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兰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蛇皮袋时,手背蹭到袋口的拉链齿,划出一道白印。她没管,把拉链使劲拉上,袋子鼓鼓囊囊地立在地上,像一头吃撑了的猪。四个孩子挤在出租屋的门口,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抱着更小的。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被老三抱在怀里,老三自己才四岁,抱得歪歪扭扭的。
“妈,我们去哪儿?”老大问。他叫周航,八岁,已经会看大人的脸色了。
“去找你爸。”
“爸不是在佛山吗?”
“对,去佛山。”
陈玉兰把袋子扛上肩,另一只手拎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奶粉、尿布和几个馒头。她锁上门,钥匙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房东在楼下打麻将,看见她下来,喊了声:“玉兰,这个月的房租……”
“回来给你。”陈玉兰没停步。
“你带着孩子去哪儿?”
“找孩子他爸。”
房东手里的麻将停了停,想说什么,陈玉兰已经走出了巷子。巷子口有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窗户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孩子剪的窗花,红纸褪成了粉色。她转过头,带着四个孩子往公交站走。
火车站人很多。陈玉兰一手拽着蛇皮袋,一手牵着老三,老大背着个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瓶水。老二周琳六岁,紧紧攥着老大的衣角。老四在老三怀里睡着了,口水蹭了老三一肩膀。候车室里没座位,他们把蛇皮袋放倒当凳子,四个孩子挤着坐。陈玉兰站着,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去佛山的车还有两个小时。
“妈,我饿。”老三说。
她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馒头,掰成四份。老大接过来咬了一口,老二说不想吃,老三把馒头塞进嘴里,老四醒了,开始哭。陈玉兰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奶瓶,里面是早上冲的奶粉,已经凉了。老四含住奶嘴,吸了两口又吐出来,哭得更凶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不过去,从包里掏出个面包递过来:“给孩子吃。”
陈玉兰摇摇头:“不用,谢谢。”
“拿着吧,孩子饿。”
陈玉兰接过来,掰了一小块给老四。老四不哭了,用牙龈磨着面包。老太太看了看四个孩子,又看了看陈玉兰:“你一个人带四个?”
“嗯。”
“去哪儿?”
“佛山。找孩子他爸。”
老太太没再问。陈玉兰把剩下的面包分给三个大的,自己没吃。她看着候车室里来来往往的人,想着周明走的那天也是在这个车站。他拎着个旅行包,说去佛山找他表哥,那边工地缺人,一个月能挣八千。他说挣够了钱就回来,把房子翻修一下,再给孩子交学费。他走的时候老四还在她肚子里,现在老四都一岁多了。他刚开始每个月打两千回来,后来一千,后来五百,再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她打了几十次,要么关机,要么无人接听。她问婆婆,婆婆说不知道。问表哥,表哥说周明早就不在佛山了,去了哪里他也不清楚。
“妈,车来了。”老大喊她。
陈玉兰把行李扛起来。老大背起书包,老二跟着,老三抱着老四,一家五口上了火车。硬座,四个孩子挤在两个位子上,陈玉兰坐在过道边的地上,靠着蛇皮袋。火车开动时,她看着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佛山。周明不在那里,表哥说得很清楚。但她还是买了去佛山的票,好像不去一趟,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老四哭了几次,老二晕车吐了一回,老大一直没睡,帮着她哄弟弟妹妹。天亮时到了佛山。她带着四个孩子出站,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陌生的城市。楼很高,人很多,空气里带着潮湿的热气。她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表哥。表哥在电话里叹了口气:“玉兰,我跟你说过了,他不在佛山。他半年前就走了,去哪了我真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说过去哪里?”
“他说去东莞,又有人说去了深圳。我也联系不上他。”
陈玉兰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没动。老四在老三怀里哭,老二蹲在地上,老大看着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来,带着孩子们在车站附近转。她问了几个工地,都说没有周明这个人。有个工头看她带着四个孩子,让她去救助站。她没去。
天快黑的时候,她找了个公园。公园不大,有几棵榕树,树下有石凳。她把蛇皮袋铺在地上,让四个孩子坐上去。老大从书包里掏出最后半个馒头,掰开分给弟妹。老四喝了点凉水,睡着了。陈玉兰坐在石凳上,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有遛狗的中年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没人注意他们。
“妈,我们今晚睡这里吗?”老大问。
“嗯。”
“那明天呢?”
“明天再想办法。”
老大没再问。他靠着榕树坐下,把老二和老三拢在身边。老二已经睡着了,头枕着他的腿。老三抱着老四,自己也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陈玉兰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也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在镇上摆摊卖菜。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她妈带着他们睡在菜市场的水泥台上,上面盖着塑料布。她半夜醒来,看见她妈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她问她妈为什么不睡,她妈说她不困。后来她才知道,她妈是怕他们滚下去。
她站起来,在公园里走了一圈。公厕在公园角落,里面有自来水。她接了一瓶水,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几个包子。包子还热着,她用衣服裹着跑回来。孩子们都睡着了,她把包子放在旁边,坐下来。夜里有点凉,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老四身上。自己穿着件单衣,靠在榕树干上。
她想起周明走的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给她煮了碗面,里面卧了个鸡蛋。她那时候怀老四六个月,脚肿得穿不上鞋。他蹲下来给她穿鞋,系好鞋带,然后说:“玉兰,我去佛山了。你在家好好的。”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挣够钱就回来。她没哭。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她只是说:“到了打电话。”
他到了打了。后来就不打了。
第二天她在公园里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老四在哭,老三抱着他哄,老大的眼睛红红的,没睡好。她带着孩子们去公厕洗了把脸,把昨晚的包子热了热。老二说:“妈,我们今天去哪儿?”
“去找个工作。”
她把孩子们安顿在公园里,让老大看着。自己去附近的菜市场转了一圈。有个卖菜的老板娘看她带着孩子,问她会不会择菜。她说会。老板娘让她试试,她蹲下来,手很快,一把韭菜两分钟择完。老板娘说行,一天三十,管一顿饭。她谢了,跑回公园把孩子们带过来。老板娘看见四个孩子,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让他们在摊位后面的纸箱上坐着。
陈玉兰择了一上午菜。手泡在冷水里,指关节发白。中午老板娘给了几碗饭,上面盖着菜。孩子们吃得很香,老四吃了半碗米糊。老板娘问她:“你男人呢?”
