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呛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左手牵着嘉明,右手攥着嘉诚的化验单,刚拐过血液科走廊,迎面撞上一件白大褂。
我抬头,脚步猛地钉住。
是何立诚。
他手里那支笔啪地掉在地上,眼眶红得吓人。
我低头想走,他却追上来。
长椅上的双胞胎跳下来扑过来喊妈。
何立诚像被雷劈了,僵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死死盯着孩子耳后,那块胎记。
01
唐海明又出差了。
结婚九年,他在家吃饭的次数,我两只手数得过来。
早上六点,嘉明先烧起来,三十九度二。
半小时后,嘉诚也开始烧。
两个孩子的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我给唐海明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掐断。十分钟后,秘书发来短信:唐总在开会,让您带司机去医院。
司机老赵把车停在唐家投资的仁心医院门口。
我一手搂一个,穿过门诊大厅。
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嘉明在我怀里打寒战,嘉诚攥着我的衣领,小声喊妈。
血液科走廊坐满了人。护士给孩子抽血,嘉明咬着我手指头,疼得直掉眼泪。嘉诚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化验单出来,苏家辉主任看了很久。
他扶了扶眼镜,问我孩子最近有没有磕碰后止不住血。
我说上个月嘉诚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
苏主任把单子递给我,建议住院做骨髓穿刺。
我手一抖,单子差点掉地上。
“骨髓穿刺”四个字像钉子扎进耳朵。
我靠在墙上,摸出手机给唐海明打电话。
这次接通了,背景里有人劝酒。
他说知道了,让秘书安排。
我问能不能回来一趟,他说忙,挂断。
婆婆林淑华是下午来的。
她穿一件暗红旗袍,在病房门口扫了一眼,没进来。
嘉明喊奶奶,她嗯了一声。
护士推车经过,她往后退了两步,拿手帕捂鼻子。
“这医院空气不好。”她看着我,声音不高,“当初海明娶你,我就说过,小门小户的,身子骨不牢靠。你看看,两个孩子都养不好。”
我没接话,低头给嘉诚掖被角。她又说:“我找人算过,这俩孩子跟唐家缘分浅。长得也不像海明小时候。”
这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我都装没听见。可今天在病房里,两个孩子挂着吊瓶,我实在没力气忍。我抬起头看她,说妈,孩子病着,您先回吧。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晚上唐海明回了电话。
我问他什么时候来医院,他说在谈一个并购案,下周才能回。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我说嘉诚的膝盖上个月青了半个月,苏主任说可能是再生障碍性贫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别瞎想。”他说,“我让秘书联系北京的专家。”
挂了电话,我蹲在走廊墙角。
地砖冰凉,膝盖抵着胸口。
我想起生双胞胎那天,唐海明在产房外等了一整夜。
孩子抱出来,他一手抱一个,眼睛亮得吓人。
护士说,这俩孩子耳后的胎记长得一模一样,跟盖章似的。
那时我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
02
住院第三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唐海明的书房平时锁着,那天保姆打扫完忘锁了。
我进去找医保卡,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我九年前的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纸发黄,边角卷起来。
何立诚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
开头写着:婧琪,照片是假的,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哥们的妹妹可以作证,那天我人在医院。
信只有半页,后面被撕掉了。
日期是九年前八月十二号。
我记得那天,我收到了何立诚和别的女人搂在一起的照片。
照片是从匿名邮箱发来的。
我打他电话,关机。
我去他宿舍找,门锁着。
三天后,我妈病危,唐海明拿着手术缴费单出现在医院。
我跪在书房地板上,把信读了三遍。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保姆在楼下喊我,说医院来电话了。我把信塞进口袋,照片放回原处。下楼时腿发软,扶着栏杆才没摔。
到医院,嘉诚正发烧,护士在给他物理降温。
嘉明坐在床上,拿蜡笔画画。
他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旁边两个小人。
我问他画的谁,他说医生叔叔,昨天来看过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哪个医生叔叔。嘉明说,戴眼镜的,耳朵后面有块疤。他摸自己耳后,说跟我一样。
我冲出病房,在护士站翻昨天的探视记录。
血液科会诊名单上,何立诚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会诊时间:昨天下午三点。
我站在护士站前,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何立诚。他回来了。他见过孩子了。
我靠在护士站台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九年了,我以为他早出国了,以为他早把我忘了。
可那封信,那封被撕掉一半的信,一直在唐海明的书房里锁着。
晚上唐海明打来电话,语气平常。
问孩子怎么样,问苏主任怎么说。
我握着手机,想问他那封信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那么忙,忙到孩子住院四天只来过两个电话。
可那封信在抽屉最底层,压得整整齐齐。
我说孩子稳定了,你忙你的。
他说好,又让秘书转了一笔钱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两个孩子的睡脸。
嘉明和嘉诚耳后的胎记,在夜灯下像两片淡淡的柳叶。
何立诚耳朵后面也有这样一块。
我闭上眼睛,听见心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缝。
03
我妈是第五天来的。
她提着一兜苹果,在病房门口探头。
看见两个孩子挂着吊瓶,眼泪唰地下来。
她身体不好,尿毒症做了移植,现在靠抗排异药维持。
我让她别哭,她擦了眼睛,拉我坐到走廊长椅上。
“唐海明呢?”她问。
“出差。”
我妈沉默了一阵,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存折。她说这里面有三万块钱,是她攒的。让我先拿着用,别跟唐海明伸手。
我推回去,说妈,我有钱。
她攥着存折,忽然问:“你还记得何立诚吗?”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妈了。她说立诚回国两年了,在仁心医院当医生。”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当年那孩子走得急,什么都没说。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掐出来的印子。
