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落进鞋柜的搪瓷盘里,当啷一声闷响。李凯安叫了一声“老婆”,屋里没人应。
客厅黑着灯。厨房连灶台都是凉的。油烟机上一摸,薄薄一层灰。
灶台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白纸黑字:“老公,食堂的红烧肉挺香的,我先替你吃着了。”
他两步跨到米缸前,一把拉开盖子。
缸底干干净净,白瓷亮得像一面镜子,一粒米都照不出来。
他伸手进去,指头在缸壁上刮了一圈,指腹只带出一点细白的糠灰。
手机亮了一下。韩婧琪发了条朋友圈:火锅配冰啤,第四十天,快活。
李凯安蹲在米缸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喉咙堵得厉害,眼眶一圈一圈地红了。
01
韩婧琪提前下班那天,撞见李凯安躲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她只听见最后一句:“再宽限几天,我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她站在推拉门后面,先是一愣,然后扯出个笑:“同事,正跟我哭穷呢。”
那笑容假得厉害。她太熟悉他的脸了,真正的笑不是那样。
韩婧琪没追问。
她心里记着日子,这几天刚翻过账本,有一笔两千多的钱对不上。
她不是那种翻旧账的人,但一个家里水过地皮湿,钱去了哪儿,总要有个说法。
第二天晚上,她坐在餐桌前把账本摊开,推到李凯安面前。
“这个月四千块的开销,水电煤气八百六,买菜零花一千三,你自己看看,剩下的去哪了?”
李凯安扫了一眼,目光停在那行划掉的“转账2200”上。他沉默了几秒,说:“妈那边上个月帮她垫了暖气费,我补给她了。”
“你每个月转她五千,她还要你补?”
“她一个人住,冬天怕冷,暖气费高。”
韩婧琪把账本合上了。她什么都没再说,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想说的话。
李凯安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回到了书房。
那天夜里,韩婧琪失眠到天亮。
她翻出另一本旧账,刚结婚那年记的。
那时候李凯安工资七千,转给婆婆四千,剩下的三千用在两人生活上。
虽然紧巴,但还能过得去。
第二年涨到八千,婆婆的份额也跟着涨了。
到了今年,工资九千,婆婆拿五千,余下的四千只够勉强维持。
韩婧琪把旧账放回抽屉里,又觉得自己这样没意思。
她是一个会计,对数字有天生的敏感。
她真正介意的不是那两千多块,是他瞒着她打电话的样子。
第三天下班,她推开门,闻见一股炒菜的香味。
李凯安扎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是他最喜欢做的西红柿炒蛋。他朝她笑:“今天早点回来了,给你炒个菜。”
韩婧琪没吭声,在餐桌边坐下来。米饭软软的,醋溜土豆丝酸咸适中。她吃得很慢,他也吃得很慢,两个人谁也没提昨晚那本账。
吃到一半,韩婧琪才开口:“我妈最近心脏不太舒服。”
李凯安筷子停了一下:“那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明天带她去检查一下。”
“嗯,看完跟我说一声。”
他说完,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没有下文。
韩婧琪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说“跟我说一声”,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礼貌。
而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这种客气,不像过日子的夫妻。
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像是搭伙吃饭的室友。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工资卡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她没有告诉李凯安,但一个主意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
第二天中午,韩婧琪刚把妈妈送到医院,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小姑子李丽。
“嫂子,我在万达这边看中一个包,钱不够,先转我两千呗?”
韩婧琪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医院走廊尽头的缴费窗口,声音很平:“我在带我妈妈看病。”
“哦,那你先忙。回头再说啊。”李丽挂了电话,连一句客套都没有。
韩婧琪站在缴费窗口,掏出银行卡。
她翻了翻余额,不足两千。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卡,低头站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犹豫很久,拨了过去。
“妈,那个……能不能先借我五千?”
王春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等着,我马上把钱转你。”
“妈,不是……”
“不用说了,妈有。”
韩婧琪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她努力仰头,没让它掉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把急诊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呼啦呼啦响。
她妈把养老的五千块钱转来救急。而她那个每年从她丈夫口袋里拿走六万块的人,连一句“要不要紧”都没讲过。
韩婧琪在缴费窗口站了很久,直到护士喊她号码,才反应过来。
那天的检查结果不算太好,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韩婧琪办完手续,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李凯安那句“看完跟我说一声”,感觉自己再也不想开口了。
02
李凯安发现家里不对劲,是从一碗泡面开始的。
那天下班回家,他推开厨房门,灶台干净得反光。
锅是冷的,米缸满的,但连一个切过菜的破口都没有。
他愣了愣,喊了一嗓子:“媳妇女,今天不做饭?”