“跑了。”
老板娘没再问,下午又让她择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给了她五十,说多的是给孩子的。陈玉兰接过来,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
她在菜市场干了三天。白天择菜,晚上带孩子睡公园。第四天,老板娘跟她说:“你去找找救助站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玉兰摇头。老板娘叹了口气,说:“你要不去我老家那边看看?我老家在东莞,那边工厂多,找活容易。你带着孩子,找个包吃住的厂,比在这流浪强。”
陈玉兰想了想。她买了张去东莞的车票,老板娘多给了她一百。临走时老板娘塞给她一袋橘子和一包旧衣服,说给孩子穿。陈玉兰背着蛇皮袋,拎着编织袋,老大背着书包,老二跟着,老三抱着老四,一家五口又上了火车。
东莞的工厂很多。她找了个电子厂,厂门口贴着招工启事,上面写着“女工,十八到四十岁,能吃苦,包吃住”。她进去问了,管事的看她带着四个孩子,摇头说不行。她又找了几家,都不行。有个好心的保安跟她说:“你这样带着孩子,哪个厂敢要?你去找找那种小作坊,或者手工活。实在不行去救助站。”
她没去救助站。她在镇上的小巷子里租了间房,一个月两百,一间平房,一张床,一个灶台。她把孩子们安顿下来,去附近的制衣厂领了手工活,剪线头、钉扣子,按件计钱。每天凌晨五点起来做,做到晚上十二点。老大帮忙看着弟妹,老二学着做饭,老三哄老四。
做了一个月,攒了八百块。她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婆婆在电话里哭,说周明这个没良心的,让她别找了,回来吧。陈玉兰没说话。她问婆婆周明有没有打电话回去,婆婆说没有,又说上次有人看见他在深圳。陈玉兰挂了电话,看着四个孩子。老四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屋里转。老二在灶台上煮粥,老大在写作业。她忽然想起周明走的那天早上,他给她煮的那碗面。她当时觉得他还会回来。现在她不确定了。
又过了一个月,有人在镇上看见一个像周明的男人。她跑去找,没找到。回来时老三发烧了,烧到四十度。她抱着老三去医院,医生说要输液,她交了钱,坐在输液室里。老三躺在她怀里,脸烧得通红。老大带着老二和老四坐在旁边,老四睡着了,老二靠着老大。陈玉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她想起自己母亲。她妈当年也是这样,带着三个孩子,在菜市场的水泥台上睡。后来她妈改嫁了,嫁了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对她还行,对她三个孩子不行。她妈忍了十年,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几件衣服。她妈后来跟她说:“玉兰,妈对不起你们。”她说:“妈,你没什么对不起的。”
现在她坐在输液室里,看着四个孩子,忽然理解了她妈。理解了她妈为什么改嫁,为什么忍着,为什么最后又走了。当妈这件事太重了,重到有时候扛不住。
老三输完液退了烧。她抱着他走出医院,老大跟在后面。老二问:“妈,我们还找爸吗?”
陈玉兰停下脚步。她看着老二,又看了看老大,再看了看怀里的老三和背上的老四。她想起这几个月走过的路。佛山,东莞,住过的公园,择过的菜,剪过的线头。她想起周明走的时候给她煮的那碗面,想起他说“挣够钱就回来”。她想起婆婆的哭声,想起表哥的叹气。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找了。”她说。
“那我们回家吗?”
“回。”
回程的火车上,她买了四张票,让三个大的坐,自己抱着老四站在过道里。老四在她怀里睡着了,口水蹭在她肩上。她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她想起这趟出来之前,她以为找到周明就什么都好了。现在她知道,找到他也不会好。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她也不是原来那个陈玉兰了。
到家那天是傍晚。她打开出租屋的门,里面一股霉味。她放下行李,把窗户全部打开。老大帮着扫地,老二擦桌子,老三把老四放在床上。陈玉兰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那棵老榕树。房东从楼上下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
“找到孩子他爸了?”
“没有。”
房东叹了口气,说:“房租不急,你先安顿。”
陈玉兰点点头。她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老四在床上睡着了,小脸晒得黑黑的。老大在写作业,用的是路上捡的半截铅笔。老二在灶上烧水。老三蹲在地上玩一个瓶盖。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前面雾蒙蒙的。她走了很久,走到天亮,雾散了,前面是一间亮着灯的房子。她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站在门口,觉得够了。
后来她在镇上找了个保洁的活。每天扫街,一个月一千八。早上四点起来扫到七点,回来送孩子上学。老大上三年级了,成绩不错。老二上一年级,老三上幼儿园。老四放在隔壁老太太那里,一个月给三百。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得下去。
周明始终没有消息。她也不再找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想起他。想起他给她煮的那碗面,卧着鸡蛋,蛋煎得焦焦的。她那时候觉得他还会回来。现在她觉得回不回来都行。她能过。
有天扫街时,她看见路边有个男人蹲着吃盒饭,背影有点像周明。她推着扫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男人抬头看她,陌生的一张脸。
“对不起,认错人了。”
男人低头继续吃饭。她推着扫帚往前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沙沙地响。天刚亮,街上人还不多。她扫过菜市场门口,扫过那棵老榕树,扫到自己住的巷子口。她停下来,靠着扫帚站了一会儿。巷子里传来老大的声音,在喊老二起床。老二赖床,老大在掀被子。两个人在屋里闹,声音从窗户传出来。她听着,笑了笑,继续往前扫。
日子就这样过。一天一天地扫,一天一天地过。有时候累得直不起腰,有时候看着四个孩子吃饭的样子,觉得什么都值了。她不再想周明。她偶尔会想起那个梦,梦里她站在一间空房子的门口,觉得够了。她现在还站在那个门口,但房子里有四个孩子,有饭香,有写字的沙沙声,有老四的笑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
她扫完街回家时,老大已经带着弟妹去上学了。桌上留着半碗粥,用碗扣着。她坐下来,就着咸菜把粥喝完。老四在隔壁老太太家,她要去接。她站起来,把碗洗了,擦了擦桌子。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半截铅笔上。那是老大昨晚写作业用的,还没收。她拿起铅笔,削了削,放在作业本上。
出门时她看见巷子口的榕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春天了。她走过去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她想起刚搬来时这棵树就在,那时候老大才五岁,在树下捡气根玩。现在老大八岁了,树还是那棵树。她也是。她还是陈玉兰,四个孩子的妈。日子把她磨了一遍又一遍,她还在。扫街的扫把还在手里,往前走。
她往隔壁老太太家走去。阳光照在她背上,暖融融的。老远就听见老四在哭,大概是饿了。她加快了脚步。
陈玉兰推开隔壁老太太家的门时,老四正坐在学步车里横冲直撞,把老太太家的塑料凳子撞得东倒西歪。老太太跟在后面扶着凳子,嘴里念叨着“小祖宗慢点”。老四看见她,张开手要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她弯腰把他从学步车里捞出来,他搂住她的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脸。
“今天乖不乖?”
“乖什么乖,把王奶奶的花盆打翻了一个。”老太太从厨房端了碗水出来,“你吃过了?”
“吃了。”
“街扫完了?”
“扫完了。”
陈玉兰抱着老四往外走,老太太在后面说:“明天把他送过来就行,你忙你的。”她应了一声。回到自己屋里,她把老四放在床上,开始收拾屋子。老大上学前把碗洗了,桌子也擦了,虽然擦得不太干净,桌角还粘着昨晚的米粒。她拿抹布重新擦了一遍。老二老三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的,她拆开重新叠好。老四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床边差点掉下来,她伸手一捞,把他捞回来。他在她怀里咯咯地笑。
日子往前走着。老大周航在学校的成绩单拿回来,语文九十二,数学九十五。她把成绩单贴在墙上,旁边贴着他上个月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老大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说:“妈,我们班李明的爸爸给他买了新书包,那个书包有奥特曼。”
陈玉兰正在灶上炒菜,锅铲翻着青菜。“你的书包不能用了?”