“妈,别说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摇头。我妈叹了口气,把存折塞进我口袋,起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过道里飘着消毒水味和苹果香。
下午林淑华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个人,唐家的老家庭医生。
她当着我的面跟医生说,要给两个孩子做亲子鉴定。
我站在病床边,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温水洒在手背上。
“妈,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唐家的孩子,总得验验清楚。海明心大,我不糊涂。”
嘉明从床上坐起来,问奶奶什么是亲子鉴定。林淑华看了孩子一眼,没回答。我走过去把嘉明按回被子里,说没事,奶奶开玩笑。
护士进来换药,林淑华和医生退到走廊。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我早就觉得不对,那女人嫁进来第二年就生了,月份根本对不上。”
月份对不上。
我站在病床边,手里的水杯慢慢放下。
九年前八月,我和何立诚分手。
九月,唐海明跟我求婚。
十月办婚礼。
第二年六月,双胞胎出生。
护士当年说,孩子早产了一个月。
林淑华说得没错,月份确实对不上。
可唐海明从来没问过。
他抱着孩子的时候,眼睛里的高兴是真的。
他给孩子起名字,唐嘉明,唐嘉诚,说希望他们光明磊落,诚诚恳恳。
我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掌心。嘉诚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我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在提醒我什么。
傍晚我去医生办公室,想问骨髓穿刺的结果。
推开门,何立诚站在里面。
他背对着我,在看墙上的片子。
听见动静转过身,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夜。
“罗婧琪。”他叫我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一步。
走廊的灯从门缝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打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那张片子递过来。
“孩子的骨髓穿刺结果,不太好。”他说,手指点在片子上,“需要尽快做移植。”
我接过片子,手在抖。他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某种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跟九年前一模一样。
“何医生。”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孩子的事,我会跟唐海明商量。”
他听见唐海明的名字,眼神暗了一下。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我脚步停住,没回头。
“什么信?”
“我托人带给你的信。”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一字一句,“九年前八月十二号。”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走到拐角,我扶住墙,慢慢蹲下来。
口袋里那封被撕掉一半的信,纸边割着手指。
04
第六天上午,我带嘉明去做CT。
嘉诚留在病房,保姆看着。
CT室在另一栋楼,要穿过一条长走廊。
嘉明走在我前面,蹦蹦跳跳,指着墙上的卡通画喊妈妈你看。
我应着,心里在想何立诚昨天说的话。
拐过血液科走廊时,我看见了何立诚。
他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病历。
白大褂没扣,露出里面的深蓝毛衣。
我脚步顿了一下,低头想绕过去。
嘉明先跑了。他看见长椅上坐着两个穿病号服的小孩,跑过去跟他们说话。我喊他,他没听见。何立诚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手里的病历哗啦掉了一地。
护士弯腰帮他捡,他没动。
就那样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我攥紧手里的包带,指头勒得发白。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罗婧琪。”他叫我,声音发紧。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嘉明跑回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那个哥哥说他也要做骨髓穿刺。我低头跟嘉明说话,余光看见何立诚朝这边走了一步。
“妈妈!”嘉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病房跑出来了,光着脚,病号服裤腿一高一低。保姆在后面追。嘉诚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头喊妈。
何立诚站住了。
他离我不到三步远。
嘉诚抱着我的腿,嘉明拉着我的手,两个孩子一左一右。
何立诚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嘉明耳后,又移到嘉诚耳后。
他的嘴唇开始抖。
“妈妈,我疼。”嘉诚说,指的是手上的留置针。
我蹲下来检查他的手,何立诚就站在我头顶。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压在我后脑勺上。走廊里的声音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嘉诚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
“这俩孩子……”何立诚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多大了?”
“八岁。”我说,没抬头。
“八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哪个月生的?”
我站起来,把嘉诚抱在怀里。
嘉明拉着我的衣角。
我看着何立诚,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下眼睑泛着水光。
他耳朵后面那块胎记,和两个孩子一模一样。
“何医生。”我说,“我们还有检查。”
我抱着嘉诚转身走。
嘉明小跑跟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立诚追上来,在走廊拐角处拦住我。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
手指攥着白大褂的衣角,指节发白。
“罗婧琪。”他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孩子是不是我的?”