韩婧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我吃过了。”
“你一个人吃了?”
“嗯,在楼下新开的饺子馆吃的。”
李凯安“哦”了一声,也没当回事。
他打开冰箱,翻了半天,找出一包速冻水饺自己煮了。
吃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吸溜饺子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韩婧琪,她歪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划来划去,屏幕光忽明忽暗,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天睡觉前,李凯安主动凑过来,说:“明天我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烤鱼?”
韩婧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用了,明天我有事。”
李凯安愣了愣,没再说话。他躺平,瞪着天花板,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转念一想,大概是女人来例假,情绪不好,过两天就没事了。
第二天中午,李凯安正开会,手机弹出一条提示。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条转账信息显示,韩婧琪给他转了五千块。
备注只有两个字:“家用。”。
他赶紧出去打了个电话:“你转这个钱是什么意思?”
韩婧琪在那头声音平静:“你每个月的钱大头给你妈,剩下的咱俩花。从下个月起,我也不占了,家里那些钱你自己支配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李凯安,咱俩算清楚一点,对大家都好。”
她把电话挂了。
李凯安站在走廊里,一阵风吹过来,他没觉得冷,只是觉得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有点摸不清自己老婆的路数。
韩婧琪从那之后开始记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仔细。
她不再用李凯安的钱买菜,也不再为家里的开销动他的账户。
她自己掏钱买了菜,做了饭,放在桌上。
李凯安下班回来,看到满满一桌菜,心里松了一口气。
“媳妇,我就说嘛,你就是跟我置气。还挺丰盛啊?”
韩婧琪没管他,只是平淡地开口:“这顿饭我掏的钱,算是请你的。以后呢,咱们分开吃,各管各的。”
李凯安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分开吃?”
韩婧琪坐在他对面,也给自己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你每个月给你妈五千,剩下的四千块是咱们的日常开销。我的工资呢,我留一部分自己用,再存一部分。咱们都不容易,我也得存点钱。”
“你不信我?”
韩婧琪嚼着饭,看了他半天。
她咽下去,慢慢把碗放下,声音没抬上,却很清楚:“不是不信你。是你给你妈的钱,最后花到谁头上去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李凯安的脸白了。他当然心里有数,但他不能说。
那顿饭吃得静悄悄的,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李凯安想开口解释,可看着韩婧琪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怕自己越抹越黑,越说越破。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在水槽边站了很久,水哗哗地流着,他盯着那只满是泡沫的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韩婧琪那句“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客厅,看见韩婧琪正在沙发上叠衣服,像没事人一样。
他刚想坐下,韩婧琪先开口了:“对了,李丽昨天又管我要钱,说买包差两千。我没理她。”
李凯安皱起眉头:“跟你开玩笑的,你别搭理她。”
韩婧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不咸不淡:“你妈管你要钱,你妹管我借钱,咱们俩的工资加一块两万多,日子过得像个什么样子?”
李凯安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接话。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转账凭条,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塞进手机壳的夹层里。
他坐在电脑桌前,发了好久的呆,又把凭条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那个名字,他不想让韩婧琪看见。但他的心口已经发闷了,闷得发慌。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那笔他自己讨不回来的账,连累自己的母亲。
03
王春梅出院那天,韩婧琪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老人安顿在后座,自己坐了前头。
“婧琪,凯安怎么没来?”
“他忙。”
王春梅看着女儿的后脑勺,叹了口气:“你再忙,男人该管家里的时候还是要管的。”
韩婧琪没有吭声,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妈妈,她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目光里带着疲倦。
王春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上次借我的五千,不急还。你先把日子过好。”
“妈,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好。别老跟凯安闹别扭,他这个人老实,不会那些弯弯道道。”
韩婧琪握紧了方向盘,抿着嘴没接话。
她不想让妈妈操心,但很多话堵在心里,她已经咽不下去了。
她想起李丽那天打电话借钱的口气,想起婆婆蒋玉婧每个月雷打不动的那笔转账,想起李凯安躲在阳台打电话的样子。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妈,就是因为他老实,我才害怕。
到家后,韩婧琪安顿好母亲,刚下楼,手机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下子刺痛了她的眼睛:蒋玉婧。
她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
“婧琪啊,凯安说你最近和他闹意见了?”
