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76年,洪武九年,南京,午门。
一个叫茹太素的刑部主事被拖到午门外。他跪在地上,两条胳膊被绳子捆得死死的,身上穿着囚服。旁边站着一百多个校尉,手里攥着木棍,站得整整齐齐。司礼监的太监展开一张“驾帖”,尖着嗓子念了一遍。念完,一个校尉走上前,把茹太素按倒在地。
棍子落下来了。
茹太素不是因为贪污,不是因为谋反。他犯的“罪”,是写奏章写太长了。朱元璋让他汇报工作,他洋洋洒洒写了一万多字,朱元璋读到六千多字还没看到重点,火了,把他叫来打了一顿。
这是史料记载的明代第一例廷杖。
打完之后,朱元璋晚上让人把茹太素的奏章念给他听,发现后面确实有可采纳的内容,叹了口气说:“朕所以求直言者,冀其切于事情耳。今乃繁文若此,非所望也。 ”——我求直言,是想要管用的话,你写这么啰嗦,不是我想看到的。
打完了,说两句好话,这事就算完了。茹太素没死,但“廷杖”这个口子,被撕开了
朱元璋为什么要发明廷杖?
这个问题,得从他这个人说起。
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真正从社会最底层爬上龙椅的皇帝。他当过佃农,放过牛,讨过饭,做过和尚。他爹饿死的时候,他连一块埋人的地都没有。他十七岁开始流浪,三年间走遍了淮西,见过最底层的苦,也见过最底层的恶。
他恨元朝的官吏,恨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体面人”。但他当上皇帝之后,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他不舒服的东西——士大夫的“体面” 。
中国的士大夫,从先秦开始,就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孔子说“刑不上大夫”,意思是,当官的犯了罪,可以杀他,但不能羞辱他。为什么?因为“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是当众打一个大臣的屁股,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站着?还怎么管下属?还怎么维持“士”的尊严?
朱元璋不认这套。他从小看到大的,是衙役打老百姓的板子,是地主打佃户的鞭子。凭什么你们当官的就打不得?你们不是“士”,你们是我的臣。臣就是奴才。奴才犯了错,主子打奴才的屁股,天经地义。
有学者分析朱元璋开启廷杖的心理,说得一针见血:“朱元璋开启明代廷杖,一方面是由于他的自卑性格作祟,另一方面是他深谙廷杖折磨人尊严的本质,试图利用廷杖这一刑罚打掉士大夫官员的尊严、自信、人格与骨气,让他们再不敢抱有和君王共治天下的幻想,使他们完全依附于皇权。 ”
他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脸。 他要让你在朝堂上跪着,让所有同僚看着你被扒下裤子、露出屁股、被棍子抽得皮开肉绽。他要让你记住:你不是“士”,你是“臣”。臣在君面前,没有尊严。
廷杖开始的时候,还不是后来那种血腥的场面。
洪武年间的廷杖,受杖的人穿着厚棉衣,垫着毡子,棍子打在衣服上,意思意思。打完回去养几天,还能正常上班。《涌幢小品》里记了一句话,说得明明白白:“成化以前,凡廷杖者不去衣,用厚棉底衣,重毡卷帼,示辱而已。”
“示辱而已。” 说白了,就是让你丢人,不让你丢命。朱元璋要的是“羞辱”,不是“杀人”。
但到了正德年间,情况变了。
正德皇帝朱厚照是个什么货色?整天在豹房玩女人、玩豹子,朝政全交给宦官刘瑾。刘瑾是个太监,他对满朝文武有一种天然的仇恨。他在主持廷杖的时候,做了一个“技术性调整”——
“去衣。”
把受杖人的裤子扒下来,露出屁股,直接打肉。
《明史·刑法志》记下了这个变化:“逆瑾(刘瑾)用事,恶廷臣,始去衣,遂有杖死者。 ”刘瑾觉得光穿衣服打不解恨,他要的是肉体痛苦加精神羞辱的双重打击。你想想,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臣,在午门前被扒了裤子,趴在地上,一百多个校尉围成一圈,棍子一下一下地抽,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旁边站着你的同僚、你的下属、你的学生。那种场面,比死还难受。
但正德皇帝没有阻止。 他觉得这事挺好玩。正德十四年,他要南巡,群臣上谏劝阻,正德大怒,下令廷杖一百四十六人。棍子落下去,十一个人当场被打死。
廷杖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嘉靖三年。
嘉靖皇帝朱厚熜是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的。他当了皇帝之后,想把他的生父兴献王追尊为“皇帝”。朝臣们不干——你过继给了弘治皇帝,你的“父亲”是弘治,不是兴献王。双方吵了三年,史称“大礼议”。