“还能用。就是底破了个洞。”
她回头看了一眼靠在门后的书包。那是他一年级时买的,用了三年,底角磨破了,她用线缝过两次。“等这个月发了工资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缝缝就行。”老大说。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她炒菜。“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昨天放学回来,在街口看见个人。像我爸。”
陈玉兰手里的锅铲停了停。“你看错了。”
“可能吧。但真的挺像的。”
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吃饭了。”
老大没再问,起身去叫老二老三。陈玉兰站在灶台前,看着锅底残留的油星。她没告诉老大,她前天也看见了。在菜市场门口,一个男人蹲在地上吃盒饭,穿件灰扑扑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她从旁边走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但那人又低下头继续吃了。她没有停步,推着扫帚走过去了。后来她想了想,可能不是他。可能是她太累了,看花了眼。也可能就是。但她不想追上去问。追上去又怎样?问他这三年去了哪里?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她带着四个孩子睡过公园?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其实都不想要了。她只想知道他活没活着。看样子活着。那就行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她坐在门口择第二天的菜。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过一辆摩托车。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明在镇上给人盖房子,每天晚上回来都带一兜橘子。那时候橘子便宜,一块钱三斤。他坐在门槛上剥橘子,剥好了递给她,一瓣一瓣的,把白色的络子撕得干干净净。她那时候觉得日子有盼头。后来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来,他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她记得老四满月那天,他抱着老四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说:“玉兰,我出去打工吧。”她正在给老四换尿布,头也没抬地说:“去吧。”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出去一阵子。他走的时候她也没送,因为老四在哭,老二在闹,老大发烧刚好。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到了打电话”,他应了一声就走了。后来她常常想,如果那天她送他到车站,多跟他说几句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想这些没用。日子不能倒回去过。
隔天她去扫街时,特意绕到菜市场门口。那个蹲着吃盒饭的男人不在。她站了一会儿,推着扫帚走了。扫到公园门口时,她看见榕树下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铺着纸皮坐在地上。大的那个孩子在哭,小的在女人怀里睡着。女人低着头,头发遮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陈玉兰推着扫帚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停下。她认出了那个姿势。低着头,肩膀耸着,像怕被人看见又怕没人看见。
她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蹲下来放在纸皮上。女人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陈玉兰说:“前面巷子口有家包子铺,一块钱两个。给孩子买点吃的。”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玉兰已经站起来推着扫帚走了。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巷子口走了。陈玉兰继续扫街,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的。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带着四个孩子在佛山那个公园里,也有个老太太给了个面包。那个面包老四吃了两天。她一直记得那个老太太的样子,灰白的头发,深蓝的褂子。后来她在东莞的街上见过一个像她的老太太,追过去看,不是。但她还是谢了。
月底发了工资,她给老大买了个新书包。蓝色的,上面有恐龙,不是奥特曼。老大接过来背在肩上,在屋里走了两圈。“妈,这个比奥特曼好看。”他说。陈玉兰看着他,觉得他长高了,裤腿短了一截。她量了量他的个子,一米三了。刚搬来时他才一米二。她又量了老二,一米一五。老三一米零三。老四八十五公分。她把数字记在墙上的铅笔道里。那些铅笔道一道一道的,从下往上长,像一排小树。
老四最近开始学说话。他会说爸爸,是跟隔壁王奶奶学的。王奶奶每次看见他就逗他:“你爸爸呢?”他就说爸爸。陈玉兰听见了,没纠正。她不知道该怎么纠正。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们解释爸爸这件事。老大已经不问爸爸去哪了,他好像知道问了也没用。老二偶尔会问,问的时候她就说在外面打工。老三还小,不太懂。老四只会说那两个字。也许等他再大一点,她会告诉他。也许不告诉。也许等他长大自己就明白了。
有天傍晚她去接老四时,王奶奶拉着她说话。“玉兰,我今天听见楼下老张说,看见你男人在镇上。”
陈玉兰正在给老四穿鞋,手顿了顿。“谁说的?”
“老张,就那个收废品的老张。他说前天在汽车站看见一个人,像你男人。背着个大包,往南边走了。”
“看错了吧。”
“可能吧。”王奶奶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再说下去。
陈玉兰抱着老四回家,路上经过汽车站。她站在站前广场上看了一会儿。进站口有人拖着箱子往里走,出站口有人拎着包往外走。人来人往的,她看了很久,没有看见周明。老四在她怀里揪她的头发,喊妈妈。她转身往家走。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周明坐在门槛上剥橘子,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黑黑的,脸上没有皱纹。他剥好一个递给她,她接过来,橘子是热的,像刚出锅的馒头。她问他这些年去哪儿了,他不说话,只是笑。她又问了一遍,他站起来,往外走。她追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榕树在风里晃。她醒了。老四睡在她旁边,手抓着她的衣角。窗外天还黑着,远处有公鸡在叫。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烧水。
烧水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周明走之前那几天,有天晚上他忽然说:“玉兰,我给你跟孩子买了保险。”她问他什么保险,他说就是那种一年交几百块的,万一他出事,能赔点钱。她当时没在意,觉得他胡说。后来他走了,她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什么保单。她问婆婆,婆婆也说不知道。这件事她一直记着,但从来没有认真去想。现在她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忽然想明白了。周明那时候可能就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他说的保险,也许是他给自己买的。他怕自己死在工地上,没人管她们娘几个。但他没死。他只是走了。
水开了。她灌了壶,剩下的倒进盆里,兑了凉水,端去叫孩子们起床。老大已经醒了,在穿衣服。老二赖床,她把凉毛巾搭在她脸上,她激灵一下坐起来。老三揉着眼睛找鞋,左脚穿到右脚上。老四还在睡。她把老四抱起来,给他穿衣服,他闭着眼睛任她摆弄。穿好后她把他放在地上,他就靠在墙边继续睡。她一边给老二扎辫子一边喊老大盛粥。老大盛了五碗,有一碗洒在桌上。她拿抹布擦了,坐下来吃饭。老四靠在墙边,歪着头,又睡着了。
吃完早饭她送三个大的去学校,老四放在王奶奶家。然后她去扫街。扫到菜市场门口时,她看见地上有张废纸,捡起来要扔,发现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她看了看,塞进口袋里。中午休息时她拿出来看,号码是外地的,区号不认识。她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挂了。下午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把纸条收好,没再拨。
过了三天,那个号码打回来了。她正在扫街,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问她是不是陈玉兰。她说是。男人说他是周明的工友,周明托他打个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扫帚倒在地上。
“他人在哪儿?”
“在深圳。他让我跟你说,他没事。让你别找了。”
“他自己怎么不打?”
那边沉默了一下。“他腿摔了,不方便。”
“严不严重?”
“还行,能走。就是干不了重活了。”
陈玉兰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公交车过去了,出租车过去了,一辆电动车差点撞到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手机里那个男人还在说话,说周明现在在一个仓库看门,一个月两千,管住。说他让问问孩子好不好。她听着,没有说话。
“嫂子?”
“嗯。”
“你没事吧?”
“没事。你告诉他,孩子都挺好。老大上三年级了,老二一年级,老三幼儿园,老四会走路了。”
“好,我转告他。”
“他……过年回来吗?”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他说不回了。路费贵。”
陈玉兰嗯了一声。那边说了句“那挂了”,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捡起扫帚继续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她扫过菜市场,扫过包子铺,扫过那棵老榕树。走到巷子口时她停下来,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树干上的气根垂下来,她伸手捋了一把叶子,放在手心里搓碎了,绿色的汁液沾在指腹上。她想起周明走的那年春天,也是在这棵树下,他蹲着给她系鞋带。她脚肿得弯不下腰。他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肚子说:“等我回来。”她当时觉得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现在那个孩子已经会走路了。
晚上她给孩子们做饭时,老大在旁边写作业。他忽然抬头说:“妈,今天有人给我打电话。”
陈玉兰手里的锅铲停了。“谁?”