“妈,没有的事。我们挺好的。”
“没有就好。我跟你说,两口子过日子,别动不动给男人摆脸色。凯安从小听话,你不能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韩婧琪站在楼道口,一阵风灌进来,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她本来想解释两句,想想又算了。她只是“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没动,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婆婆打电话来说这些,其实是想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家的规矩是她定的。
那个周末,李丽来了。
背着一只崭新的名牌包,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声嚷嚷:“哥!你看我新买的包好不好看?”
李凯安看了看那只包,又看了看韩婧琪的脸,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好看,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三千多。”
韩婧琪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没看那只包,把杯子放到李丽面前:“喝点水。”
李丽像是没听见似的,转头看着她哥:“哥,我想吃你做的水煮肉片了,今天正好在家吃。”
李凯安看了一眼韩婧琪:“要不……我做?”
韩婧琪放下水杯,语气平得几乎没有起伏:“冰箱里没肉了。”
“那去买嘛,菜市场又不远。”李丽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嫂子,你去做嘛,哥做的不好吃。”
韩婧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丽明媚的笑脸,她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她在这个家里忙前忙后,无论是谁,都没有把她当成这屋子的女主人来过。
她没接李丽的话,转身回卧室,拿了自己的包,经过客厅时说:“你们吃吧,我约了朋友。”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李凯安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一个洗好的苹果,愣了半天,才转过头来问李丽:“你嫂子怎么不高兴了?”
李丽撇了一下嘴:“我哪知道。她不是一直这样吗?”
李凯安没再说话。
他走到厨房门口,手扒在门框上,看着空洞洞的灶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
那个晚上,韩婧琪快十点才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酸菜鱼的味道。
李凯安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桌子菜,筷子都没动过。他说:“等你呢,怎么才回来?”
韩婧琪站在玄关,看着他,过了几秒说:“我吃了。你和你妹妹吃吧。”
“李丽她走了,我就一个人……”
“一个人的饭好做,随便糊弄一口就行。”
她拿了睡衣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李凯安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桌慢慢凉透的饭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放进嘴里。
凉了,腥得很。
他放下筷子,端起那盘鱼,倒进了垃圾桶。
那天夜里,韩婧琪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李凯安盯着她的后背,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我们家那边做得不够好?”
韩婧琪没有动,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不是不够好,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李凯安听到这句话,猛地撑起身子想说什么,可韩婧琪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
李凯安的手指在她的肩上,悬了半晌,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04
韩婧琪开始注意李凯安的行踪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准时到家,周末偶尔加班。
他看起来很规律,似乎也没什么反常。
但韩婧琪留意到几件事。
他最近三个月,总是每周有那么两三天,晚上十点多再出去一趟,说去帮同事代班。
她从来没多问过,但那天晚上,她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出了一张转账凭条。
皱皱巴巴的,上面写着:转账给肖英叡,金额2800元。
这个收款人,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韩婧琪举着那张凭条在灯下看了很久。
他到底是谁?
朋友?
同事?
为什么李凯安要背着家里人一次又一次地转钱给他?
她记得前些天洗碗时发现的那张凭条,也是这个名字。她记性极好,数字在心里过一遍就忘不掉。肖英叡,共收到过两次转账。加起来四千多。
韩婧琪把凭条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她没有问李凯安,而是自己开始留心。
接下来的日子,她发现李凯安又有了一个新习惯。
每逢周三和周五,他就独自坐在阳台上抽一根烟,有时候盯着手机发呆,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而且每隔几天,他的手机就会响一下。他看了一眼,不做声,默默收起,神情暗下去。
韩婧琪没有挑明。
她心里有一种直觉,这事不能打草惊蛇。
她更加频繁地翻看账单,发现那些“消失”的钱都在固定的日期出现:每月15日和月底最后一天。
金额也不固定,有时两千,有时三千,偶尔只有几百。
她把所有这些记录下来,一笔一笔地整理。
那晚,李凯安又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隔着玻璃门,看见他低着头,右手扶着栏杆,背微微弓着。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的姿态看起来像在道歉,又像是在央求。
韩婧琪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
李凯安挂了电话,进屋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随口问了一句:“还没睡?”
