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刚回退休那会,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躺床上刷手机,刷饿了才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煮碗面。
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和多肉被我伺候得油光水滑,下午拎着帆布袋去菜市场,专挑带露水的小青菜。
晚上跟老伴去江边散步,看跳广场舞的大姐们甩胳膊,我站边上跟着晃两下,觉得这日子神仙都换不走。
第四个月,儿子打来电话,说们双职工,孩子上小没人接。
电话里语气挺随意,像在说一件早该安排好的事:妈,你来帮我们接送一下糖糖呗,反正你也没啥事。
我想了想,确实没啥事。
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阳台的花托付给对门邻居,就去了城。
儿子家九十平,三室一厅。
我和糖糖挤小房间,一张高低床,我睡下铺,糖糖睡上铺。
儿媳妇叫周宁,银行职员,话不多,脸上总挂着笑,但那种笑是隔着一层玻璃的,你摸不着温度。
起初还行。
我六起来做早饭,煮小米粥,蒸鸡蛋羹,糖糖爱吃我烙的葱油饼。
送她去校穿过两个红绿灯,回来顺路买菜。
晚饭三菜一汤,荤素搭配。
周末把地拖两遍,玻璃擦得透亮。
周宁下班回来会客气一句:妈,辛苦您了。
我说不辛苦,心里想的是,一家人不说这个。
变化是从一张超市小票开始的。
那天我买完菜,随手把小票放鞋柜上,周宁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起来揣进了自己包里。
我看见了,没吭声。
过了几天,我买了两条鲜带鱼,想着糖糖爱吃炸带鱼。
晚上周宁在厨房里抹布反复擦那口煎锅,擦完了拿起来对着灯看,又放下,转过来跟我说:妈,这锅有涂层,炸东西费锅。
我说就炸两条带鱼,费不了多少。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个笑像拉链拉不上一样,停在嘴角。
后来我渐渐发现,家里是有两张消费清的。
我买菜的账她每笔都记,米面油盐酱醋茶,哪家超市哪个档口什么价,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说我花多了,也不说我着,她就是记。
可我越看她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心里越堵。
有回我拿起来翻了翻,她不急不慢地抽走,放回抽屉,顺手锁了。
那天晚饭我很沉默,她倒挺自然,给糖糖剥虾,说:奶奶今天累了。
我五十岁的人,心里有了。
她不是嫌我花多了,是嫌我不该在这个家花钱。
糖糖九月底有一个亲子运动会,老师要求爸爸妈妈参加。
周宁请假去的,我站校门口等们出来。
糖糖跑过来仰着说:奶奶,你怎么不进去呀?
我摸摸她汗湿的发:奶奶腿疼,看你们赢奖状就高兴。
实我腿不疼,是周宁说:妈你在家做饭吧,我和她爸去就行。
我看着她穿那套白色运动服拉着糖糖进操场,背影跟亲母女一样,我在门口站了一个半小时,看太阳从东边挪到顶,晒得脖子后火辣辣的。
回了家我把饭做上,切菜的时候糖糖跑进来说:妈妈说你以前是会计,真的吗?
会计是什么呀?
我递给她一片西红柿,说:算得。
她又跑走了。
国庆节那天,儿子在家,周宁买了一大袋橘子回来,说发的。
我随手拿了一个剥,糖糖说:妈妈说那个是姨送的,不是发的。
我看向周宁,她低整理塑料袋,像是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起来倒水,经过们房门,听见周宁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从小音箱里漏出来:你妈那个退休金,一个月那么多,过来帮我们带孩子,难道不应该贴补一?
还要我们供着?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水杯,听儿子沉默了好几秒,才回一句:她也没说不管啊。
周宁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像针从门缝里扎出来:她管?
上个月买菜多花了三百二,带鱼就占了一大半。
我没推门,也没回屋。
就站在那儿,等杯子里的水凉了,一仰脖子全灌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照六起来做饭。
周宁出卧室时,我已经把粥盛好了。
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抬看我,眼睛很亮,是那种准备摊牌的亮。
妈,您要是觉得累,可以回老家歇歇。
她说,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似的,糖糖我们送托班,就是多花钱的事。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蹭了一下。
行。
我说。
就一个字。
然后我转身回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布箱子,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的钱,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
我拎着它走到客厅,放到她面前,箱子弹开,里面是三十六万。
糖糖从出生到现在,你们也没少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别稳,这钱不是补偿你们,是我给糖糖的。
往后你们要请保姆、送托班、报班,都从这里边出。
周宁愣在那儿,嘴巴张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就一个条件。
我把箱子盖合上,推过去,以后你们要是搬去别的地方,钥匙给我留一把。
她愣着接过箱子,我扭就走,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背着包出了门。
没让儿子送,也没让糖糖知道。
楼下等公交的时候我买了根烤红薯,老板找了三个钢镚,我放口袋里。
那三个钢镚一路上叮铃咣啷响,像提醒我,我这五十年,到最后换来的,是一口袋零钱和一身干净。
我回了老家。
推开门,一股久不住人的霉味冲出来。
我拉开窗帘,阳光落在地板上,灰尘里浮着亮晶晶的东西。
对门邻居把绿萝送回来了,几盆都蔫了,我浇了水,第二天就挺起来了。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油少了,面条有粘。
我坐餐桌前吃了一口,想起糖糖爱吃葱油饼。
我掏出手机,想开视频,看见周宁三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妈,钱我们收了。
您这边,以后糖糖的事,别太操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那碗面吃到最后,汤凉了,油花凝成一圈一圈的,像一张张长不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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