“他说是我爸的工友。问我学习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个足球。”老大低头继续写作业,“妈,我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陈玉兰把菜盛进盘子里。她走过来,坐在老大旁边。老大停下笔,看着她。
“你爸在深圳。”她说,“他腿受了点伤,暂时回不来。”
“严重吗?”
“不严重,能走。”
老大想了想。“那我们能去看他吗?”
“以后吧。等他好利索了。”
老大点点头,继续写作业。陈玉兰站起来,把菜端到桌上。老二在帮老三洗手,老四坐在学步车里满屋子转。她盛了饭,叫他们来吃。孩子们围过来,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米饭冒着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她低头吃了一口。
那天夜里她又做梦了。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刚插了秧的水田。她往前走,走到一座桥边,桥上站着个人。她走近了看,是周明。他靠着桥栏杆,腿上绑着绷带,脸上有疤。他看见她就笑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看桥下的水。
“你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她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老四趴在她肚子上睡得正香,口水把她衣服洇湿了一片。她躺着没动,听着窗外鸟叫。她想起梦里的那座桥。那桥她认得,是老家村口的那座。她很多年没回去了。她忽然想回去看看。
周末她带着四个孩子回了趟老家。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又走了半小时的路。婆婆站在村口,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看见他们,她快步走过来,把老四抱过去,眼泪掉在老四脸上。老四伸手擦她的脸,叫了声奶奶。婆婆哭得更厉害了。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墙皮剥落,屋檐下的燕子窝还在。婆婆给他们做了顿饭,杀了一只鸡。老大老二老三吃得满嘴油,老四在婆婆怀里睡着了。婆婆问陈玉兰:“明儿有消息吗?”
“有。在深圳。腿伤了。”
婆婆抹了把脸。“这个没良心的。伤了也不回来。”
“他说路费贵。”
婆婆把老四放在床上,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旧的,有零有整。“这是这些年他寄回来的。我没花,给你们留着。”陈玉兰看着那些钱,没接。
“妈,你留着用。”
“我用不着。地里种的够吃。”婆婆把钱塞进她手里,“你带着四个孩子,难。拿着。”
陈玉兰攥着那沓钱,钱上带着樟木箱子的味道。她想起周明走的时候给婆婆寄过钱,每个月都寄。后来不寄了。她以为他不管了。原来他一直管着,只是管的方式她不知道。
回镇上的路上,她坐在长途车里看着窗外。老大靠着她睡着了,老二趴在前面椅背上,老三和老四挤在一起。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沓钱。婆婆把周明这些年寄回来的钱全给了她,加起来有八千多。她打算存起来,给孩子交学费。也许还能换个好点的房子。也许还能给老大买那个奥特曼的书包。也许。
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她叫醒孩子们,背着老四,拎着婆婆给的一兜鸡蛋和咸菜。老大帮她拎着包,老二牵着老三。一家五口走在镇上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过菜市场,走过包子铺,走过那棵老榕树。巷子口的路灯底下蹲着个人,灰扑扑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她走近了,那人抬起头。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睛凹下去。腿上绑着脏兮兮的绷带,旁边靠着一根拐杖。
陈玉兰站在巷子口,背上老四流着口水,左手拎着鸡蛋,右手牵着老三。老大站在她旁边,老二躲在她身后。路灯照着那个男人,照着他伸出来的手。那手粗糙,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玉兰。”
她没动。老四在她背上醒了,揉着眼睛喊妈妈。那个男人撑着拐杖想站起来,晃了一下又蹲下去。老大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妈,是爸吗?”
陈玉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看了很久。巷子里有邻居开门出来倒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远处有狗在叫。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和咸菜,又看了看身后四个孩子。
“起来。”她说,“地上凉。”
周明撑着拐杖站起来,一条腿拖着,站得歪歪斜斜的。他想伸手接她手里的鸡蛋,她没给他。
“走吧。”她说,“回家。”
老大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妈,爸的腿怎么了?”
“摔的。”
“能好吗?”
“能。”
她走在前面,背着老四,拎着鸡蛋,牵着老三。周明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老大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老二远远地跟在最后面,不敢靠近。巷子里的路灯把他们几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往前挪。走到出租屋门口时,陈玉兰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灯亮着,是她走之前留的。她把鸡蛋放在桌上,把老四放下来,转身看着门口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
“进来吧。”她说。
周明跨门槛时差点绊倒,老大扶了他一把。他抬头看老大,嘴唇动了动,叫了声航航。老大没应,别过脸去。周明低下头,拄着拐杖挪到椅子边坐下来。他环顾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墙上贴着奖状和成绩单,角落里堆着孩子们的鞋,灶台上放着半棵白菜。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铅笔道上,那些一道一道的线,记录着四个孩子的身高。他看了很久。
陈玉兰去灶上热饭。老二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那个男人。老三躲在陈玉兰身后,偷偷探头。老四坐在地上玩瓶盖,对这个新来的人毫无兴趣。周明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弓着。他瘦得厉害,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陈玉兰把热好的饭菜端过来放在桌上,一碗米饭,一盘炒白菜,一个荷包蛋。周明拿起筷子,手抖得夹不住菜。陈玉兰看了他一眼,把荷包蛋夹到他碗里。
“吃。”
他低头吃饭。老大坐在旁边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老二终于挪过来了,坐在老大旁边,眼睛盯着周明。老三从陈玉兰身后探出头来,问:“妈,他是谁?”
陈玉兰蹲下来,把老三额前的碎发拨开。“他是你爸。”
老三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她。“那他去哪里了?”
“他去外面打工了。现在回来了。”
老三想了想,走过去站在周明面前。周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老三伸出手,碰了碰他腿上的绷带。“疼吗?”
