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老陈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不是当年扛着锄头跟人争地界时说的,也不是儿子考上大学那天说的,而是那个冬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慢悠悠地吐出的四个字——
"辞不掉了。"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陈建国今年四十出头,在城里开了家小工厂,日子过得不算差。老父亲陈老汉六十五岁,一个人住在老家那栋两层的砖房里。去年冬天,陈老汉在院子里劈柴,一个踉跄摔了跤,腰伤了,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
陈建国赶回来守了几天,心里过意不去,临走前托村里人帮忙物色个保姆。没多久,介绍来了一个叫刘桂芳的女人,四十五岁,离异,老家在邻县,说话爽快,手脚麻利。
陈建国见了一面,觉得还行,当场拍板,每月两千五,包吃住,主要负责给老父做饭、打扫、陪着说说话。
刘桂芳就这么住进了老陈家。
头两个月,陈建国偶尔打电话回来,老父亲接电话的声音比以前响亮了不少,有时候还能听见背景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偶尔夹着刘桂芳的笑声,说"老陈头,汤要凉了,快来喝"。
陈建国听着,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这钱花得值。
可到了第五个月,村里开始有闲话传出来。
先是隔壁王婶,在井边洗衣服时跟人嘀咕:"你们说,那刘桂芳住在老陈家,也不知道算个啥……"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得很。后来又有人说,看见两人傍晚在田埂上并排走,说说笑笑的,"哪像雇主和保姆,倒像是……"
这话辗转传到了陈建国耳朵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父亲才六十五,身体还硬朗,这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当天晚上,他拨了电话给老父,旁敲侧击问了几句,老陈汉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听不出什么。
陈建国坐不住了,找了个周末,开车回了老家。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晒着两床被子,一床是老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棉被,另一床是陌生的暗红色花纹——显然是刘桂芳的。灶房里飘出炖鸡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整个院子暖洋洋的,和他记忆里那个冷清的老宅判若两处。
刘桂芳正在灶前翻炒,见他进来,擦了擦手,笑着说:"建国来了,正好,今天炖了鸡,你爸说你爱吃鸡腿。"
陈建国"嗯"了一声,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向老父亲。
老陈汉坐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儿子回来,把报纸一放,站起来,腰板比上次见着直多了。
父子俩坐下来说话,陈建国绕了半天,终于把话挑明了:"爸,我听说……你跟刘桂芳,走得挺近?"
老陈汉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近怎么了?"
"我是说……村里有人说闲话。"
"村里人嘴长在他们脸上,我管不着。"
陈建国压低声音:"爸,你得想清楚。她比你小二十岁,你知道她图什么吗?"
老陈汉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查我的?"
那顿饭吃得有些沉。
刘桂芳把鸡腿夹到陈建国碗里,他没动。饭后,刘桂芳识趣地去灶房收拾,父子俩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
陈建国说,他想让刘桂芳走,可以多给一个月工钱,好聚好散。
老陈汉听完,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半晌没说话。外头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橘红。
"建国,"老陈汉开口,声音平静,"你妈走了多少年了?"
陈建国一愣。"八年了。"
"八年。"老陈汉重复了一遍,"这八年,我一个人睡,一个人吃,一个人坐在这院子里,你一年回来几次?"
陈建国没接话。
"桂芳来了之后,我早上起来有口热粥,晚上有人说说话,腰疼的时候她帮我贴膏药,下雨了她提醒我把晒的东西收进来。"老陈汉顿了顿,"我活了六十五年,头一次觉得,这日子是有人陪着过的。"
陈建国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老陈汉转过头,直视着儿子,"你怕她图我的钱,图这栋房子。行,就算她图,那又怎样?我这把年纪,有人陪着,值。"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什么,说不清是倔强还是苍凉。
"你要辞她,辞不掉了。"
陈建国那天晚上没走,在老家住了一夜。
半夜他睡不着,起来喝水,经过堂屋,看见刘桂芳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轻微的动静,是翻书页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得早,刘桂芳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在碟子里。她见他出来,也不多说,只是递给他一杯热水,说:"洗脸水在盆里,我烧热的。"
陈建国接过水杯,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哽在胸口。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整个屋子都是热的。
后来他开车走的时候,老父亲送到院门口,刘桂芳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两人并排站着,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
陈建国摇下车窗,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爸,天冷了,多穿点。"
老陈汉挥了挥手,转身往院子里走,刘桂芳跟上去,说了句什么,老陈汉低头笑了。
陈建国看着那个背影,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了村口的土路。
他没有再提辞退的事。
有些事,说不清对错,但你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就明白了——人活着,总得有个人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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