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捧着那道明黄圣旨,当着满堂仆妇的面,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下去-。

宣旨内侍见惯了这种场面,同情地把圣旨往林昭祥怀里一塞,赏钱都没敢要,脚下抹油溜了。

秦氏醒来后哭的那句话,金陵城传遍了——“我千挑万选,竟是个奴婢。”

可她抱在手里的圣旨上,写的是“许万全之女许氏,温良敦厚,贤淑多才”。

这行字,才是整件事最要命的地方。

林锦岐放兰香一家脱籍那天,秦氏坐在屋里嘀咕了一整天。她跟吴嬷嬷说,自己生的儿子,现在完全看不懂了。兰香一家提脱籍,按常理主母不得磨叽半个月,今天扣点银子明天挑个新去处。林锦岐直接交契、放人、做保,许万全带着薛桂花和兰香去衙门办脱籍,这速度放内宅跟坐火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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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当时说了一句话:“怎么就这么爽快呢。”

这句话就是整件事的裂缝。

剧里设定偏大明背景,良贱婚姻的规矩非常僵硬。家长给奴娶良人女、奴自己娶良人女、把奴婢冒充良人跟良人成婚,都会扯出杖责、离异、改正这些麻烦。兰香法律身份从“林府婢”变成“许万全之女许氏”,这一步不走,后面请旨都像在律法里蹦迪。

林锦岐不是心软,是先拆了奴籍这道墙。

脱籍走人的那天,林锦岐弯着腰去搀扶许万全,嘴里说着以后不用再跪了。这个动作,跟他平时的做派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前许万全见他,得行主仆大礼。兰香站在他面前,天然低一头。他亲手把这个门槛拆了。

兰香出了林府大门之后,林锦岐去许家小院教她写字,跟她一起哼曲子。这些事在林府内院根本做不了。秦氏盯着,吴嬷嬷看着,底下几百双眼睛,林锦岐一个和离过的大爷,对自家婢女多说两句话都能被传成风流案。

出了府,他是未婚的林家大爺,追一个良家女子,律法上挑不出毛病。

兰香遇到麻烦,林锦岐亲自传信去解围。在永昌侯府,他求袁绍辉务必护她平安。

哪一件是前主子该管的?

薛桂花开始替女儿相看人家了。隔壁韩家的书生韩梁,温润正直,性情淡泊,两人经常一起谈论曲词诗文,属于志趣相投,两家父母都看好的一对。

林锦岐找到兰香新住处后,又是送兰花又是去探视,看到兰香韩梁一起,一肚子酸水。

韩家备好纳彩礼,准备上门提亲。

圣旨先到了。

林锦岐在祠堂说得直白,当着长辈的面说,知道你们不会同意,所以就想了这个法子,直接向陛下请旨。

他压根没打算商量,因为商量就是死路一条。

祠堂里那句话几乎把算盘全摊开了——“我心悦许氏,想娶她为妻。”林锦岐不是不知道父母长辈会反对,恰恰相反,他就是因为太知道,才压根没想从他们那里取得同意。

先脱籍,再请旨。

先把最容易被人攻击的身份问题处理掉,再拿自己多年积攒的军功去求一道赐婚圣旨。等家里所有人知道的时候,兰香不是奴婢,婚事也不是秦氏说退就能退的。

大婚那天,兰香拜堂时直愣愣站着,喜娘慌忙压下她的头才勉强成了礼。盖头揭开,林锦岐用秤杆挑起红盖巾,兰香扬手就是一巴掌。

“你欺人太甚。”

这四个字,和当年崔氏收到沈家退婚书时说的,一模一样。

兰香咬了一大口喜饼,恰把红色的“林”字吃了进去。

洞房花烛夜,兰香在地上给自己铺了另一床铺盖。林锦岐蹲在榻边,说的话特别戳人:“换成我被人这么谋划算计,我弄死对方的心都有。”

他没辩解,先承认了兰香的愤怒是合理的。然后他把兰香打横抱起放到喜床上,说:“今晚,你睡寝室,我去睡暖阁。”转身离开,还帮她熄了灯。

林锦岐枕着兰香刚枕过的枕头,扬声说:“咱们也算同床共枕了。”

兰香气得用被子蒙住耳朵。

林锦岐放走的,从来只是林府的奴婢兰香。他真正想娶回来的,是拥有自由身的许氏。他把主仆那一页翻过去了,再用自己的方式把人迎回来。

可兰香自己呢。

她刚脱籍数月,从奴婢变成平民,头一回和官府打交道,接到的是一道赐婚圣旨-。韩家提亲的礼还没走完,圣旨就到了。皇上的赐婚谁敢忤逆,忤逆就是砍头的大罪。

脱籍是兰香自己跪求来的。秦氏论功行赏时,兰香跪下磕头,求的是把一家三口的身契赏给她。林锦岐在那个节点上,只是一个顺势批准的决策者。

他顺了这个势,然后把它变成了自己棋局里最重要的一颗子。

兰香获得了法律上的自由身。她的婚事,从来没有交到她手上过。

大婚那晚林锦岐去了暖阁,兰香一个人坐在喜床上。她狠狠咬了一大口饼子,把那块写着“林”字的红色喜饼嚼碎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