周明的嘴唇抖了抖。“不疼。”
“骗人。我摔跤的时候都疼。”
周明没说话。他伸手想摸老三的头,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老三自己把头顶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掌。周明的手停在他头上,微微发抖。老大停下笔,看着这一幕。老二的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一把。老四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这个陌生人,又低头继续玩瓶盖。
陈玉兰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锅里还剩半锅饭,她拿碗盛了,自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吃。灶台上的窗户没关,夜风吹进来,带着巷子口榕树的气味。她听见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拐杖点地的笃笃声,然后是周明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她也没说话,继续吃饭。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孩子们在屋里说话,老大在教老二写字,老三在问老四要不要玩积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陈玉兰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钱。他放在灶台上。
“就这么多了。”他说。
陈玉兰看了一眼,没数。“收起来吧。”
“你拿着。”
“明天再说。”
她站起来,把碗洗了。周明还坐在那儿,拐杖靠在灶台边。她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停,看见他头顶有块疤,新的,粉红色的,还没长头发。她没问那块疤是怎么来的。她走进屋里,把老四抱起来,给他洗了脸和手。老大自己洗了脚,老二老三也洗了。她把老四放在床上,老三挤过来躺在旁边,老二躺另一边。老大打了个地铺,说睡地上就行。她关了灯,屋里暗下来。周明拄着拐杖挪进来,在门口站着。陈玉兰铺了个褥子在床边地上,放了个枕头。
“睡那儿吧。”
他慢慢躺下去,拐杖放在身边。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四咂嘴的声音。陈玉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照着周明的侧影。他蜷着身子,像一只受伤的狗。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也睡过地铺。那时候是夏天,屋里热,他们把席子铺在地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他搂着她,说等以后有钱了买张大床。后来他们买了床,他又走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道裂缝,她看了很多年。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细细的,像一根头发。她闭上眼睛。屋里很静。老大在打地铺上翻了翻身,老二在睡梦里说了句什么,老三抱着老四的胳膊,老四打着小呼噜。周明在床边地上,呼吸声很轻,轻得她几乎听不见。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是呼吸一抽一抽的。她没有动。她想起在佛山那个公园里,她靠着榕树干坐了一夜,孩子们都睡着了,她没哭。在东莞那个出租屋里,老三发烧四十度,她抱着他去医院,没哭。在菜市场择菜泡了一上午冷水,指关节疼得弯不下来,没哭。现在他回来了,坐在她床边的地上哭。她还是没有动。她只是躺着,看着墙上的裂缝,等着天亮。
天亮时她起来烧水。周明已经醒了,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拐杖靠墙放着。他换了件干净点的衣服,是老大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T恤。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她烧了水,冲了奶粉给老四,又煮了粥。孩子们陆续起来,老大自己穿好衣服,帮老二扎了辫子,老三自己穿鞋穿反了。周明想帮忙,够不着。他坐在那儿,看着孩子们忙乱地吃早饭。老大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想碰碰他,老大没躲,也没靠近。他的手落在空气里,又收回去。
陈玉兰把老四送到王奶奶家,回来时周明还坐在门口。她拿起扫帚准备出门,经过他身边时说:“今天别乱走。你的腿不能走远路。”他应了一声。她推开门,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抬起头看她,想说什么。她没等他说,已经走出去了。
扫街时她扫得比平时慢。扫到菜市场门口时,那个卖菜的老板娘叫住她:“玉兰,今天怎么看着有心事?”她摇摇头。老板娘塞给她一把葱,说给孩子烙饼吃。她接了。扫到老榕树底下时,她在树根旁蹲了一会儿。树根粗壮,从地里拱起来,像一只大手抓住地面。她把手放在树根上,感觉到树皮的粗糙和树干的温热。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站起来,继续扫。
中午回家时,周明在灶台前。他不知从哪里找了块木板垫在腿下,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正在择菜。手不利索,一根菜择了半天。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过去把菜接过来。他抬头看她,说:“我想做顿饭。”
“你腿不方便。”
“我能行。”
她把菜还给他,去屋里收拾。老四在学步车里追着老大跑,老二在写作业,老三趴在床上看图画书。她洗了衣服,晾在院子里。阳光很好,衣服上的水滴下来,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她晾完衣服回头,看见周明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糊的,汤是浑的,上面卧着个荷包蛋,煎得焦黑。
“我煮的。”他说。
她接过来,坐在门槛上吃。面确实糊了,但盐放得正好。她吃着,他站在旁边看着。吃完她把碗递给他,说:“明天少煮一会儿。”他点点头。一瘸一拐地拿着碗回去洗。
傍晚她去接老大放学。老大背着新书包从校门出来,看见她,跑过来。“妈,今天爸在家吗?”
“在。”
“他在干什么?”
“煮面。”
老大想了想。“他煮的面能吃吗?”
“能。就是糊了点。”
老大笑了。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笑。陈玉兰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松。她伸手帮他把书包带正了正。母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前挪。
到家时周明在院子里晾衣服。他把衣服挂得歪歪扭扭的,裤子挂成了裙子。老大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过去把衣服重新挂好。周明站在旁边看着,手不知道往哪放。老大挂完衣服,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明天我来晾。”老大说。
周明点了点头。老大走进屋里,把书包放下,开始写作业。周明慢慢挪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看着屋里四个孩子。老四在学步车里冲他笑,露出几颗小牙。他伸出手,老四抓住他的手指,使劲摇。他蹲下来,蹲得很慢,腿不方便,半蹲半跪着。老四伸手摸他的脸,他低着头任他摸。陈玉兰在灶上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叮当的。窗外有邻居经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周明的腿慢慢好了些,能扔掉拐杖走几步,但还是瘸。他在附近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一千五,管一顿饭。每天早上他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仓库,晚上再挪回来。路上经过菜市场,他会买把青菜,有时候买几个橘子。橘子是给孩子们的,他自己不吃。晚上回来他坐在灶台前择菜,陈玉兰炒菜。两个人没什么话,但灶台前的空间就那么点大,胳膊碰着胳膊,肩膀碰着肩膀。有时候他递个盘子,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一起。谁也没躲。
老大慢慢跟他说话了。有天晚上他问周明:“你腿怎么摔的?”
周明正在择菜,手停了停。“工地上掉下来一根钢管,砸的。”
“疼吗?”
“当时不觉得。后来疼。”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没脸打。”
老大没再问。他把作业本合上,去洗了手,过来帮忙摆碗筷。周明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陈玉兰端着菜过来,放在桌上。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四个孩子,两个大人。菜不多,但够吃。老四坐在陈玉兰腿上,用手抓饭吃。周明看着老四,忽然说:“他像你。”
陈玉兰低头看老四。“像谁都行。”
周明没再说话。他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吃完了他把碗洗了,然后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巷子里有孩子跑来跑去,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看着巷子口,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老大在屋里教老二写字,老三趴在床上画画,老四在学步车里撞来撞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屋子。他坐在门口,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脚底下踩实了。地是硬的,板凳是硬的,风是软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工地的脚手架上,看着远处的楼群。那时候他想着挣够钱就回去。后来他挣了钱,又觉得不够。再后来他摔了腿,躺在医院的走廊里,想着怎么回去。现在他回来了,坐在这个小凳子上,听着屋里的声音。他想,够了。
月底陈玉兰发了工资,加上婆婆给的钱,凑了两千。她带着周明去医院看了腿。医生说恢复得不好,骨头长歪了,要做手术才能正过来。手术费要八千。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诊断书。周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不做了。就这样吧。”
“不做以后就瘸了。”
“瘸就瘸了。反正也能走。”
她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的,眼睛凹进去。她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壮得像头牛,能扛两袋水泥上五楼。现在他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像个老头。她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包里。
“先回家。”她说。
回家的路上他们没说话。周明拄着拐杖走在她旁边,一瘸一拐的。经过菜市场时她停下来买了把韭菜。周明站在旁边等她,看见地上有个塑料瓶,弯腰去捡。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说:“手术做。”
“没钱。”
“我去借。”
“跟谁借?”
“老板。预支工资。不行就跟王奶奶借点。再不行把婆婆给的钱用上。”
周明看着她。“你这些年存的钱?”
