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六月,惠州桥东蛋行一条街。天刚泛灰,竹筐摞到半人高,韩守业蹲在筐边点蛋,常鹏饭馆的厨子老周蹬着三轮车来取两筐。老周是常鹏从老家带出来的,在惠州待了三年,嘴刁,别家的蛋他一概不收,说就韩叔这蛋,炒出来不腥。
韩守业四十九岁,在这条街上收了八年蛋,规矩就一条,蛋不过夜。老周跳下车,掀开筐盖瞄了一眼,点头说就你家这蛋,常鹏那儿认。韩守业应了声,帮着把两筐搬上车,老周蹬走,临了丢下一句,常鹏说了,这礼拜广州那边要加一筐,你给留着。
正说着,街北头过来两个人,领头的是昌记的赖昌盛手下的二狗,皮夹克敞着,手里转着杆秤。二狗往韩守业跟前一站,笑得见牙不见眼:“韩叔,昌记今儿收蛋,价比你给广州食品厂的高两分。你这街面上的货,往后只走昌记,别家一律不收。”
韩守业直起腰,拍了拍腿上的灰:“二狗,我韩某人的蛋,八年都是发广州食品厂的老关系,说好的数,不能说变就变。”
二狗把秤往筐沿上一搁:“韩叔,话我带到了。昌记的票子现成,散装现金,今儿你点多少,我当场数多少。你要是还往南头合发行那边送,昌记的价,你可就沾不着了。”
话音刚落,街南头又晃过来一个,是合发行的管家老莫,瘦长脸,手里捏着本账。老莫冲二狗斜了一眼,转头对韩守业说:“老韩,你这蛋要发广州,得过我们合发行的秤,再走我们这两条运蛋车线。规矩,过秤抽两分,托运另加钱。你要是让昌记的人来拉,这秤,我可就给别人用了。”
韩守业两边看了看,没言语。他做八年蛋行,头回叫两家同时掐住了脖子。
二狗也不纠缠,转身往街里走,见着别的收蛋摊,开口就抬价。对面王婶正把二十筐蛋码上板车,二狗凑上去,往板车沿上一坐:“王婶,昌记今儿收,一斤比你卖给老韩高三分,现钱。”王婶犹豫:“可我答应老韩了。”二狗笑:“王婶,你那蛋放一上午,老韩的价能给你?昌记的现钱揣兜里,比啥都强。”王婶咬咬牙,把板车调了头,跟着二狗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半条街的货源叫昌记的人拉着现金收走了。韩守业站在自家筐边,眼看着一筐筐蛋上了昌记的车,手心出了汗。
这边老莫也没闲着。他让手下把韩守业要发广州的那几筐蛋,过秤的时候悄悄换了个小的秤砣。韩守业后来自己复秤,才知道少了斤两,去找老莫,老莫摊手:“老韩,秤是合发行的秤,你爱用不用。”韩守业说:“你这秤不对。”老莫把账本一合:“对不对,合发行说了算。”
中午,韩守业那个在合发行当账房的远房亲戚邱先生,过来买蛋。头回买了十个,付钱的时候,邱先生的眼神往韩守业脸上瞟了一下,又赶紧挪开,像怕被人瞧见什么。韩守业也没多想,只当这人一贯胆小。邱先生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韩叔,天热,蛋别搁外头晒。”韩守业应了,心想这人倒是心细。
当天下午,韩守业攒齐了发广州的蛋,装上一辆松花江面包车改的运蛋车,往渡口去。到了渡口,合发行的人把车拦了,说这趟线今天封了,要等冯老板发话。韩守业蹲在车边,日头正毒,一车蛋在车厢里闷着,他不敢开箱,怕一开箱蛋坏了说不清,可不开箱,这车就一天发不出去。蛋不过夜的规矩,眼看着要破。
韩守业在渡口蹲到日头偏西,车没走成。渡口摆渡的老何蹲在树荫下啃盒饭,瞅了他一眼:“老韩,你这车让合发行扣了?”韩守业叹气:“说是等冯老板话。”老何摇头:“这渡口两条线都攥在冯合发手里,他让你等,你就得等。你要硬开,他把你车上的蛋全卸了,你找谁说去。”
韩守业摸了摸车厢板,里头闷得烫手。他想起广州食品厂那边,明天一早就要验货,这车发不出去,八年的招牌就砸了。他蹲在车轮边,一整个下午没动窝,连口水都没喝。傍晚渡口的风起来了,可车里的蛋已经捂得不对味。韩守业鼻子贴着车厢缝闻了闻,一股子闷坏的腥气,心凉了半截。他蹲回车轮边,把草帽扣在脸上,不让日头晒着眼。渡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没人敢过来问他一句,都知道合发行的人拦了车,谁沾上谁倒霉。韩守业想起八年前进这条街,也是一筐一筐蛋扛出来的,那时候街面上就他一家肯天不亮起来。如今倒叫两张嘴皮子夹住了。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广州食品厂的旧合同,纸边都磨毛了,这是他八年的命根子。要是这车蛋发了霉,合同一黄,他韩守业在这桥东,就再没人喊他一声韩叔。
