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秋,佛山,朱记婚庆车队的院子。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车漆上,六台轿车排成一溜——两台皇冠、两台佳美,后头两台夏利。朱广发四十八了,一辈子和婚车打交道,正拿抹布擦那台皇冠的车头,嘴里念叨:“喜事不能误时辰。”
朱广发十六岁摸方向盘,开了三十年车,头回开的是拖拉机,后来开了客车,再后来专接婚车。他说过,婚车这活,图的就是个稳和准,新人一辈子一回,时辰误不得。他带出来的司机,阿强、阿炳、老周,都跟他学了五六年,规矩刻在骨子里:头车系红绸,过桥不按喇叭,到新娘楼下先放鞭炮。他媳妇早年走了,就一个闺女,嫁去顺德,他一个人守着车队。闺女劝他别干了,他说,这活有人情味,看不见新人笑,心里空落落的。
曾财提着两条烟,从院门进来,老远就笑:“朱哥,年礼到了。”朱广发直起腰,接了烟,揣怀里:“曾老弟,你这每年两条烟,比亲兄弟还准。”曾财在佛山办过一回答谢宴,包的就是朱记的车队,两人从此交情深。那回曾财的宴席摆在城东酒楼,六台车接送宾客,朱广发亲自开头车,半点没误。曾财说:“你这车队,我放心。接亲的日子,误了时辰,主家追着我赔。”
话没落,司机阿强从外头跑进来,脸通红:“朱哥,不好了,昨儿那台花车,在城西路口叫人扣了。”
朱广发手里的抹布停了:“谁扣的?”
阿强喘着:“骆天佑的人。说车占了道,要一千二过路喜钱,不付不放车。新娘那边时辰早误了,主家闹到半夜,定金都要讨回去。”
朱广发脸一下子白了。他开婚车三十年,头回叫人扣了花车误了吉时。昨儿那场,新娘家在城西,头车刚拐进路口,骆天佑的人横里拦下,说占了道,要一千二。阿强没有,那边就把车钥匙拔了,车扔在路口。新娘等到吉时过,家里老人拍桌子,主家连夜找朱广发退了三成定金,还放话,往后朱记的车,他家亲戚一概不用。朱广发一宿没睡,天亮就蹲在院里擦车,手抖得抹布都拿不稳。他想起头回开婚车,是替师父接亲,师父说,方向盘握稳,新人的一辈子就稳。如今叫人扣了车,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这话。
曾财脸色一沉,把烟放桌上:“骆天佑?”
朱广发叹气,拉曾财到墙角,低声说底细。骆天佑四十一,本地跑运输起家,如今是几条要道的把头,手底下捏着通往城外几个镇的三条路。他专挑接亲车队下手,拦路要过路喜钱,从早先的三百,一路涨到一千二。你不付,他扣头车、扣司机,嘴上还说车占了道。更阴的是,他手底下的人收钱还开条,写“通行服务费”,明面上占着理。几个镇的调度站,跟他关系顺,报上去的条子,没人驳。
朱广发说:“曾老弟,这人滑。他收钱开票,你告他都告不响。我司机阿强,他出双倍工钱挖,差点挖走。”
曾财听完,掏出大哥大,拨了加代。那头刚睡醒,听了一半,声音就清了:“曾财,你把朱哥接我电话。”
朱广发接过:“代哥,我朱广发,佛山开婚车的。骆天佑扣我花车,要一千二,主家闹翻了,定金都退了。曾老弟说,这事儿得您出头。”
加代说:“朱哥,您别慌。花车先要回来,钱的事,我到佛山再说。曾财在您身边?”
“在。”
“让他盯着,别让骆天佑的人再动您的车。我后晌到。”
朱广发挂了电话,手心都是汗。他开了一辈子婚车,最怕的就是误了新人时辰,这回叫骆天佑搅了,脸面丢尽。
骆天佑那头,算盘打得精。他早摸透了一条:婚车讲时辰,误了时辰,主家就要找车队赔钱。他就吃准这一口——你不给他过路喜钱,他就让你的头车卡在路口,误了吉时,回头车队自己赔。收钱还开条,写“通行服务费”,真要较真,他拿得出字据。几个镇的调度,跟他喝了多年酒,他的条子递上去,从没人驳回。
头回下手,是春天。骆天佑的手下狗剩,在城西拦了台婚车,要三百。那时他还没敢多要,试水。见调度站真认了条,他胆子大了,夏天涨到五百、八百,入秋直接一千二。他跟狗剩说:“婚车这口,是肥的。主家图吉利,宁可掏钱不误时辰,咱就赚这个怕。”狗剩竖大拇指:“佑哥,您这脑子,比咱那几个只会抡铁的强。”骆天佑笑:“动脑子,才叫吃长久饭。”他手底下那帮人,服的不是他拳头,是他这套算计。可算计再精,算的是别人的怕,不算自己的良心,总有露底的一天。
他这摊子,立得也讲究。骆天佑早年跑运输,跟三个镇的调度熟,酒桌上拍胸脯,把几条要道的“看护”揽了过来。他头回跟黄调度提这主意,是在酒桌上。他给黄调度满上:“黄哥,城西那段,婚车一来就乱,我派人立个牌,收点通行服务费,明码标价,您那头也好交代。”黄调度咂咂嘴:“这钱,收得过去?”骆天佑笑:“婚车图吉利,宁可掏钱不误时辰,您只管认条,错不了。”黄调度一琢磨,真认了。这一认,骆天佑的摊子就立住了。他转头拿这“服务费”卡婚车,一卡一个准。
可骆天佑也有软肋。他这摊,靠这条线的过路钱养着七八个人,一天不动,就有人上门要工钱。昨儿没收到钱,今早两个兄弟就堵他门口,说家里揭不开锅。骆天佑拍出两张票子打发,心里却发毛:加代真要跟他耗,他耗不起。他跟狗剩说:“这回姓加的来了,咱别硬顶,先看看他怎么摆。”狗剩问:“他要调车堵路口呢?”骆天佑冷笑:“他车多,油钱谁出?耗两天,他自己撤。”
加代后晌到了佛山,曾财去接,直接拉到朱记院子。加代穿件灰夹克,后头跟着丁建、常鹏,马三蹲在院门口啃橘子。加代先问朱广发:“朱哥,骆天佑扣您几台车了?”