“嗯。”
“那是给孩子上学用的。”
“孩子的学要上。你的腿也要治。”她提起韭菜往前走,“治好了才能干活。干了活才能挣钱。挣了钱再给孩子上学。一样。”
周明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他走得慢,她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他。两个人就这样走走停停,走过菜市场,走过包子铺,走过老榕树。走到巷子口时,老大正带着老二老三在门口玩。老四坐在学步车里,看见他们就挥着手喊妈妈。陈玉兰走过去把老四抱起来。周明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老大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爸。周明应了。老二也跟着叫了声爸,声音小小的。周明应了。老三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叫爸爸。周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次他没把手收回去。
老四在陈玉兰怀里,看着周明,忽然叫了声爸爸。周明抬头看她。陈玉兰低头看老四。老四又喊了一声,冲着周明伸出手。周明拄着拐杖没办法抱他。陈玉兰把老四递过去。周明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接过老四。老四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周明站着,抱着老四,腿上绑着绷带,拐杖撑在腋下。他低着头,脸埋在老四的头发里。陈玉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老大站在门口,老二老三挤在他身边。巷子里的灯亮起来了,黄黄的,照着门口这几个人。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短短,歪歪扭扭的,像一棵树长出了很多枝丫。
她转身进屋,把韭菜放在灶台上。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榕树叶子的气息。她打开水龙头洗韭菜,水声哗哗的。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然后是周明把老四放下来的声音,然后是孩子们的笑声。她洗着韭菜,没回头。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她把韭菜切好,放进锅里。热气扑上来,模糊了窗户。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模模糊糊的巷子口,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糊里糊涂的,热腾腾的,一天接着一天。她盛了面,端出去。孩子们围过来,筷子碰着碗沿。周明坐在桌边,老四坐在他腿上。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面很烫,她吹了吹,吃了一口。盐放多了,但她没说。
窗外的榕树在风里晃。明天她还要去扫街。后天带周明去医院做手术。大后天老大要交学费。日子排着队往前走,一件接一件。她吃着面,听着屋里的声音。老大在跟老二抢最后一块韭菜,老三在告状,老四在周明腿上拍着手。周明在笑。她很久没听见他笑了。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不太习惯。她低头吃面,嘴角弯了弯。
吃完面她把碗收起来。周明拄着拐杖站起来要帮忙,她说不用。他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洗碗。水声哗哗的,两个人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她洗着碗,他站在旁边。灶台上的灯照着他们,影子落在墙上,叠在一起。她洗完了碗,擦干手,转身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去睡吧。”她说。
“嗯。”
他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灶台前,靠着灶沿,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她偏过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看你。”
她没说话。他转身进了屋,拐杖点地的声音慢慢远了。她站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灶台上的火苗晃了晃。她伸手把火关了,灯也关了。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灶台上的半碗面,照着墙上那道裂缝,照着门槛上老四落下的一只鞋。她走进屋里,孩子们都睡了。老大在地铺上翻了个身,老二抱着老三的胳膊,老三蹬了被子,老四横在床中间。周明躺在床边的褥子上,拐杖放在手边。她给老三盖好被子,把老四往旁边挪了挪。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月光里细细的一道,她看着那道裂缝,闭上眼睛。身边有四个孩子的呼吸声,还有周明轻轻的鼻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屋子。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时,周明已经坐在灶前烧水了。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的脸。他看见她,说水开了。她嗯了一声,去拿奶粉。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冲奶粉一个灌热水瓶。窗外的天刚亮,巷子里有鸡叫。老四醒了在喊妈妈。老大也醒了,在穿衣服。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冲好奶粉,端进屋里。周明继续烧水。灶台上的热气升起来,混着清晨的凉意。她给老四喂奶时,听见周明在外面跟老大说话。老大说今天要交作业本费,周明问多少钱,老大说十五。周明说他有。她喂着老四,听着外面的对话。老四吃饱了,冲她笑。她低头亲了亲他的脸,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日子排着队往前走,一件接一件。她跟着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得实实的。
周明的手术安排在一个周三。陈玉兰提前跟保洁公司请了假,又跟王奶奶说好帮忙照看老四。手术费是凑出来的,她预支了两个月工资,王奶奶借了两千,婆婆给的钱用了一半。交费时她数了两遍,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着她,她把钱推进去,说够了。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陈玉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周明的旧外套。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担架车匆匆过去的护士,有蹲在墙角吃盒饭的家属,有抱着孩子哄睡觉的年轻妈妈。她看着这些人,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三年前她带着四个孩子睡公园,现在她坐在手术室外面等丈夫。日子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还是那个陈玉兰,只是手里攥着的东西从蛇皮袋换成了旧外套。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恢复期要长,至少三个月不能干重活。她点头,说知道了。周明被推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腿打了石膏,吊在架子上。他看见她就笑,嘴唇干裂,笑得很丑。她走过去给他喂水,他用吸管喝了,说:“我想翻个身。”护士说不能翻。他就躺着,看着天花板。她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握在手里。他的手冰凉,指甲缝里的黑泥洗干净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指甲盖。她搓着他的手,搓了很久,搓到他的手热了。
住院那几天她两头跑。早上送孩子上学,去公司扫地,中午来医院送饭,下午接孩子,晚上再来医院守夜。王奶奶说让老四晚上住她那儿,她不肯,还是每天接回来。老四在学步车里跟着她进进出出,她走到哪他跟到哪。有天晚上她在医院给周明擦身,老四坐在床边地板上玩鞋带,忽然抬头叫了声爸爸。周明应了,声音哑哑的。老四又叫了一声。周明伸手摸他的头,石膏腿动不了,上半身探着够。陈玉兰把他按回去,说别动。他躺回去,眼睛却看着老四,一直看到老四打瞌睡。
出院那天她用三轮车把他拉回家。巷子窄,三轮车进不去,她扶着他慢慢走。他拄着拐杖,一条腿拖着,走几步歇一歇。经过菜市场时卖菜的老板娘喊住她,塞了条鱼过来,说给病人补补。她接了,说谢谢。周明看着她跟人说话,看着她拎着鱼扶着他,看着她脸上那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神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过日子那种神情。好像什么事来了接着,什么事走了送走,不惊不乍的。
到家后她把周明安顿在屋里。孩子们放学回来,老大看见他腿上的石膏,问疼不疼。周明说不疼。老三用手敲了敲石膏,当当响,被老大拉开了。老二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叫了声爸就跑开了。周明端起杯子,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看见杯子上有个缺口,是老大去年摔的。他摸着那个缺口,觉得这个杯子比什么都实在。
他开始学着做家里的事。腿不能站久,他就坐在小凳子上择菜、剥豆子、叠衣服。叠得不好,衣服叠出来歪歪扭扭的,但陈玉兰没拆开重叠。他剥豆子剥得慢,一颗一颗地剥,剥一下午才剥一小碗。她炒了那碗豆子,孩子们吃得干干净净。他坐在灶前烧火,火大了菜糊了,火小了菜生了。她也不说他,糊了焦了都吃。有天他煮饭水放多了,煮成了一锅粥。她端着碗看了看,说粥也行。老大说粥比饭好吃。老二说对,粥养胃。老三拿勺子敲碗边,说我要吃三碗。周明看着他们,低头扒粥,扒着扒着鼻子酸了。
