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刚立国那会儿,有本挺有意思的文人笔记叫《鸡肋编》,作者庄绰,字季裕。这人一辈子没怎么消停过,早年在襄阳、原州、顺昌、澧州这些地方辗转做官,北宋末年还赶上靖康之变,一路渡江南下,后来在建昌军、鄂州、筠州这些地方任职,最后老死在南方。可能正是因为经历极其丰富,他书里记的东西特别杂,什么名物、习俗、医药、诗文通通都有,而且都是亲历亲闻的笔法。
书里有一段我印象很深,讲的是当时各地炒菜点灯都用什么油。前面读着挺正常的,庄绰一样一样给你讲,语气也平,像个见多识广的老头在饭桌上闲聊。他说最好的油是胡麻油,就是现在的芝麻油,吃也好点灯也好,都排第一。这人还专门提了一句,说芝麻这东西“性有八拗”,下雨天反而收成薄,大旱了倒结得饱,开花朝下,结子朝上——听着像在说芝麻,细想又好像在说别的什么。
接下来就有点意思了。河东那边吃大麻油,有股臭味,跟荏子一样,都能拿来做雨衣。陕西呢,吃杏仁油、红蓝花子油、蔓菁子油,也能点灯。庄绰还顺手提了个典故,说北齐的祖珽被蔓菁子熏瞎了眼睛,但他说现在倒没听说谁因为这个失明,语气里带着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犹豫。山东人用苍耳子榨油,说是对风疾有好处。
再往南,江南缺芝麻,点灯主要靠桐油。桐油这东西烟大,熏东西特别厉害,庄绰说画像最怕被它熏,衣服沾上了也洗不掉,得用冬瓜才能擦干净。他还讲了个挺具体的事儿,说桐油看着清亮,味道居然还有点甜,但你要是不小心喝了,上吐下泻跑不了,喝茶或者喝酒能解,他猜是因为南方酒里灰多。又说起有个妇人拿桐油抹头发,结果头发粘成一团硬邦邦的,跟棒槌似的,怎么弄都弄不开,最后只好剃了个光头。写到这里,庄绰那股子“什么都见过”的劲儿还在,你甚至能想象他写这段时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后面还有旁毗子油,根就是乌药,乡下人拿来点灯,烟特别臭,城里没人用。乌桕子油像猪油,能灌蜡烛,岭南那边普遍用,处州、婺州也有。颍州还吃鱼油,腥气挺重。一路看下来,你会觉得这就是一篇宋代油品博物志,庄绰这人博物洽闻,什么都懂一点,写得也从容。
然后结尾来了。
他说,宣和年间,京西大饥荒,人吃人,把脑子炼成油来吃,还卖到外地去,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就这一句。前面铺了那么长,讲芝麻的脾气、桐油的甜味、妇人粘住的头发,突然给你来这么一句。没有任何过渡,没有感慨,没有“呜呼哀哉”。庄绰就写了这么一行,然后接着写别的事去了。但恰恰是这种不解释、不评价的写法,比任何控诉都沉。前面那些对每种油“娓娓道来”的从容,到了这里反而成了一种残忍——他越是平静地讲述芝麻的“八拗”,越是细致地记录桐油怎么洗掉,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就越重。
《鸡肋编》这书名取自曹操的“鸡肋”典故,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庄绰自己在序里说,这书大概也就是这么个东西-。但偏偏是这么一本“鸡肋”之书,留下了一些正史里不会写的东西。宣和年间的京西,离北宋覆灭没几年了。庄绰后来渡江寓居江南,回头写这些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当年在京西见过的那些事。他没说。他只是把油一样一样地列下去,最后添上那么一笔,收住的不止是笔,可能还有自己那些年的悲惨遭遇和所见所闻,一个文人看见那些个触目惊心的场面,不可能没有感触,不可能没有想写的东西,或是此时已万念俱灰,或是恐自己一发不可收拾,索性戛然而止,让读者去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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