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迈巴赫急刹在校门口,车头还没停稳,副驾门就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我爸穿着起球的旧夹克,灰皮鞋上沾着泥点子,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招手。
就在这时候,徐智渊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抢先一步钻进副驾,堆着笑喊了一声“爸”。
我爸愣了一瞬,侧过头看他,声音不大:“小伙子,你坐错车了。我儿子在那边。”徐智渊的脸刷地白了。
我站在图书馆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转院单,抬头跟父亲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嘴唇动了动,说的不是寒暄,是一句让我腿软的话。
校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跟副驾上那个男人,已经三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01
凌晨一点四十,手机震动把我惊醒。
我摸过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那头是邻居王婶的声音,又急又喘:“俊名啊,你奶奶晚饭后说胸口闷,我打了急救电话,这会儿人已经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下铺的彭昕磊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我没开灯,摸着黑套上外套,揣上钱包就往外走。
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领口。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停在“爸”那个字上头,大拇指悬了半晌,又锁了屏。
县城那头只有奶奶一个人,我不回去谁回去。
打车到车站,最早的班车要六点半。
我蹲在候车厅门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卡里余额一千二,刚交完这学期的书费,我原打算撑到月底。
给奶奶转院这事儿等不了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坐上了第一班回县城的车。
县医院急诊室走廊里,奶奶躺在临时加床上,脸色蜡黄,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眼皮勉强动了动,看见是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认出来了。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你奶奶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心力衰竭合并瓣膜问题,县里设备跟不上,建议尽快转省医院。你要是经济上有困难,院里可以先把转院手续办着……”
我打断他:“办吧,钱我来想办法。”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我在楼梯间的窗台边坐了半个小时,一遍一遍算着可能凑到的钱数。
奖学金这学期已经发过了,下学期的还要等。
代课那边的课时费上月底刚结了,剩的课时还不够抵一个零头。
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倒是躺着几个同学的名字,可一张口就是借钱,这话我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辅导员发了条微信过来,说系里有临时困难补助,让我周一去填表。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回了句好的。
回学校那天晚上,我推门进宿舍,徐智渊正翘着腿坐在桌上啃苹果,看见我进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眼说:“冯俊名,你这几天跑哪去了?辅导员那边我都替你兜着呢。”
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抛,偏了偏没进,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扔进桶里。
徐智渊笑了笑:“你这一脸苦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里出多大的事呢。”
彭昕磊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我就随口一说,”徐智渊摆摆手,“哎俊名,听说你要申请临时困难补助?你们家到底什么情况啊,隔三岔五就缺钱,头一回见你这种穷得这么彻底的。”
我没接话,把外套脱了挂好,弯腰开始铺床。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没署名。
上面写着一行字:省人民医院心外科孟主任,周一到周五上午出诊,挂号单在我这儿,你过来取。
我盯着短信看了好几遍,回了一句:你是谁?那头隔了很久,回了一条:你爸让转的。
我站在床边,攥着手机,迟迟没动。
彭昕磊翻身下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压低声音问我:“你爸?”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不认识。”彭昕磊没有再问,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不管怎么说,先把事办了。”我嗯了一声,关了灯躺下,盯着上铺床板,一宿没合眼。
周一一早。
我没去上课,先去系办填了困难补助申请表。
出门的时候,正撞见徐智渊从对面的学生事务中心出来。
他手里拿着几张表格,不等我问,他先开口了:“省优秀学生干部奖学金,我报了。”他把表格扬了扬,“名额就一个,竞争挺激烈的,不过我爸说,让我一定拿下来。”
“你爸身体怎么样?”
