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我记了整整二十年。

1996年秋天,稻田里金灿灿一片,村里家家户户忙着收谷子。我蹲在院子角落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听见堂屋里父亲陌生又讨好的笑声。

"小禾,过来,叫妈。"父亲把我拽到一个女人面前。

那女人三十出头,皮肤黑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蹲下身,想摸我的头,我猛地往后一缩,躲到门框后面。

"不叫!她不是我妈!"

我亲妈在我四岁那年得了病,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我只记得她身上有股子桂花香,记得她咳嗽时整张床都在抖。后来家里就剩我和父亲,他白天去砖窑厂干活,晚上回来煮一锅白粥,爷俩就着咸菜对付一顿。

父亲没再勉强我,婚事还是办了。那女人叫秀兰,从隔壁镇嫁过来,带了一口旧木箱子和半袋棉花,就算是全部家当。

日子一开始还算平静。秀兰话少,闷头做事,天不亮就起来烧锅,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整间厨房弥漫着柴火噼啪的响声和红薯粥的甜香。她给我盛饭,我不接。她给我缝书包,我扔在地上。

"我不要你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半晌才收回来,什么也没说。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上学要走四里山路。有天早上下了冻雨,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秀兰追出来要给我送雨靴,我跑得飞快,故意不回头。到了学校,脚趾冻得通红,袜子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疼又痒。

可我心里头痛快——我就是不想让她好过。

真正出事,是在那年深秋一个赶集的日子。

村东头的王婶子摆了个杂货摊,卖些头绳、发卡、糖果。我跟着几个半大孩子在摊子前转悠,兜里没一分钱。旁边的二狗子悄悄把一把水果糖塞进裤兜,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学着他的样子,趁王婶子转身,飞快地抓了两颗糖藏进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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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刚转身,后领子就被人一把揪住。

"小禾!你干什么!"

是秀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赶集了,手里拎着一捆葱,正好撞见这一幕。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记耳光就扇在了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生生的,整个集市好像都安静了一瞬。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涌上来,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窃窃私语:"后妈就是后妈,下手真狠。"

秀兰没理会那些目光。她从我袖口里掏出那两颗糖,放回王婶子的摊上,又从自己打了补丁的棉袄口袋里摸出五毛钱:"嫂子,对不住,孩子不懂事。"

然后她拉起我的手往家走,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硬硬的茧子,可攥着我的力气并不重。

我甩开她的手,哭着跑回家,把自己锁在屋里,对着墙壁骂了她一整晚。

从那以后,我跟秀兰之间像隔了一堵墙。我不跟她说话,不吃她夹的菜,考了好成绩也只给父亲看。她呢,还是老样子,天不亮起床,天黑了最后一个歇下,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

转眼我上了初中,要去镇上住校。临走那天,秀兰往我书包里塞了一罐子腌萝卜和五十块钱。我没吭声,拿了就走。

初中三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都发现秀兰又瘦了些,背也佝偻了。父亲悄悄告诉我,秀兰去年查出腰椎有毛病,干不了重活,可她瞒着,照样扛化肥、犁地。

"她把砖窑厂的活都接过去了,就为了让我多歇会儿,好攒钱供你读书。"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没接话,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拿到通知书那天,秀兰破天荒地杀了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砂锅。她盛了一碗放到我面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句:"小禾,好好念。"

就这四个字。

大学第一个暑假回家,我在柜子顶上找东西,碰掉了一个铁盒。盒子摔开,散落出一沓发黄的纸条。

那是秀兰记的账——

"1996年10月,小禾学费35元。""1997年3月,小禾买铅笔橡皮2元。""1999年冬,小禾棉袄棉花8元。"

一笔一笔,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还用拼音代替不会写的字。最后一行写着:"2002年9月,小禾大学第一年学费3800元,借秀芳姐500,借张叔300。"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我亲妈抱着我的合影,背面写了一行字:"替她把孩子养大,养成个正经人。"

那一刻,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终于明白了那记耳光的分量。秀兰不是在打我,她是在拼命把我从一条歪路上拽回来。一个后妈,在众人面前管教别人的孩子,要承受多少闲话和白眼?可她还是打了——因为她怕我学坏,比怕别人说闲话更怕。

我端着那碗鸡汤走进厨房,秀兰正弓着腰刷锅,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

"妈。"

她的手停了。

"妈,汤凉了,我给你热热。"

秀兰始终没有转身,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抖,水龙头哗哗流着水,盖住了她的哭声。

后来我工作了,接她去城里住。她不习惯,说楼房里闷,闻不到泥土味。住了半个月就闹着要回村。我拗不过她,只好每个月回去看她。每次回去,她都要炖一只鸡,放在桌上最靠近我的位置。

去年清明,我带她去给我亲妈上坟。她站在坟前,嘴里念叨:"姐,孩子出息了,你放心。"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味道。我站在旁边,鼻子一酸,握住了她那双粗粝的、满是老茧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