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睡的是有房的人,奔跑的是没合同的人。
所有人都说,西班牙年轻人失业率30%,是因为他们太懒。下午还要睡两小时,晚上十点才吃饭,周末还罢工,经济能好才怪。我在马德里住了两年,发现这话完全反了。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拉下卷帘门去午睡的,是六十五岁以上、有房、有退休金的人;在酒吧端盘子到凌晨、投出上百份简历的,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30%不是懒出来的,是制度把一代人挡在门外。我站年轻人这边。
第一次看房,我约房东下午两点。她在对讲机里说:“现在不行,四点半。”我坐在La Latina广场台阶上等到四点三十五。她开门时穿着粉色浴袍,头发还湿着,说:“Si, si, ahora。”后来我知道,她叫Pilar,六十五岁,退休教师,有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租给我,月租950欧。她的退休金是1450欧。而她的租客,也就是我,32岁,工作不稳定;她隔壁的年轻人Javier,28岁,生物学硕士,在酒吧打工,月薪780欧。西班牙的午睡神话,是老一代的战利品,不是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一、房东的钥匙圈
2023年9月,马德里La Latina。下午两点四十,气温34度。我站在Calle de Toledo的石头路上,手机屏幕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给Pilar发消息,说我到了。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现在不行,我在睡觉。四点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看房约两点,是前一天说好的。我又按了一次,她说:“年轻人,午睡是神圣的。”
我坐在广场台阶上,看周围的店一家一家关门。药店拉下铁帘,面包店把剩下的法棍装进纸箱,连理发店都挂了“Cierrado”的牌子。下午三点,整条街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还有两个送外卖的年轻人骑着摩托从巷子里冲出来,后背的保温箱上印着Glovo。
四点三十五,门开了。Pilar穿着粉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耳边,脚上是一双旧拖鞋。她没道歉,只是侧身让我进去。楼梯很窄,她走得很慢,手扶着铁栏杆。到二楼,她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那串钥匙有七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特别响。她低头挑了一把,停了一下,抬头问我:“你是从中国来的?”
我说是。
她说:“中国好。你们不睡觉。”
我笑不出来。
她带我看了房间。朝内,天井,12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月租950欧,押金两个月。我算了一下,1900欧,按当时的汇率,差不多一万五人民币。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合同放在桌上,说:“钱不会跑,身体会。我每天两点到四点睡觉,雷打不动。”
我问她:“你退休前做什么?”
“老师。教了三十五年。”她说,“现在每个月退休金1450欧,这套房出租950欧。够了。”
我又问:“你孩子呢?”
“Carlos,41岁,在市政府。”她说,“毕业就进去了,终身合同。”
她说这话时,钥匙圈还攥在手里。七把钥匙,七扇门。她不知道青年失业率是30%。或者说,她知道,但那是一个新闻里的数字。她数钥匙的动作很慢,一把一把拨过去,像在数自己这一生的保险栓。最后她把那把给我的钥匙单独放在鞋柜上,说:“拿着。年轻人现在连一把都拿不到。”
我签了合同。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听到隔壁电视的声音,一直到凌晨一点。第二天下午两点,整栋楼安静得像没人住。Pilar的百叶窗关着,缝隙里透出一条细光。我出门买水,发现楼下的咖啡店也关门了。老板在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牌子: “Cerrado por siesta。”
二、硕士端盘子
2024年3月,晚上十一点二十,马德里Malasaña。我在一家小酒吧里认识了Javier。他28岁,黑框眼镜,围裙上沾着啤酒沫,手背有洗洁精的裂口。他正在擦杯子,动作很快,杯子在手里转一圈,布一撸,倒扣在架子上。
我问他:“你是哪里人?”
“穆尔西亚。”他说,“来马德里六年了。”
“做什么工作?”
“你看到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吧台,“时薪9欧,每周20小时,一个月780欧。”
我问他学什么。他说生物学,硕士论文做海洋微生物。我愣了一下。他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好,说:“我研究海洋微生物,现在研究啤酒泡沫。”
他住在合租公寓,单间520欧,水电60欧。工资780欧。我算了一下,剩下200欧。吃饭、交通、手机费,根本不够。他说:“我爸妈每个月给我转150欧。他们退休金加起来1100欧。”
“你投简历了吗?”