徐智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还那样呗,心脏支架排着队呢,等这笔钱下来再说。”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语气里那点轻飘劲儿收了收。
我没再往下问,点点头就从他身边过去了。
走了两步,他在后头叫我:“冯俊名,你那个补助,走快点,别让人捷足先登了。”
我没回头,挥了挥手。
02
省人民医院心外科在门诊楼三层。
我到的时候,孟主任刚送走一个病人,白大褂口袋上别着三支笔,翻了翻桌面上的病历夹,抬头看我:“你是冯玉芳的家属?”我点点头。
他拿起一副老花眼镜戴上,把病历从夹子里抽出来翻了几页:“县医院的材料我看了。你奶奶的瓣膜问题不小,得尽快做置换手术,再拖下去,心脏负荷受不了。”
我嗓子有点发紧:“手术费大概多少?”孟主任推了推眼镜,说了一个数字。
我两只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面上没让人看出什么来。
他似乎见得多了,看我不说话,补了一句:“你这个情况,可以先办住院,费用的事再想办法。”
我说,那行,麻烦您了。
出了诊室,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
那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转,哪怕是扣掉我能拿到的最高档补助,也还有一大截。
正坐在那儿发怔,手机响了一声。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条信息没有多余的话:住院押金已交,床位安排好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有点发麻。
我拨了那个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通了,可我一个字没说。
对方也没有出声。
电话两端,只有沉默。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那头挂断了。
我蹲在走廊窗台边,把头埋进膝盖里,待了好几分钟才直起身来。
奶奶住进省人民医院的第三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坐公交回学校。
刚进宿舍楼大门,就见彭昕磊迎面出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俊名,你上学生事务中心的网站看看。”我愣了愣,被他拽着肩推到自习室的电脑前。
屏幕上是学校官网的奖学金初选公示。
校级优秀学生奖学金,第一行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第二行是徐智渊。
补助金申请,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想到徐智渊今天的表情。下午在楼道碰上他的时候,他确实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凉凉的。
我回到宿舍时,他已经躺床上了。
我没提这事,他也不说。
屋子里只有彭昕磊鼠标咔嗒咔嗒的响声。
我洗漱完了,正准备上床,徐智渊在黑暗里忽然开口了:“冯俊名,你可以啊,奖学金拿完拿补助,两头都不耽误。”他声音听不出多大情绪,像随口那么一说。
我说:“那是两码事。”
他翻身朝了墙,不搭腔了。
我躺下来,望着头顶的床板。
奶奶的病床前需要人守,银行账单等着填,学校里还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出来的雷。
那个雷,第二天下午就爆了。
蔡雅洁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食堂里吃饭。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校园论坛帖。
标题写着:“劲爆!某学院‘困难学生’今日坐迈巴赫出入校门,穿名牌开豪车,谁看了不说一句牛。”帖子配了张照片。
照片里,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校门口,车旁站了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弯腰拉开车门。
拍摄角度挺刁钻,恰好把车标拍得清清楚楚,人像却只有个背影。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蔡雅洁说:“照片是在校门口拍的,时间对得上你回学校那天。发帖的人没点名道姓,但评论区已经有人把‘冯某’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我放下筷子:“那辆车,是我爸的。”
蔡雅洁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也没有解释的打算,把餐盘端起来准备走。
她在我身后追问了一句:“那发帖的人是谁?”我顿住脚步,想了想:“不重要。他没说错,那确实是我爸开的车。”
但当晚,帖子就被删了。没人知道是谁联系的版主。只有窗台边那棵老樟树,摇了整整一夜。
03
奶奶转院第六天,手术方案定了下来。
孟主任把我和父亲同时叫到办公室。
这是冯长生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医院。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好了时间,我本来想说你不用来,话到嘴边,那头已经挂了。
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还是那件旧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来得及打理。
我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没站起来。
他也没看我,走到医生桌前坐下。
孟主任指着片子跟他解释手术方案、风险、术后恢复期,他不时点头,偶尔问两句我完全听不懂的术语。
我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医生桌面的一角。
那里压着几张缴费单,最上面一张是这周新交的。
病房里的护士私下跟我说过,冯先生几乎每天下午都来一趟,不过从来不进病房,就隔着玻璃窗站一会儿。
孟主任把手术风险告知书推到桌面上:“这个字最好由直系亲属来签。你们商量商量,谁签。”