韩守业回到街上,找常鹏说了这事。常鹏听完,把勺一放,说:“代哥在深圳办事,我给他打个呼机。”常鹏拨了广州那头的号码,呼台回电,加代回了话。常鹏把事儿说了一遍,末了说:“韩叔的蛋供我饭馆两年了,这事儿不能看着。”加代在那头沉吟了一下:“鹏哥,你先稳住老韩,别让他两头签字,我这就回惠州。”常鹏问要不要先找人把车抢出来,加代说别打草惊蛇,等他回来。
三天后,加代到了惠州,带了曾财。曾财是深圳商界老搭档,这次他牵的线,弄来一张广州食品厂的直采订单。曾财把那张盖了红章的订单拍在桌上:“老韩的蛋能进,但厂里说了,只认配合的行,谁家规矩清,单子给谁。”加代接过订单,对着光看了一眼红章:“曾老板,这单够分量?”曾财笑:“食品厂管采购的老赵,欠我一个人情,这单我递了话,货到了他认。”加代把订单收进怀里:“行,咱拿这张纸,让两家自己咬起来。”
加代在惠州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把常鹏、马三、丁建、曾财都叫到旅馆。加代把订单摊在床上:“这两家,一家有钱抢货,一家有秤有航线卡人,老韩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是人。”曾财说:“我那张订单是真,可厂里只认一家,咱就拿这一家当饵。”加代点头:“对,饵下了,两家都得咬。”马三在边上啃包子:“哥,咱要是帮老韩把秤抢回来不就完了?”加代看他:“三儿,抢回来,昌记合发行记恨老韩一辈子,往后老韩这街没法待。咱要的是,他两家自己咬,咬完了,老韩的秤当面过,谁也别再伸手。”丁建在墙角说了句:“到。”加代笑:“建哥一个字,比你说十句顶用。”常鹏说:“那咱分头办,我去稳住老韩别签字,曾老板守着订单,建哥断后,马三你机灵,满街溜达听风声。”马三嘟囔:“又是我跑腿。”加代说:“跑腿的才是眼线,你不爱干谁干。”马三乐了:“成,我干。”
加代到了桥东蛋行街,没先找任何人,自己背着手溜了一圈。他看昌记的人还在街北头收蛋,现金一捆捆往外掏;南头合发行的秤房关着门,老莫在门口蹲着抽闷烟。加代站远了看,心里有了数:这两家,一个虚火旺,一个根基浅,都经不起那张订单晃一晃。他回头跟常鹏说:“鹏哥,你看好老韩,别让他去渡口硬抢车,剩下的,我来。”常鹏说:“代哥放心,老韩这俩月供我饭馆的蛋,我跟他还了两年的交情,我盯得住。”
加代先去见了赖昌盛。赖昌盛在昌记的铺面里,胖,戴金链子,手里盘着个玉球。加代把订单推过去:“赖老板,广州食品厂这张直采单,曾财牵的线,货真价实。厂里只给配合的行,你昌记要是能包下这条街的货,这单我帮你递上去。”赖昌盛拿起订单,眼睛亮了:“加代兄弟,这单量多大?”加代说:“一季三万斤起步,价随行,比你现在收的高三分。”赖昌盛把玉球一放:“那还等什么,这街上的货,昌记全包了。”加代说:“包可以,可你得把合发行那头的货源也吃下来,光收老韩一家,厂里不认。”赖昌盛拍胸脯:“合发行那点货源,我抬价抢,几天就抢光。”加代点点头,临走丢一句:“赖老板,抢归抢,别收来路不清的蛋,厂里最忌这个。”赖昌盛咧嘴:“我昌记的蛋,清清白白。”
加代转身去了合发行。冯合发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副眼镜,办公室里挂着营运执照,桌上摆着一摞收据,收钱开票,字据齐全。加代把订单又推过去:“冯老板,同样一张单,昌记也想接。厂里只给一家,你要是想接,得拿出配合的样儿来。”冯合发眯着眼:“加代,你这是挑我们两家互咬?”加代说:“冯老板,单子就一张。你要接,先把老韩的秤还了,车线放开,再把合发行收病死蛋的事,自己查清楚——厂里最忌这个。”冯合发脸色一变:“谁收病死蛋?”加代笑笑:“我听说昌记最近收的蛋,来路有点杂。你要是去查,一查一个准,厂里自然信你。”冯合发沉吟半晌,点了头:“行,我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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