“147份。”他说,“3个面试。一个问我能不能无薪实习,一个问我能不能接受每天通勤3小时,还有一个说岗位取消了。”
他说这些时没有愤怒,语气像在报天气预报。旁边一个女孩端着一盘炸鱿鱼经过,他侧身让开,顺手把吧台上的水渍擦掉。女孩叫Marta,26岁,无薪实习6个月,最后没转正。现在做保姆,每周25小时,月薪600欧,现金。她说法语,也学艺术史。她说:“他们叫我们准备最好的简历,然后告诉我们没有岗位。”
我问Javier:“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懒?”
我说:“不是你们懒,是你们的合同太短。”
他笑了一下,把抹布搭在肩上,说:“合同短,房租长。我的房租合同一年一签,房东每年涨50欧。工资不涨。”
凌晨十二点,酒吧里人越来越多。Javier开始端盘子,托盘上放着四杯啤酒,穿过人群,肩膀撞到别人的胳膊,他说“Perdona”。我站在角落,看着他弯腰收桌子,把空杯子一个一个摞起来。他的手机放在吧台下面,屏幕亮了一下,是求职网站的邮件提醒。他看了一眼,没点开。
三、午睡是特权
来西班牙之前,我以为午睡是全民文化。来了以后发现,午睡是分人的。下午两点到五点,关门的店,老板多是五十岁以上、有房、有退休金的人。年轻人不午睡。他们在酒吧、餐馆、旅游区、配送路上。下午两点到五点,恰恰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2024年4月,我要办居留卡。预约等了45天。那天下午三点,我按地址找到办公室,门关着。门口贴着一张纸: “Horario: 9:00:00。” 我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拿着材料,文件夹里是护照复印件、住家证明、银行流水、照片。一个保安从里面出来,锁门。我问他:“现在不办公吗?”他说:“两点就下班了。你明天早上来。”
我走到附近一家华人超市买水。老板陈姐,45岁,福建人,开店十二年。她一边扫码一边说:“西班牙人睡觉,我们不敢睡。房租要交,孩子要上学。”她的店从早上九点开到晚上九点,12小时。下午三点,她丈夫在后面理货,她在收银。她说:“我们刚来的时候,下午两点半街上没人,以为出事了。后来知道,他们睡觉。”
晚上九点,我在市中心一家餐厅门口看到Javier。他换了另一家店的制服,端着一盘海鲜饭,从厨房走到露台。我问他:“你不是在酒吧吗?”他说:“那是晚上。中午在另一家。一天12小时。”他的时薪还是9欧。外卖员一单3欧,一天跑12小时,油费自己出。旅游区的店不午睡,因为游客不睡。年轻人也不午睡,因为合同不睡。
我站在路边,看那些关着卷帘门的店铺。门上贴着“午休时间:14:30:00”。隔壁的酒吧开着,里面站着三个年轻人,一个调酒,一个端盘,一个在后厨炸鱿鱼。凌晨一点,酒吧打烊。他们开始擦桌子、拖地、数小费。Pilar在两点到四点睡觉,Javier在两点到四点端盘子。同一个城市,同一段时间,两种人。
四、两代人的合同
2024年5月,星期天下午三点。Pilar请我吃午饭。她做了海鲜饭,锅很大,放在桌子中间。她儿子Carlos来了,41岁,穿一件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在市政府工作,公务员,终身合同。下午三点回家吃饭,吃完午睡到五点。他说:“我们那时候,毕业就有工作。”
Pilar说:“现在年轻人总想一步到位。先找个工作,再挑。”
Carlos点头:“对,先干着。我们当年也是从基层做起。”
Javier也来了。Pilar让他帮忙搬一箱旧书,留他吃饭。他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是一小盘海鲜饭。他吃得很慢。Carlos问他:“你现在做什么?”
“酒吧。”Javier说。
“学什么的?”