陈玉兰假装没看见。她站起来去灶台盛粥,背对着他说:“明天少放半杯水。”他嗯了一声。粥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窗外榕树叶子绿得发亮。
老大跟他的关系慢慢缓过来了。有天周明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大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写作业。周明看他写,看了很久,忽然说:“这道题错了。”老大低头看,果然错了。周明拿过本子,用铅笔在旁边画了条辅助线,说这样算。老大按他说的算了一遍,对了。他抬头看周明,周明说:“我初中数学还行。”老大说:“那你以前怎么不教我。”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没机会。”老大没再问,继续写作业。周明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字。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老二有天晚上做噩梦,哭着醒了。陈玉兰刚要起来,周明已经拄着拐杖挪过去了。他坐在老二床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哼哼着不知什么调子。老二哭了一会儿,靠着他睡着了。他就坐着没动,直到腿麻了站不起来,喊陈玉兰来扶。陈玉兰把他扶起来,他踉跄了一下,老二翻了个身,没醒。两个人站在床边,看着老二睡熟的脸。周明小声说:“她长得像你。”陈玉兰说:“嗯。”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去睡了。
老三最粘他。可能是因为老三记事晚,对周明走之前的事没什么印象,反而跟他亲。周明坐在门口晒太阳,老三就蹲在他旁边玩石子。周明教他把石子叠起来,叠了三层就倒了。老三又叠,叠到第四层,高兴得拍手。周明笑了,伸手揉他的脑袋。老三抬起头,说:“爸,你以后还走吗?”周明手停了停,说:“不走了。”老三说:“那你明天还跟我玩吗?”周明说:“玩。”老三满意了,继续叠石子。
老四学会走路后满屋子乱窜,最喜欢往周明身上爬。周明腿不好,抱不了他,只能坐着让他爬膝盖。老四爬上去又滑下来,滑下来又爬上去,爬得周明裤腿上全是灰。陈玉兰把老四抱走,老四哭,周明说让他玩吧。陈玉兰说你腿不行。周明说坐着不碍事。她就把老四放回去,老四又爬上去,抓着周明的衣领咯咯笑。
有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陈玉兰在灶上洗碗。周明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巷子里的路灯。他忽然说:“玉兰,我想找个事做。”
“你腿还没好。”
“坐着能做的。看门也行,糊纸盒也行。”
“等腿好了再说。”
“坐着也能干。”
陈玉兰把碗沥干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巷子里有只猫蹲在墙头上,眼睛绿莹莹的。她看着那只猫,说:“你要是闲不住,就帮我把菜择了。明天包饺子。”
周明说好。第二天他择了一上午菜,韭菜、白菜、香菇,择得干干净净。陈玉兰和面,他擀皮。他擀得慢,擀出来有厚有薄。陈玉兰包的饺子大小不一,他说大的他吃。老大放学回来帮着包,包了一排歪歪扭扭的。老二包了个糖饺子,说谁吃到谁好运。老三包了个空皮的,说这个给爸爸,爸爸腿不好吃这个补。周明看着那个空皮饺子,笑了。老四坐在学步车里伸手够桌上的面粉,够了一手白,往脸上抹。陈玉兰拿毛巾给他擦,他躲,擦了一脸面粉。
饺子煮好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老大吃到糖饺子,高兴得跳起来。老三吃了那个空皮的,说怎么没馅。周明把自己的饺子夹给他,说这个有馅。老三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的,满意了。陈玉兰看着他们吃,自己碗里的饺子凉了。周明夹了个饺子放她碗里,热的。她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低头吃自己的。她咬了口饺子,韭菜很鲜。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周明的腿慢慢好了,能拄着拐杖走远一点了。他开始去附近的小工厂拿手工活,串珠子、贴标签、粘纸盒,一天挣二三十。钱不多,但他每天都去。早上跟陈玉兰一起出门,她往左扫街,他往右去工厂。中午各自回来吃饭,有时候她先到,有时候他先到。谁先到谁就烧水,等另一个回来。下午她继续扫街,他继续做手工。晚上回来一起做饭,他择菜,她炒。孩子们放学回来写作业,老四在屋里转圈。吃完饭他洗碗,她擦桌子。然后他坐在门口小凳子上,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各做各的事。有时候他说一句“今天珠子串了三百个”,她说一句“今天街上树叶多”。都是废话。但废话有人听,就不算废话。
有天王奶奶问她:“玉兰,你男人现在对你好不好?”她正在给老四系鞋带,头也没抬。“就那样。”王奶奶说:“我看他天天去做手工,挣的钱都交给你。”陈玉兰站起来,把老四放在地上。“挣的不多。”王奶奶说:“不多也是挣。比以前强。”陈玉兰想了想,说:“嗯。”
那天晚上她给周明换药,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一圈新长的肉粉粉的。她蹲着给他擦药,他坐在床上,看着她头顶。她的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他看见了。他伸手想帮她拔掉,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她抬头看他,他说:“有白头发了。”她说:“早有了。”他看着她,说:“玉兰。”她嗯了一声。他说:“谢谢你。”她低头继续擦药,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没把我赶出去。”她停了一下,把药棉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赶你出去干什么。你走了谁给孩子交作业本费。”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屋里,老四在床上翻跟头,老大在隔壁喊老二别抢橡皮。她端着药盘出去,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她没躲。
秋天的时候老大升了四年级。学费涨了,陈玉兰算了算,还差三百。她没跟周明说,打算跟老板再预支。晚上周明把一沓零钱放在桌上,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摞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三百二。她看着他,他说:“这几个月的。够不够?”她说够。他说:“以后每个月都有。”她把钱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交了学费,还剩二十。她给老大买了支钢笔,给老二买了盒彩笔,给老三买了本图画书,给老四买了双新鞋。周明的那份,她买了双厚袜子。晚上她把袜子放在他枕头边,他看见了,没说话,第二天穿上了。袜子有点大,他也没说。
年底时厂里给周明涨了点工钱,因为他做的手工活质量好。他把多出来的钱买了二斤肉,拎回来时老远就喊陈玉兰。她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肉,问哪来的。他说买的。她问哪来的钱。他说工钱涨了。她接过来,看了看,是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她拿进厨房,切了一半炒了,留了一半腌起来。那天晚饭有肉,孩子们吃得满嘴油。老大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周明说不过年不过节,就是想吃肉。老大说那以后天天想吃肉。周明说行,爸多挣点。老大看了他一眼,低头扒饭。
腊月里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住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老四第一次看见雪,兴奋得在门口跑来跑去,踩得雪地咯吱响。陈玉兰怕他摔,跟在后面追。周明坐在门口看他们,腿上盖着条旧毯子。老大在院子里堆了个小雪人,用煤球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老二给雪人围了条红围巾,老三把自己的帽子扣在雪人头上。周明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也堆雪人。那时候他爸还在,用铁锹铲雪,他在旁边滚雪球。后来他爸走了,雪人就没人堆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指关节粗大。他用这双手串珠子、粘纸盒、剥豆子、择菜。这双手没挣过大钱,但挣过一些日子。
除夕那天他们包了饺子。陈玉兰和面,周明擀皮,老大帮忙包,老二负责摆,老三负责数,老四负责捣乱。包了一百多个,摆满了案板。陈玉兰煮饺子时,周明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水翻着花,饺子下去沉底了,他用勺子推了推,饺子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她捞出来,他接过去端上桌。四个孩子围过来,筷子齐刷刷伸向盘子。老大咬了一口,说今年的饺子比去年好吃。老二说因为有爸帮忙。老三说爸擀的皮厚。周明说厚了有嚼头。老四伸手抓了一个,烫得直吹气。陈玉兰给他吹了吹,他才咬了一口。
吃完饺子孩子们在门口放炮仗。周明给他们买了摔炮和烟花棒,不贵,但够他们乐一晚上。老大带着老二老三在巷子里跑,摔炮扔在地上啪啪响。老四拿着烟花棒,陈玉兰帮他点着,他举着画圈,金色的火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弧。周明坐在门槛上看他们,腿上的石膏早拆了,走路还是有点瘸,但不碍事。陈玉兰端了杯热水给他,自己坐在另一边门槛上。两个人隔着门槛,一个朝里坐,一个朝外坐。
