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唐代以胖为美”这个说法,最早是从哪儿来的吗?其实,我们绝大多数人对它的印象,都来自苏轼那句经典的“环肥燕瘦”——拿杨贵妃的丰腴和赵飞燕的纤瘦做对比。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杨贵妃一个人,能代表整个唐朝近三百年的审美吗?
最新出版的考古与文史交叉研究著作《大唐之美》,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以胖为美”的源头,只是一个人的故事
《大唐之美》由齐东方等十余位学者合著,基于考古实物与文献典籍的二重互证,得出的核心结论很明确:唐代从未形成过单一的“肥胖”审美标准。我们之所以觉得唐朝人“以胖为美”,是因为后世把杨贵妃个人的体态特征,放大成了整个时代的审美标签。
《大唐之美》书籍封面,融合唐代古画仕女元素
唐玄宗为太子选妃时,派高力士去民间物色人选,标准写得清清楚楚——“选人间女子细长白者五人”,也就是要找纤细高挑、皮肤白皙的姑娘。白居易夸自家歌姬,用的是“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把细腰当成女性美感的标杆来赞美。
这两个例子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很反直觉的事实:即使在盛唐最开放的时期,细腰、纤长的审美也从未退场。
真正的唐代审美,是动态演变的多元体系
那问题就来了——博物馆里那些面庞圆润、体态丰满的仕女俑,难道是假的?它们当然是真的,但它们是盛唐特定阶段的产物,而且是“健康丰腴”而非“过度肥胖”。
《大唐之美》通过640幅全彩文物图片,系统梳理出一条清晰的审美演变脉络:初唐时期的仕女俑保留了魏晋以来的“瘦骨清风”特征,身形修长、面容俊秀。
唐代古墓出土壁画中的修长持花仕女形象
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阎立本《步辇图》里抬辇的宫女,就是初唐审美的直观证据——体态瘦削细弱,标志着六朝瘦美正在向盛唐过渡。
变化发生在盛唐。 经济繁荣、社会风气开放,女性普遍参与骑马、射箭、打马球这类户外运动,身体素质提升,体态自然变得健美饱满。
这个时期的仕女俑肩膀浑圆、体态秾丽丰艳,对应的是杜甫《丽人行》里那句“肌理细腻骨肉匀”——重点是“骨肉匀”,也就是匀称健硕,根本不是肥胖。而且,即使在盛唐最推崇丰腴的阶段,细腰依然是女性审美的重要标准。
到了中晚唐时期,社会动荡导致仕女俑数量大幅减少,留存作品也不再延续盛唐的饱满风格,审美重新回归清瘦。换句话说,整个唐代的女性审美,是纤细与丰腴并行、动态演变的多元体系,没有一条贯穿始终的“肥胖”标准线。
传世名画的艺术夸张,不等于社会现实
一个常被拿来证明“唐代以胖为美”的证据,是《簪花仕女图》《虢国夫人游春图》这类传世仕女画。画中女性的确体态丰腴,但这些作品恰恰是最大的认知陷阱。
传世唐代仕女画《簪花仕女图》的局部画面
《大唐之美》的作者经过仔细分析,认为这些传为唐代画家的名作普遍真伪存疑,很可能成画于五代甚至后世,并不能直接作为盛唐审美的确凿证据。即使它们确实反映了部分唐代贵族女性的形象,那也是上层社会的局部审美偏好,不能等同于全民标准。
再看石榴裙这个侧面证据。盛唐时期,石榴裙裙幅普遍宽达六幅,约合3.2米,贵族阶层甚至能做到七八幅之宽,以至于唐文宗后来不得不下诏限制“裙不超过五幅”。
这确实说明当时女性体态偏向丰腴,但要注意——裙幅宽大更多是为了彰显华贵、炫示财富,适应的是“健硕饱满”的运动型身材,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肥胖。
误解是怎么形成的
既然唐代审美这么多元,为什么我们会有“以胖为美”的刻板印象?传播链条是这样的:宋代苏轼提出“环肥燕瘦”的对比叙事后,元明清的戏曲、绘画、民间传说不断强化杨贵妃代表的丰腴形象。
到了近现代美术史普及阶段,周昉仕女图、唐代陶俑作为国宝级文物大量进入公众视野,进一步巩固了“唐代以丰腴为核心审美”的大众认知。据估算,这条传播链条延续了近千年,从未断裂。
但传播的广度和正确性从来是两回事。正如《大唐之美》所揭示的,唐代女性审美的真正核心,从来不是某一个固定的胖瘦标尺,而是“大气自由、华实兼荣、刚劲外露的生命力”。
她们可以策马奔腾,可以袒胸披帛,可以浓妆艳抹,一切穿戴打扮服务于舒展自信的生命状态,而不是用一个体重标准把自己框住。
这句话反过来理解更有意思——今天我们谈论唐代女性时总纠结她们是胖是瘦,恰恰是现代人以单一的身材标准去倒推一个多元时代,自然会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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