“生物学。”
Carlos说:“那你可以去实验室啊。”
Javier放下叉子。叉子碰到盘子,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说:“我投了147份简历,你儿子只投了一份。”
桌上安静了。Pilar看着Javier,说:“那是不同的时代。”
Javier说:“对。你们有终身合同,我们有临时合同。你们有养老金,我们有房租。”
我低头看手机,查了几个数字:西班牙临时合同率22%,青年临时合同率50%以上。养老金支出占GDP的12%。马德里房租十年涨了60%,年轻人工资涨了15%。Carlos的终身合同是1980年代民主转型后那套体制给的。Pilar的两套房是1990年代买的,当时房价是现在的三分之一。Javier的合同是6个月,到期不续。他的房租是520欧,工资780欧。他不敢辞职,也不敢生病。
Pilar把勺子放下,说:“我们那时候也很苦。”
Javier说:“你们苦,但你们有未来。”
那天下午,Pilar五点才从房间出来。她睡了两小时。Javier四点就走了,去另一家店替班。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广场。老人在晒太阳,年轻人骑摩托送外卖。同一个太阳,晒在不同的人身上。
五、第148封拒信
2024年7月,马德里夏天,下午四点。我去Javier的合租公寓。他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阳台上有一把塑料椅,一个烟灰缸,三根烟蒂。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开头写着:“We regret to inform you...”
“第148封。”他说。
他的眼睛红着。楼下广场,老人午睡后出来了,坐在长椅上聊天。年轻人骑着摩托,从巷子里冲出来,后背的保温箱上印着Glovo。Javier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第一次没火,第二次火苗被风吹灭,第三次他用手拢住,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他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爸妈觉得是我不够努力。”
我没说话。我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插吸管。阳台下面,一个外卖员停下来看手机,22岁,晒得很黑,T恤后背湿透了。他一天跑12小时,一单3欧。Javier看着他,说:“我至少还有学历。他什么都没有。”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应该去德国。但我不会德语。我爸妈在这里。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我说:“你投了148份。”
他说:“对。148份。3个面试。0个offer。”
那一刻,我站在阳台上,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午睡不是文化,是战利品。Pilar的午睡,是她三十五年教龄、两套房、终身养老金换来的。Javier没有午睡,因为他没有那些东西。30%的青年失业率,不是一群懒人在睡觉,是一群人在投简历,然后被拒绝。西班牙的慢生活是真的,但它不属于所有人。
六、先活着
2025年1月,我在机场。马德里巴拉哈斯,T4航站楼。手机响了一下,是Javier的消息。他说:“找到了。6个月合同,工资1400欧,房租550欧。先活着。”
我回了一个“恭喜”。他发了一个笑脸。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想起Pilar的钥匙圈。七把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她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睡觉,雷打不动。Javier在两点到四点端盘子,一天12小时。西班牙的午睡神话,像一扇关着的百叶窗。窗里面的人有房,有退休金,有终身合同。窗外面的人有简历,有房租,有第148封拒信。
飞机穿过云层,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Javier那句话:“先活着。”
旅行Tips:
1、吃饭:中午的Menu del día一般12—15欧,包含前菜、主菜、甜点或咖啡。咖啡1.5欧,啤酒2.5欧。超市里牛奶1欧,法棍0.8欧。晚上9点以后才吃正餐,很多餐厅下午2:30:00关门。想省钱,去华人超市或土耳其菜店,蔬菜比英国宫超市便宜30%。
2、住宿:马德里市中心合租单间450—600欧,一居室1100—1400欧。押金通常2个月。租房合同一年一签,每年可能涨租。看房约下午两点,房东可能让你四点半再来。别惊讶,那是午睡时间。签合同前问清楚水电燃气是否包含,冬天暖气费一个月可能80—120欧。
3、交通:马德里地铁10次票12.5欧,青年月票20欧。公交单次1.5欧。从机场到市中心,地铁8号线加换乘约5欧,出租车固定价30欧。下午2:30:00,很多政府办公室关门,办居留卡预约可能等45天。办公室工作时间通常9:00:00。
4、办事:银行开户要预约,下午多数不办公。居留卡按指纹要等预约,材料带齐:护照、住家证明、照片、银行流水。少一张,重新约。警察局门口排队的人很多,早上8点去,前面可能已经站了20个人。
5、午睡:下午2:30:00,别安排任何需要进店、进办公室、找房东的事。商店关门,药店关门,理发店关门。晚上9点以后餐厅才热闹,凌晨1点酒吧打烊。如果你在旅游区,店不关,因为游客不睡。如果你想看真实的西班牙,下午四点去居民区广场,老人刚醒,年轻人还在送外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