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刚从工地回来,浑身还带着水泥灰,就接到老婆的电话,说小姨子秀梅住院了——阑尾炎,要手术。

我二话没说,洗了把脸就跟老婆往医院赶。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直皱眉,护士推着药车来来往往,脚步声在瓷砖地板上踩得咔哒咔哒响。我们找到秀梅的病房,推开门,就看见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姐……"秀梅看见我老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老婆叫玲子,姐妹俩感情一向好。玲子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哽了:"怎么不早说?疼了多久了?"

"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忍了两天……"秀梅苦笑,"没想到这么严重。"

我站在床边,环顾四周——病房里就她一个人。

"建国呢?"我问的是秀梅的丈夫,我这妹夫。

秀梅顿了一下,眼神往窗外飘了飘,轻描淡写地说:"他……有事,待会儿来。"

玲子跟我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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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住院手续,我下楼去买点吃的,顺便帮秀梅取明天手术要用的东西。医院门口有条小街,卖粥的、卖包子的,傍晚时分热气腾腾。

我刚走到路口,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建国。

他坐在路边一家小馆子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猪耳朵,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跟对面一个男的划拳,笑得见牙不见眼,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我脚步一顿,胸口那股火"腾"地就窜上来了。

你老婆在楼上打点滴,明天还要上手术台,你在这儿喝酒划拳?!

我大步走过去,刚要开口,后面一只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

"给我站住。"

是玲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跟下来了,声音不高,但咬字很重。

"你干嘛拦我?"我压低声音,"你看看他那个样子——"

"我看见了。"玲子没松手,"先回去。"

我憋着一肚子气跟玲子回到病房。秀梅刚被护士量完血压,见我们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平静下来。

玲子在床边坐下,握着秀梅的手,轻声问:"秀梅,建国……他经常这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天色渐暗,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秀梅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姐,你别管这事。他就这个人,我嫁都嫁了,能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没忍住,"你住院他在外头喝酒,这叫什么事——"

"大哥。"秀梅突然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却让我说不下去,"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要是今天去骂他,他回来只会迁怒于我。这种事……我比你清楚。"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

玲子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秀梅手背上的针眼,半晌才说:"那你一个人……"

"不是还有你们嘛。"秀梅反过来笑着安慰我们,眼角却有泪光,"姐,你陪我说说话,我怕。"

建国最后在手术前一小时才出现,身上还有酒气,说了两句"没事的没事的",就坐在走廊刷手机。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漫不经心的侧脸,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又涌上来,又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我怕事。

是因为我想起秀梅说的那句话——"他回来只会迁怒于我。"

有些事,不是打一架、骂一顿就能解决的。有些人,你替她出了头,她还要替那个人收拾烂摊子,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玲子后来跟我说,秀梅结婚这些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她不是不知道建国的毛病,只是走到这一步,孩子都有了,娘家条件也一般,她自己又舍不得……人心里的账,从来不是外人算得清的。

手术很顺利。秀梅推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麻药没退的迷糊,看见玲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的门缓缓关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时候,打抱不平是最容易的事。难的是,在你冲上去之前,先想清楚——你出的这口气,到底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