“等你呢。”
他手里端着的水杯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了,等我干嘛。”
韩婧琪看了他几秒,笑了笑:“怕你丢了。”
他笑着骂了一句“说什么傻话”,转身进了卫生间。韩婧琪听见门锁咔哒一声。他把门锁上了。
以前他上卫生间从来不锁门。
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一件事已经在心里慢慢成形了。她必须搞清楚,肖英叡究竟是谁。
第二天是周六。李凯安中午说有点事要出去一趟。韩婧琪点了点头:“好,晚饭前回来。”他刚出门,她兜里揣着手机,跟了上去。
她没跟太近,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李凯安沿梧桐树一路往南,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旧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烟酒店,门脸破破烂烂的,卷帘门半拉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迎出来。
李凯安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数,递给那个男人。
男人接了,随手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李凯安又说了什么,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进去了。
韩婧琪站在巷口拐角处,看着李凯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衣领,才转身往回走。他的步态像卸下什么的担子似的,比来时轻快。
她靠在墙角,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那个男人是谁?那本本子上写的是什么?李凯安为什么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傍晚李凯安回到家,看见韩婧琪蹲在阳台上摆弄花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换好拖鞋,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去帮同事搬了点东西,累死了。”
“哦,中午出门就是为了这个?”
“嗯,他搬新家。”
韩婧琪没回头,声音很平静。她说:“辛苦你了。”
李凯安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他伸了个懒腰,瘫进沙发里,拿遥控器换台。
韩婧琪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潮湿的花泥,慢慢把它攥紧,又松开。
她指尖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土。
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她的丈夫在背着她,偷偷往外面送钱。她也是一个会计,太清楚一个家庭的账目里,那些不能见光的部分意味着什么。
05
李凯安又出去了。
这次韩婧琪没犹豫,放下手里的杯子就跟了出去。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必须摸清这家烟酒店的底细。
她跟着他走到巷子口,那家烟酒店还是半拉着卷帘门。
李凯安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韩婧琪远远地看过去,那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工装外套。
李凯安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像在交谈的同事。
男人指了指纸袋里装着的什么,李凯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韩婧琪贴着墙根,心跳得厉害。
她看见男人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身从店里面端出一个干净的玻璃茶杯,倒了一些热水,递到李凯安手里。
一杯水。
对方没怎么跟他客气,但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朴素的亲切,像对一个老熟人。
李凯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说了些什么,大约过了一支烟的工夫才离开。他走的时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动作极轻,然后转身走了。
韩婧琪躲在一棵粗壮的行道树后面,看着李凯安的背影走远。她没有跟上去,犹豫了几秒,朝那家烟酒店走过去。
门敞着,一股旧木头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铺面不大,靠墙立着一个货架,摆着几瓶落灰的白酒和几条烟。
那个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低头翻一个本子。
“老板,买包烟。”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要什么牌子?”
韩婧琪随便指了一种。男人转身从货架上拿下来递给她。她接过烟,没有离开,试探着开口:“刚才,那个小伙子是你儿子?”
男人愣了一下,笑着说:“不是,一个晚辈。人挺好的,就是家里事多。”
“我看他来你这儿好几趟了。”
男人没接话,低头把那包烟推了推:“找你的零钱。”
韩婧琪的心里隐约觉得,自己的话说多了,她抓了零钱转身就走。出了巷子,她站在路边,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个男人说的“家里事多”,像一把钝刀割在她心上。
她的丈夫,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一些她完全不了解的事。
而她作为妻子,居然是从一个路人口中套出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韩婧琪攥着那包烟走了老远,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抽烟。
那天晚上,韩婧琪等李凯安睡着了,才悄悄起身,把他的手机拿了过来。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住,又放下,又拿起来。
结婚三年,她从来没有翻过他的手机。
这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
屏幕亮起来,密码试了两次,第三次打开了。
她打开微信,往下翻。
置顶的是婆婆蒋玉婧,再往下,她找到了那个名字:肖英叡。
点进去,聊天记录不多。
往上翻,看到一条转账记录的红色字体:“转账2800元,备注:这个月的,先凑这么多。”
再往上翻。三千的,两千的,一笔一笔,多的时候甚至有五千。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六月份,距今一年多了。
韩婧琪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那些数字在夜里亮得刺眼。
她快速翻到底部,直到看到一条来自肖英叡的信息,她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耳鸣声,越来越大!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笔钱竟然是......
“这...他为什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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