巷子里有邻居也在放烟花,嘭嘭的,天上炸开一朵朵。孩子们仰着头看,老四指着天喊妈妈你看。陈玉兰抬头看,烟花在夜空里散开,红的绿的紫的,亮了一下就灭了。周明也抬头看。烟花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她偏头看他,他正看着天,嘴角微微翘着。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老家过年,也放过烟花。那时候他抱着老大,她怀着老二,站在院子里看烟花。后来他们来了镇上,租了这间屋子。再后来他走了。再再后来他回来了。现在他们坐在一起看烟花,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她往旁边挪了挪,坐到他那边去。他没动,但肩膀往她这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看着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开春后周明的腿完全好了。走路还是有点跛,但不用拐杖了。他在附近找了个正式的活,在一个仓库做管理员,一个月两千二,管一顿午饭。每天早上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去上班,陈玉兰扫街回来顺路把老四送到王奶奶家。两个人一起出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晚上他先到家,把菜洗好切好,等她回来炒。有时候她回来晚了,他就自己炒。炒得不好吃,但能吃。老大他们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老大成绩越来越好,期末考了全班第三。他把成绩单拿回来时,周明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子。老大把成绩单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看,说了句不错。老大站在旁边看他修车,看了很久。周明把链子上好,站起来试了试,链条不掉了。他回头看见老大还在,问怎么了。老大说:“爸,你教我修车吧。”周明愣了一下,说行。周末他教老大补胎、上油、调刹车。老大学得认真,手上蹭了油也不嫌脏。陈玉兰从窗户看见他们爷俩蹲在院子里,一个教一个学,头碰着头。她没喊他们吃饭,多等了一会儿。
老二有次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把人家脸抓了。老师叫家长,陈玉兰去了。回来气得要打她,周明拦住了。他把老二叫到院子里,蹲下来问她为什么打架。老二不说。周明说你不说我不逼你,但下次别动手了。老二看着他,忽然哭了。她说那个同学说她爸是瘸子。周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老二脸上的眼泪擦了。他说:“你爸是瘸子,但你爸能挣钱养你。你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老二哭得更厉害了。周明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陈玉兰站在门口看着,没出去。
老三有天晚上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周明背着他去医院,陈玉兰跟在后面。他走得不快,背有点驼,但步子稳。老三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我难受。周明说快到了。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是扁桃体发炎,要输液。周明抱着老三坐在输液室里,老三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保持一个姿势坐了两个小时,腿麻了也没动。陈玉兰坐在旁边,看着他抱着老三的样子。她想起在东莞时她一个人抱着老三输液,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扛不住了。现在有个人跟她一起扛,虽然这个人扛得不多,但他在。她伸手把他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老四三岁了,上了幼儿园。第一天送去时他在教室门口哭,周明蹲下来跟他说放学就来接。老四揪着他的衣服不松手。周明说你去跟小朋友玩,爸就在门口等着。老四进去了,周明就站在教室外面,站了一上午。陈玉兰中午去接时看见他还在门口站着。她说你怎么不回去。他说怕老四出来找不着人。她看着他,想起三年前在佛山那个公园里,她也是这样守着四个孩子。她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等着。下课铃响了,老四跑出来,看见他们就笑,举着手里的画说老师夸他了。
夏天的时候他们换了间大点的房子,还是租的,但多了一间屋。老大终于不用打地铺了,有了自己的小床。搬家那天周明扛着蛇皮袋上楼,陈玉兰在后面喊他慢点。他把袋子放在地上,喘着气说没事。老大抱着自己的书包,老二抱着彩笔盒,老三抱着图画书,老四抱着他的小枕头。一家六口站在新屋里,地方不大,但比原来宽些。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陈玉兰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榕树的气息。周明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这栋楼高一些,能看见远处的街。他看了很久,回头对陈玉兰说:“这里好。”她说嗯。
晚上孩子们睡了,两个人坐在新屋的门口。门口没有小凳子,就坐在门槛上。巷子里的灯还是那些灯,榕树还是那棵榕树。周明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没点,就叼着。陈玉兰看见了,没说他。他叼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她说你想抽就抽。他说戒了。她问什么时候戒的。他说回来那天。她偏头看他。他看着巷子口说:“在医院躺着那几天,想明白了一些事。”她没问什么事。他也没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巷子里有猫叫,有远处的狗叫,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他伸手把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她没动,任他勾着。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小拇指勾着小拇指,看着巷子里的灯。灯是黄的,照着榕树的叶子。叶子在风里晃,影子落在地上,摇来摇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带着四个孩子从佛山到东莞,睡公园,睡车站,睡出租屋的水泥地。那时候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现在她坐在这间新租的屋子里,门口有个人勾着她的小拇指,屋里有四个孩子在睡觉。日子从很远的地方走到了这里。走得很慢,很累,但走到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他的手指粗,她的手指细。两根小拇指勾着,像两个钩子钩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问过他那些年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疤,那些瘦,那些夜里偷偷的哭。她不问,他不说。有些事不用问,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看看他每天早上去仓库的背影,看看他晚上回来择菜的手,看看他蹲在院子里教老大修车的侧脸。这些够了。
她松开小拇指,站起来。他抬头看她。她说:“进去吧,明天还上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她关了门,灯也关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四个孩子的床上。老大翻了个身,老二抱着老三的胳膊,老三蹬了被子,老四横着睡。她挨个盖好被子。周明站在旁边看着。她走到自己床边躺下来。他也在旁边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玉兰。”
“嗯。”
“明天我发工资。”
“嗯。”
“给你买件衣服。”
“不用。给老大买双鞋,他脚又长了。”
“行。”
他没再说话。她也没说。屋里很静。老四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她闭上眼睛。明天她还要去扫街,他还要去仓库。老大要上学,老二要交手工课作业,老三要带图画书,老四要带水壶。日子排着队往前走。她跟着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实地。身边有个人跟着她一起走。走得慢,但没停下。她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醒来时天刚亮。灶台上传来水开的咕嘟声。周明已经起来了,在灶前烧水。她坐起来,看见老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她床上,蜷在她脚边。她把他抱到一边,下床穿鞋。走到灶台前,周明递了杯热水给她。她接过来喝了。窗外有鸟叫,榕树叶子绿绿的。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喝了水,去叫孩子们起床。老大自己穿好了衣服在系鞋带,老二在找另一只袜子,老三在洗脸,老四在赖床。她一个个地弄,像过去每一天一样。周明在灶上煮粥,粥的香气飘满屋子。她给老四穿好衣服,放在地上。他揉着眼睛去找爸爸要粥吃。周明蹲下来喂他,一勺一勺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拿着梳子。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她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身给老二扎辫子。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琐琐碎碎的。但每天都有人一起。一起喝粥,一起送孩子,一起上班,一起回家。一起坐在门槛上,小拇指勾着小拇指。
巷子口的老榕树又发了新芽。陈玉兰扫地时经过树下,停下来看了看。树还是那棵树,枝干更粗了,气根更多了。她把手放在树干上,手心贴着树皮。粗糙的,温热的。像日子。她拍了拍树干,推着扫帚往前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的。前面是菜市场,是包子铺,是巷子口。是她走了三年的路。她往前走,扫帚跟着她。一步一步的。踩得实实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