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忘不了1994年那个秋天的傍晚。
那年我十三岁,家住豫东平原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叫柳沟村。村里家家户户的院墙都是土坯垒的,矮的地方还不到一人高,翻起来轻轻松松。
那天黄昏,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空气里弥漫着邻家灶台飘来的柴火烟味,混着地里刚收完玉米后翻出来的泥土腥气。我蹲在鸡窝旁边数鸡,一只、两只……数到第六只就没了。
我家一共养了八只母鸡。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六只。
"妈!少了两只鸡!"我扯着嗓子朝堂屋喊。
母亲正在灶房里烧火煮红薯稀饭,听见我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出来。她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看了看鸡窝,又绕着院子转了一圈。走到西边院墙根底下时,她停住了——墙头上的土被蹭掉了一大片,几个清晰的鞋印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顺着墙根一直延伸到隔壁赵家的方向。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是赵叔偷的!"我腾地站起来,攥紧拳头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要回来!"
母亲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劲儿大得我差点趔趄。她冲我摇了摇头,眼神很复杂,不是害怕,也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我当时根本读不懂的东西。
"别声张。"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就转身回灶房继续烧火了。
我气得眼眶发红。两只鸡啊,那是我们家半年的鸡蛋钱!父亲在郑州工地上扛水泥袋子,一个月才寄回来六十块钱,母亲靠卖鸡蛋换盐换酱油,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
赵家就住我家西边,中间只隔一堵矮墙。赵叔叫赵德厚,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总挂着笑。他老婆前两年得病走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女儿叫小月,爷俩相依为命。村里人背后都叫他"赵瘸子",因为他左腿有点跛,走路一高一低的,干不了重活。
那天晚上,我赌气没吃饭,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薄薄的墙壁,我听见赵家那边传来小月的声音:"爸,鸡汤真香。"
赵德厚嘿嘿笑了两声:"多喝点,喝了身体才壮实。"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心疼鸡,而是因为委屈。我们家的鸡,凭啥给他们喝?
第二天一早,母亲照常挎着篮子去自留地里摘菜。路过赵家门口时,我躲在门后偷偷看,只见母亲停了停脚步,往赵家院子里望了一眼。赵德厚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看见母亲,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母亲也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那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一天放学回家,我发现我家院子里的水缸满满当当——平时都是我和母亲轮流去村东头的井里挑水,一天两趟,累得肩膀生疼。
"谁挑的水?"我问。
"赵德厚。"母亲头也没抬,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粗布里穿进穿出。
从那以后,赵德厚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家的水缸再也没空过,每天天不亮,我就能听见院子里咣当咣当的水桶声。他那条跛腿走在青石板上,脚步声高一下低一下,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分明。
不光挑水。秋收时节,母亲一个人掰不完地里的玉米棒子,赵德厚就扛着麻袋过来帮忙,从早干到晚,连口水都不好意思喝。院墙上被风雨冲塌了一个豁口,第二天就被他用新土坯补得齐齐整整。冬天快来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儿拉了一架子车劈好的柴火,天没亮就悄悄码在我家灶房门口。
村里人看在眼里,有嚼舌根的说闲话,母亲从不解释,只是该干啥干啥。
那年冬天特别冷,小月发了高烧,赵德厚急得团团转,兜里翻遍了只有三块多钱。是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十块钱塞给他,催他连夜背着小月去镇上卫生所。小月后来烧退了,赵德厚站在我家门口,一个大男人眼睛红红的,张了半天嘴,只憋出一句:"嫂子,我那回——"
母亲打断他:"小月好了就中,别的甭提。"
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
母亲不是软弱,也不是糊涂。她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墙那边,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男人和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两只鸡的代价,换来的是一个人心底里再也拔不掉的愧疚和感恩,也换来了两家人风雨里的相互扶持。
后来的许多年,赵德厚一直是我们家最亲近的邻居。我考上县城高中那年,学费差了八十块,是他卖了攒了半年的竹筐凑齐的。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在城里安了家,每次回村,第一件事就是去赵叔家坐坐,小月也早已出嫁,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母亲去世那年,赵德厚拄着拐棍来送她最后一程,在坟前站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哭,只是反复说一句话:"你妈是个好人啊。"
我站在母亲坟前,秋风吹过柳沟村的田野,玉米茬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恍惚间又回到了十三岁那个傍晚——院墙上的鞋印,灶房里的柴火烟气,还有母亲拽住我胳膊时那句轻轻的"别声张"。
这世上有一种智慧,不是计较,不是原谅,而是看见了别人的难处,选择给人留一条路。
那两只鸡,母亲从没提过。但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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