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九月的阳光把酒店门口那对大红灯笼照得透亮。

陈家庄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今天是陈建军娶媳妇的大日子。三十二岁的陈建军,在镇上开了家汽修店,攒了六年的钱,才凑齐了这场婚礼的排面——二十八桌酒席,每桌一千二,光酒水就备了五十箱。

他妈刘桂兰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围裙都没顾上解,逢人就笑得合不拢嘴:"我家建军总算把媳妇娶进门了,我这心啊,踏实了。"

新娘叫周雨萱,是隔壁镇卫生院的护士,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两人是经媒人介绍认识的,处了一年多,陈建军觉得这姑娘温柔体贴,是过日子的人,便急着把婚事定下来。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热热闹闹的婚礼,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变成一场闹剧。

上午十点,接亲车队浩浩荡荡开到酒店。陈建军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鲜红的胸花,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他不停地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欢喜。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司仪拿着话筒暖场,音响里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空气里混着百合花的甜香和烟酒味,杯盘碰撞声、孩子的笑闹声、亲戚们的寒暄声,热闹得像赶集。

十点半,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走进来,全场鼓掌。

陈建军看着一袭白纱的周雨萱,眼眶都红了。他大步上前,从岳父手中接过新娘的手,两人并肩走向舞台。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雨萱!恭喜恭喜!"

一个穿着灰色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宾客席上站起来,笑盈盈地朝新娘走过去。他长得白净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束淡粉色的玫瑰。

周雨萱一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宋哲!你真来了!"

她松开陈建军的手,快步迎上去,一把接过花,顺势挽住了那男人的胳膊,两个人头挨着头说着什么,周雨萱笑得前仰后合。

全场安静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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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军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认识这个人——宋哲,周雨萱口中的"男闺蜜",大学同学,据说关系特别好。恋爱期间,周雨萱没少提他,手机里也经常跟他发消息。陈建军提过一次,周雨萱说:"我们就是纯友谊,你别小心眼。"

他忍了。

可此刻,在他们的婚礼上,新娘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笑得比刚才牵着自己的手时还灿烂。

"雨萱,过来。"陈建军的声音有点哑。

周雨萱回头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你等一下嘛,我跟宋哲好久没见了,说两句话。"

说完,她又转过头去,宋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送你的,新婚礼物,你打开看看。"

周雨萱接过来打开,是一条精致的珍珠项链。她惊喜地捂住嘴:"天哪,这也太好看了!帮我戴上!"

她背过身去,把头发撩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宋哲笑着凑上前,指尖碰着她的肩,慢慢扣上项链的搭扣。

全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陈建军的几个哥们儿脸色已经变了。刘桂兰坐在主桌上,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陈建军站在舞台上,胸口那朵红花随着他剧烈的呼吸一颤一颤。他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

"周雨萱。"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进水里。

周雨萱终于回过头来,一脸无辜:"干嘛呀?"

陈建军盯着她脖子上那条项链,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笑得云淡风轻的宋哲,忽然伸手一把扯下胸口的红花,狠狠摔在地上。

"不娶了。"

两个字,掷地有声,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二

周雨萱的笑容凝固了。她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婚,不结了。"

陈建军转过身,大步走下舞台。三百多个宾客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他的皮鞋踩在红地毯上,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意。

刘桂兰冲上来拦他:"建军!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陈建军停下脚步,红着眼眶看向母亲:"妈,不是我疯了,是我清醒了。"

周雨萱在身后喊起来,声音尖了:"陈建军你有病吧!宋哲是我朋友!我们就是正常社交,你至于吗?"

宋哲也开口了,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体:"建军兄弟,你误会了,我跟雨萱真的是纯粹的朋友关系……"

"纯粹?"陈建军猛地回头,"你送我新娘项链,在我的婚礼上帮她戴上,你管这叫纯粹?"

他的目光扫过周雨萱,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从谈恋爱开始,你手机里他的消息比我的多。你生日那天,他半夜发了九百九十九字的祝福,我打电话给你你都没接。我都忍了。可今天是我们的婚礼,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扔下我,去挽别的男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雨萱,你心里到底装的是谁?"

周雨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全场静得只听见音响里还在放的背景音乐,喜庆的旋律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宋哲识趣地退了两步,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陈建军没有再等她的回答。他解开西装扣子,走出宴会厅,九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外面停着的婚车上还贴着大红喜字,风一吹,车头扎的花球微微晃动。

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后来听人说,周雨萱在宴会厅里哭了,宋哲悄悄从后门走了。刘桂兰红着眼圈给每桌宾客敬了杯酒赔了礼,说:"今天的事,是我们家对不住大家。菜该吃吃,酒该喝喝,别浪费了。"

那天晚上,陈建军一个人回了汽修店,在满是机油味的小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窗外秋虫唧唧叫着,他摸出手机,把周雨萱的微信置顶取消了,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

"往后余生。"

没配图。

婚后来找他解释的,有周雨萱的父母,有共同的朋友,也有当初牵线的媒人。他们都说差不多就行了,男人大度点,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陈建军每次都只摇头:"不是大不大度的事。是我站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她看他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

有些话不用说明白,心里门清就行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委屈攒多了,再厚的感情也磨没了。

这场没办完的婚礼,在陈家庄传了好一阵。有人笑陈建军小气,有人说他做得对。刘桂兰心疼儿子,嘴上不说,背地里偷偷抹了好几回泪。

后来有人问陈建军后不后悔。

他拧着手里的扳手,头也不抬:"有啥后悔的?日子长着呢,总得找个心里有我的人一起过。"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他沾满油污的手上,倒也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