冯长生偏过头,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
我垂下眼。
我说:“我来签。”他顿了顿,起身说:“行,那我去把住院账户再存一笔。”他拉门出去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他的背影,那只抬起来拉门把的手,指头有点抖。
夜里我守在医院。
奶奶睡得很浅,偶尔翻身,发出的喘息声带着痰音。
我趴在床边,合眼眯了一会儿。
凌晨三点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徐智渊发来的微信。
他没有打字,只发了一张截图。
截的是学生事务中心刚更新的公示记录。
补助金的名单上,我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括号,里头写着“待复核”。
下面一行说明:因群众反映该生经济情况与申报内容不符,暂缓发放,待调查核实后再行公示。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轻轻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学院辅导员的电话,让我去办公室说明情况。
屋里除了辅导员,还坐着学生事务中心的王老师。
王老师做事比较公事公办,她将一份打印件递向我:“有同学反映你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困难。组织上需要核一下,你父亲的工作和收入情况,能填一下吗?”我握着那张表格,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
奶奶的手术还排着队,我自己的奖学金已经亮红灯了,如果补助金的暂缓令不解除,下个月的住院费又要重新想办法。
我正准备张嘴,辅导员忽然开口截住了:“冯俊名家里的情况,我这边有备案。他父亲是农村户口,他本人从大一起就独立承担生活开支和学费,这个我可以作证。”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跟辅导员说过这些。王老师看了辅导员一眼,没再追问,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辅导员跟出来,拍了拍我肩膀:“你奶奶的事,系里会帮你协调。不是什么大事,别有压力。”我低声道了句谢。
他摆摆手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发消息过去。
04
奶奶的手术定在下周三。
我从医院回学校上两节专业课,下课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冯长生站在楼前的桂花树底下。
他难得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我出来,没有往前走,只是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我走过去。
他把袋子递给我,里头是几个饭盒。
他说:“你奶奶让给你带的,炖了排骨汤,山药蒸肉。”语气平平的,像跟谁说话都这样。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树下,嘴皮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要说,最后什么也没讲,转身走到路边停着的车旁,拉开驾驶座的门走了。
我看着他车尾灯拐出校门,才拎着袋子转身回宿舍。
彭昕磊正在阳台晾衣服,见我回来,努了努嘴:“徐智渊今天又去学生事务中心了。”我放下袋子:“他爱去就去。”彭昕磊探过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饭盒,问:“你爸送来的?”
我说:“嗯,奶奶做的。”我打开饭盒盖子,排骨汤还冒着热气,山药切得厚薄不均,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艺。
我没有去纠正彭昕磊那句“你爸送的”,奶奶做的和爸爸带来的,好像是同一回事,又好像是两回事。
当晚我从自习室回宿舍,进门时听到彭昕磊和徐智渊正在争论什么。
彭昕磊声音有点大:“那帖子的事就算了,公示的事也是人家院里的事。你一天到晚盯俊名干什么?人家得罪过你吗?”徐智渊坐在桌边,手指头敲着桌面:“我可没那个意思。你觉得我针对他?这名单公示出来大家都能看,我有什么办法。”他顿了顿,“再说了,他家里到底什么状况,谁知道呢?”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同时收了声。
我没问他们在聊什么,去洗漱完,准备睡觉。
熄了灯以后,徐智渊忽然在黑暗里问了一句:“冯俊名,你爸那天开的那车,是借的还是租的?”我没回答他。
过了大约几分钟,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再没有动静。
周日下午,我去医院陪奶奶。
她精神好了些,能靠在床头吃半碗粥。
我喂她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爸前天来过了,坐了一个下午。他也没说什么话,就坐在那儿陪我。我问他,跟你说了没?他摇头。”奶奶放下勺子,“俊名,你爸这个人不会说话,做事情也不懂转弯。可有些事,你该知道的。”
我低着头收拾碗筷,“什么事都等他手术做完之后再说吧。”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那种我从小到大都躲不开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没敢多看她的眼睛,把碗放进水池。
晚上护工阿姨过来替班,我出病房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热水。
路过护士台时,正好碰上值班护士跟隔壁床家属说话。
她压着声:“你说那位冯先生,真看不出来,那么大的老板,每天蹲在楼梯间里抽闷烟,跟他儿子说话就跟犯了错似的……”我端着水杯在护士台前站了片刻,转身回了病房。
周一早上,我从老屋的爷爷留下来的旧木柜里翻出了户口本和房产证,装进文件袋,带去学校找辅导员递交了补助金材料补充说明。
我写得很实在,家庭状况、收入来源、奶奶的医疗开销,事无巨细,一并附上。
交完材料,我走出办公室,在门口跟徐智渊走了个对脸。
他目光避了一下,侧身让开路。
我过去的时候,他叫住我:“冯俊名,你奶奶,什么病?”
