妻子",也没有活成烈女或者怨妇。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湖南女人,把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拱,把儿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托。
如今托到了武汉大学,我觉得,值。
至于林建国——他在非洲挺好的,那边气候热,适合他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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