嘉靖三年七月,二百多名官员跪在左顺门前,放声大哭,抗议嘉靖的决定。嘉靖火了,下令廷杖。
一百三十四个人被拖到午门,扒下裤子,棍子落下去。
《明史·刑法志》记下了最后的数字:“死者十六人。” 另一些记载说是十七人。被打死的名单里,有翰林院编修王思,有给事中张原,有员外郎翟璘。他们都是读书人,是士大夫中的精英。他们跪在左顺门前哭,是因为他们相信“礼”比皇帝的面子重要。棍子落下来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在朱元璋设计的这套制度里,没有“礼”,只有“命”。
廷杖不是随便打的。它有一套精密的流程。
第一步:皇帝下令。 皇帝说“廷杖”,司礼监就开始准备。
第二步:签发“驾帖”。 司礼监的太监写一张“驾帖”,盖上印,送到刑科。刑科给事中签批。然后交锦衣卫执行。
第三步:拖到午门。 受杖的人被“以绳缚两腕,囚服逮赴午门”。每进一道门,门就关上,防止有人逃跑或者劫人。
第四步:剥裤。 正德以后的规矩,裤子必须剥掉,露出屁股。
第五步:行刑。 校尉一百多人站成一排,手里攥着栗木棍。棍子包着铁皮,上面有倒钩。打一下,钩子扎进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肉。
“每打五下,换一个人。” 为什么?因为一个人打五下就没劲了,打不狠。换一个人上来,接着打。
最要命的是“暗号”。 监刑的太监站在旁边,用脚尖的方向给校尉打信号。脚尖外八,表示“着实打”——真打,往死里打。脚尖内八,表示“用心打”——轻点,意思意思。 如果太监的脚尖一动不动,那就是“着实打”。
还有更狠的。 如果皇帝说了“用心打”,校尉就照着腰肾部位下手,三棍下去,人就废了。如果皇帝说了“着实打”,那就是往死里打,打完了人基本上也就没了。
一个“打”字,分出三六九等。 打人的校尉知道,被打的官员不知道。他趴在地上,听着旁边棍子落下的声音,听着太监尖着嗓子喊“着实打”“用心打”,听着自己的骨头在响。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打成什么样,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活着出去。这种“不知道”,比疼痛更折磨人。
廷杖最荒诞的地方,是它的“反转”。
到了明朝中后期,廷杖居然成了一种“荣耀”。为什么?因为被廷杖的人,是“因为直言进谏”被打的。你被打了,说明你敢跟皇帝叫板。你敢跟皇帝叫板,你就是“忠臣”。你是“忠臣”,你在士林里的名声就大了。
有些官员,故意去触怒皇帝,求廷杖。不是为了找死,是为了“博名”。打完了,名声有了,官位可能还升了。正德年间有个叫舒芬的状元,因为谏南巡被廷杖,打完没死,后来反而升了官。他的同僚看他,眼神里都是羡慕——你被打了,你成了“名人”了。
朱元璋要是知道廷杖会变成“镀金”,估计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发明廷杖,是为了打掉士大夫的尊严。结果呢?士大夫把挨打变成了“勋章”。你不打我,我还不够“忠”;你打了我,我反而更“硬”。
廷杖的本意是羞辱,结果是加冕。
朱元璋的廷杖,打的是屁股,掉的是骨气。
从洪武到崇祯,二百多年,廷杖一直没停过。被打的人越来越多,打死的也越来越多。但真正被打掉的,不是几颗脑袋,是中国士大夫的“共治”意识。
在宋朝,士大夫是可以跟皇帝“坐而论道”的。宰相站着上朝,皇帝坐着。皇帝说错了,宰相可以反驳。到了明朝,丞相被朱元璋废了,廷杖被朱元璋设了。大臣在皇帝面前,只剩下跪着和被打。
有学者说得很狠:“明代后期,折了气节的士大夫官员面对农民起义和清军入关的历史巨变,多变节自保,加速了明代的灭亡。 ”
你把他打怕了,他就不会再替你卖命了。 你把他打服了,他就在心里跟你算账。明末清军入关,多少明朝的大臣跪着迎接?多少读书人剃了头发换衣服?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心里早就没有“大明”了。
朱元璋用一根棍子,打掉了士大夫的尊严,也打掉了他们对这个王朝的最后一点忠诚。
南京午门外的广场,现在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没有人知道,六百年前,这里曾经跪过多少读书人,落过多少根棍子,流过多少血。
茹太素被打了,因为奏章写得太长。王思被打了,因为跪在左顺门前哭。一百三十四个官员被打了,因为不同意皇帝叫他亲爹叫“皇帝”。
朱元璋发明的这根棍子,打在了谁的屁股上?
打在了所有相信“士可杀不可辱”的人的屁股上。打在了所有以为读书可以站着做人的人的屁股上。打在了所有觉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的人的屁股上。
他用一根棍子告诉所有人:在这个王朝里,没有人是站着活的。所有人,都是跪着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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