我停下步子回头看他,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想问什么,又不太好意思问。
我说:“心脏瓣膜的问题,下周三手术。”他哦了一声,没有下文。
我转身走了。
05
奶奶手术前两天。
孟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病人在手术前想回一趟县城老屋,拿一件东西。
我愣了一下,奶奶躺在床上,点了一下头:“床头柜里有把钥匙。你去帮我取回来。”我问拿什么。
她说:“你妈留下的东西。在我主卧那个写字台第三格里,一只铁饼干盒子。你去取来给我。”
第二天我坐了最早一班车回县城。
老屋空荡荡的,家具上蒙着薄灰。
我推开主卧门,写字台果然在那里,第三格抽屉没有锁。
拉开,一只旧铁盒安静地躺在里面。
铁盒上头印着“幸福饼干”几个字,锈迹爬满了边角。
我拧开铁盒的卡扣。
里面有一沓病历,几张老照片。
照片里母亲站在老屋门口,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轻。
她的身后是一棵抽了新芽的枣树,那年我才刚上小学。
病历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粘口。
信封的收信栏上写着三个字:冯长生。
我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抽了出来。
信纸折了三折,笔迹是母亲的,歪歪斜斜,像是躺着写的。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了日期。
十二月十七号。
那年冬天,我十六岁。
我读到第一行字时手就停了:“老冯,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出不去了。你不用担心,我不怕。主治大夫说我这个情况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我听着心里头挺平静的。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说,怕来不及。”
我靠在老屋的墙壁上,把信纸展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信里没有一句指责。
母亲絮絮叨叨地写他衬衫领口磨破了要记得买新的,胃不好不要老喝浓茶,晚上接到工地电话别急着出门,吃热饭再走。
然后她写了一句:“要是当初没让你出去跑生意就好了。”这句话后面没有句号,笔顿了一下,又重新接上:“要说后悔,我不后悔嫁你。那年你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直都记得。”
最后一段话,母亲的笔迹已经开始歪了:“你那天晚上走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也坏了。我一想到你一个人蹲在路边拦车的样子,我就没敢写这封信,怕你分心。”
我看到这里,已经读不下去了。
信纸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我蹲在老屋的堂屋地上,蹲了很久。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张单据,是用订书机钉在信封背面的。
那是一张修理厂的拖车单。
日期是十二月十七日深夜二十三点四十分。
地点写着国道306线东段。
收费栏后头附了一行手写的字注:“拖车无法到达,司机步行求助,次日清晨搭农用车返回。”
我把单据从信封上轻轻撕下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母亲的字迹在单据背面只写了一行:“要是赶得回来,你把家里的老枣树修一修。要赶不回来也没事,来年它自己会长。”
我在堂屋里坐到太阳西斜。
起身关上门,把那封信和单据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装进背包内层。
锁好门时,夕阳正落在老屋那棵枣树的树梢上。
那棵枣树确实还活着,主杆粗壮,侧枝抽得老长。
到了傍晚,我回到省医院,把铁盒放到奶奶床头柜。
她没有问我看没看信,只是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坐在病床边,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半天,我憋出一句:“奶奶,那个手术……”她拍拍我的手背:“俊名,别怕。”
06
奶奶手术的前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电话那头是护士长:“冯俊名吗?你奶奶的情况有了变化,主治医师要求家属立即来医院面谈。”我说我现在过去。
护士长语气有点急:“最好是直系家属,都能到场。手术风险评估要再确认。”
我挂掉电话,先给父亲拨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
我告诉他医院那边情况有变,他说:“我现在出发,你在哪个门?”我说,我到东门口等你。
他说好,就挂了。
我坐公交车赶过去。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迈巴赫正急急躁躁驶过来,刹车踩得急,车头往前顿了一下才停稳。
驾驶座的门推开,冯长生跨下车,穿着那件旧夹克,灰皮鞋上沾着干透的泥点。
他没有锁车,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只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我说护士长说手术风险评估要重新确认。
他的脸色沉了沉,点点头:“走,进去看看。”我们并肩往住院楼走,他步子快我半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顿住脚步回头看我:“俊名,等一下。”我站住了。
他伸手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包烟,又塞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能治就治好。”
从住院楼门口到心外科病房,这段路不长。
快上电梯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冯俊名!”
我回头。
徐智渊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住院部大厅门口。
他跑过来,喘了两口气:“你手机打不通。蔡雅洁说你奶奶情况不好,让我车钥匙给你送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手伸到一半,目光终于越过我,看见了我身后的冯长生。
徐智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没有马上认出来。
这不能怪他,冯长生此刻的样子,夹克皱巴巴的,往墙角一站,跟候诊区那些蹲着等报告的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
可徐智渊的目光,落在我和冯长生之间的站位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冯长生没有看他。
他偏过头,看着我:“你同学?”