朱广发掰着指头:“这个月,三台。头两台各三百、五百,昨儿这台一千二。他还挖我司机,出双倍工钱,阿强差点心动了。”
加代点点头,又问:“他收的钱,都开票?”
朱广发把那张“通行服务费”的条递过去。加代看了一眼,递给曾财:“曾财,你管钱管账,这道道你熟。咱这么办——骆天佑不是在几条道上收钱么,咱把他的账,一页页摊开。”
常鹏在旁边说:“代哥,您的意思是,调车摆场?”
加代说:“摆场是一手。另一手,是他的条。他开条,是占理;可条子一摞,就是他拦路抽成的证。曾财去把佛山做喜宴的酒楼单子调出来,谁家婚车被他拦过,一笔一笔对。常鹏你盯几个镇的车流,哪台车被堵,谁来签字。丁建,夜里你守车队的场,骆天佑敢来拔钥匙、划车漆,你接着。”
丁建只回了一个字:“到。”
马三吐了口橘子籽:“哥,十二台车,从哪儿调?油钱谁出?”
加代说:“曾财在佛山有门路,租车的钱我出。明早,从朱记门口,一直排到城西那个路口,车不熄火,不走。骆天佑不是讲道么,咱让他看看,什么叫道。”
曾财笑:“代哥,这回我出钱出力,朱哥是我兄弟。”加代拍他肩:“你俩的交情,我认。”
马三跳起来:“哥,我去探骆天佑的窝!”加代瞪他:“你去了,别又跟人贫嘴,把事坏了。”马三讪讪坐下:“我就看看他几台车。”常鹏笑:“你数清楚,别数成自个儿兜里的钱。”马三瞪他:“我马三办事,错不了。”加代笑:“你办事我信,你数钱我得盯。”
当夜,曾财跑了几家租赁行,把六台车定下,清一色皇冠佳美,连夜开回朱记。丁建一台台检查,油加满,胎压量过,手电照着车漆,看有没有旧伤。马三帮着系红绸,系歪了,被常鹏笑:“你那红绸系得跟麻花似的,新娘看见得哭。”马三不服:“喜字朝上,吉祥。”常鹏摇头,动手重系。朱广发在旁边看着,三十年的老车夫,头回有人替他张罗,眼圈有点红。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透。十二台轿车从朱记门口出发,一台接一台,沿着城西的路,排到那个岔路口。头车是台皇冠,车头系着红绸,绸子上还绣着喜字。六台是朱记的,另六台是曾财连夜调的,擦得锃亮。车不熄火,大灯开着,一条街的灯,把路口照得通明。
骆天佑的人天亮来接班,看见这条车龙,愣在路边。带队的叫麻杆,是骆天佑的远房表弟,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拦头车,丁建从皇冠里探出半张脸,手边搁着根钢管:“兄弟,这条路,今儿姓朱。”麻杆咽了口唾沫,退回去,打传呼给骆天佑:“佑哥,加代真摆了十二条车龙,咱的人近不了身。”
骆天佑在床上翻了个身:“让他摆。他车多,油钱谁出?耗两天,他自己撤。”
他没想到,加代摆的不是一天。
路口围了看热闹的街坊。卖早点的阿婆端着豆浆,指指车龙:“这阵仗,多少年没见。”旁边修车铺的老板笑:“骆天佑这回,碰着硬茬了。”曾财站在头车旁,手插着,不说话,由着街坊看。加代的意思他懂:摆场不是打,是让佛山的人看明白,谁占理。
骆天佑派了个人来探口风,是个瘦高个,叫三毛,凑到加代跟前:“加代哥,佑哥让我问一句,您这车摆到几时?”加代没抬头:“摆到骆天佑把三千六退了,把字据立了。”三毛陪笑:“哥,都是吃饭,何必呢。”加代说:“你回去告诉他,吃饭得凭良心。他拦的是喜车,坏的是人家一辈子一回的时辰,这饭,他吃不下去。”三毛讪讪走了。
下午,骆天佑真派了台运瓜的卡车,想从路口硬闯,试试加代让不让。丁建拦在头车前,手插兜里,不动。卡车司机探头骂,丁建只说一句:“今儿这路,姓朱。”卡车退了。围观的街坊哄笑,有人喊:“加代,好样儿的!”加代在车里看着,对常鹏说:“他试一次,就知咱不是摆样子。”常鹏点头:“代哥,这叫不战而屈。”加代说:“屈的是他自个儿那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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