我恩了声,“室友。”
冯长生点点头,冲徐智渊说了句:“上来吧,楼层到了。”
电梯门开,他先跨进去,按了七楼。
徐智渊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盯着电梯上行的数字,又从我的脸上移开,像在努力消化着什么。
我压低声音:“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回过神,扯了一下嘴角:“我想的哪样?”
他顿了顿,“你爸……”
电梯门在这一层停住了。冯长生探出半个身来:“俊名,走。”
我跨进电梯间。
在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我回头看了徐智渊一眼。
他站在大厅的灯光底下,眼神像蒙了一层雾。
我后来才知道,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在我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还有另一个版本。
住院部七楼的走廊不长,尽头就是护士站。
孟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术前评估表。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冯长生,问了一句:“你们谁是病人的直系监护人?”
我往前走一步:“我是她孙子。”
冯长生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动。
孟主任点点头,把表格递给我:“你签字确认,明天七点准时手术。风险项我跟你们说清楚,这个年龄、这个身体状况,麻醉风险比常规高。”
他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转了转,“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走廊里很安静。
我能听见护士站那边的打印机咔嗒作响,听见有家属在楼道里低声打电话,听见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我没有回头,但我感觉到冯长生往前迈了半步。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抢着来签。
他只是站到了我身后。
我握着笔,在签字栏写下“冯俊名”三个字。
笔落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07
手术是早上七点开始的。我们五点半就到了病房。护士给奶奶换上了手术服,她瘦了很多,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她握着我的手:“俊名,手术完了我要吃甜的。”我说,医院里没甜的。
她笑了笑:“那你给奶奶去买,医院门口那个面包店的小蛋糕。”我说行。
她顿了顿,看向我身后。
冯长生从门口走进来,站到了床的另一边。
他弯下腰替奶奶掖了掖被角,动作有些笨拙。
奶奶看着他,目光很软:“长生,孩子在这里呢。”他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七点钟,护士推床过来了。
我帮着把奶奶挪上手术车。
她握住我的手,捏了一下才松开。
手术车推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的轮子碾着地砖,吱呀吱呀地响。
电梯门合拢,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我和冯长生站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谁也没有坐。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七点一刻。
他站在走廊这头,我站在那头。
中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安静得让我能听见自己腕上手表的走针声。
我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过了一阵子,他沿着走廊走过来。
他没有停在我身边,走到饮水机的旁边,接了一杯温水,端了半分钟,又放下了。
我看着他来回踱了几步。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那件旧夹克的领子有点皱。
他站姿不太正,双肩微微塌下去,像背着什么东西。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些被退回的汇款单,想起护士说的那句“每天蹲在楼梯间里抽闷烟”,想起那封压在铁盒底下的信。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坐了大约半小时,他也走过来了,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中间有个护士走出来过一次,我们两个同时站起来,护士却说只是取备用器械,让安心再等等。
他说了声“好”,又坐下去,我也坐下来。
下午三点刚过,手术室门口那盏灯灭了。
门打开,孟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的时候露出半张脸。
他看向我们,点了点头:“手术顺利。”
他话音刚落,我看见冯长生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下,像卸了一百多斤的东西。
他退后半步,伸手扶了一下墙壁,然后又站直了。
我没有走过去。
我也没有走开。
奶奶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浮肿消了些,嘴唇带着一点血色。
护士说术后要去监护室观察两天,让我们明天再来。
推车经过我们两人中间的时刻,我低头看了奶奶一眼。
她的眼睛闭着,但嘴角似乎有一弯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看着推车拐过走廊转角,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冯长生站在我旁边,说了一句:“我去买点东西。”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看着走廊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放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多说话。
袋子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盒饭,一瓶水,还有一盒小蛋糕。
他站在边上,看着我。
我没有抬头。
伸手把那个装着蛋糕的透明盒子拿起来。
盒子有点压扁了,里头那块奶油蛋糕上的草莓歪到一边。
我把盒子打开,咬了一口。
奶油化了,在嘴里浓得发齁。
我低声说了句:“还行,挺甜的。”
他嗯了一声,没有坐下,走开去,远远蹲在走廊的墙角下。
我看见他的背影,那头有些白了。
大概是哪年长的,我竟一直没有注意过。
08
奶奶术后第三天拔了呼吸机,第四天能喝点米汤了。
孟主任说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好,再过一周可以转普通病房。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回到学校补落下的课程。
然而那天下午,我刚走进宿舍楼,彭昕磊迎面跑下来,表情不对劲。
“俊名,你上学校论坛看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红字加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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