走廊尽头有人喊何医生。
他没回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夏天。
他站在学校门口等我,手里举着两根冰棍,化了的糖水滴在衬衫上。
那时他耳朵后面的胎记晒得发红,我总笑他像被谁咬了一口。
“不是。”我说。
他愣住。
我抱着嘉诚从他身边走过去。
嘉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得很快,快到走廊尽头时,嘉诚趴在我肩上说:“妈妈,那个叔叔哭了。”
我没回头。
05
当天晚上,唐海明回来了。他进病房时带着一身酒气,领带歪在一边。两个孩子睡着了。他站在两张病床中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着我。
“苏主任给我打电话了。”他说,“骨髓移植,费用我出。”
我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攥着那半封信。他看见了,目光停在我手上。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嘀嘀嘀的声音。
“海明。”我开口,“九年前八月,你给何立诚看过什么?”
他解领带的动作停住。领带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像一条绞索。
“你翻我书房了。”
“那封信为什么只有半页?”
唐海明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医院停车场,车灯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配不上你。”他说,声音很平,“那时候他连你妈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他能给你什么?”
“所以你伪造了照片。”
“照片是真的。”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不过那个女人是他妹妹。我让人拍了角度而已。”
我站起来,手里的信纸窸窣响。
他妹妹。
何欣怡。
那个得白血病的小姑娘。
唐海明继续说:“他妹妹当时在住院,他天天往医院跑。我让人拍了他们在一起的照片,寄给你。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九年。
他给孩子换过尿布,半夜起来冲过奶粉,嘉明第一次喊爸爸时他录了视频,反复看了几十遍。
可他现在站在窗边,语气平淡地告诉我,他伪造了照片,拆散了我和何立诚。
“你为什么娶我?”
唐海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嘉明床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嘉明在睡梦里喊了声爸爸。他的手停在孩子脸上,很久没动。
“我查出无精症那年,三十四岁。”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妈天天催,说唐家不能断后。我在医院遇见你,你蹲在缴费窗口前面哭,手里攥着你妈的诊断书。我当时想,这姑娘真可怜。”
他转过头看我。
“后来我发现你怀孕了。你不知道,你从妇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化验单,脸上又哭又笑。我跟在你后面走了三条街。你在一家母婴店门口站了很久,看橱窗里的小衣服。”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我跟自己说,只要你不说,这孩子就是我的。”唐海明笑了一下,嘴角扯得难看,“你果然没说。你嫁给我,生了孩子,安安分分过了九年。”
“你明知道孩子不是你的。”
“重要吗?”他看着嘉明和嘉诚,“我叫了八年爸爸。他们喊了我八年爸爸。”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林淑华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跟我在书房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亲子鉴定。”她走进来,把纸袋拍在唐海明胸口,“我让人做了。海明,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今天说清楚。”
唐海明没接。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报告单滑出来。林淑华弯腰去捡,唐海明按住她的手。
“妈。”他说,“别看了。”
“你让开。”
“我说别看了。”
母子俩在病床边僵持。嘉明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喊奶奶。林淑华看着孩子,又看着唐海明,手慢慢垂下去。
“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发颤,“你替别人养了八年孩子。”
唐海明松开她的手,弯腰把报告单一张一张捡起来。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牛皮纸袋。然后他看着林淑华,说了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妈,这孩子姓唐。谁生的,不重要。”
林淑华转身走了。门被摔得砰一声响。嘉诚吓醒了,哇地哭出来。我过去抱他,唐海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抱着嘉诚,想起九年前八月那个下午。
何立诚的信被撕掉一半,我妈的手术费缴了,唐海明站在医院走廊里,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我握了九年。
到今天才知道,从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06
第二天一早,何立诚的亲子鉴定结果也出来了。他没告诉我,是苏主任来查房时说漏了嘴。他说何医生昨天连夜做的加急,今天早上拿的结果。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何立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得很快,白大褂下摆被带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你自己看。”
亲子鉴定报告。支持检材所属人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我看了两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何立诚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得厉害。
“为什么骗我?”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咬着牙,“昨天你为什么说不是?”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推着治疗车。轮子碾过地砖,声音刺耳。我把报告折起来,想还给他。他没接。
“唐海明知道。”他说,“他知道孩子是我的。”
我没回答。
“他伪造照片,截我的信,拿你妈的手术费逼你嫁给他。”何立诚往前一步,我往后退一步,背抵住墙,“罗婧琪,你被他骗了九年。”
“我知道。”
“我昨天才知道。”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但孩子是我的。我生的,我养的。唐海明是不是他们亲爸,不影响这件事。”
何立诚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走廊尽头有人喊他,何医生,急诊。他没动。
“骨髓移植。”我说,“你的配型报告苏主任给我看了。如果你愿意,我给你签字。”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变了。”他说。
“九年了。”我把报告单塞回他手里,转身往病房走,“何医生,人都会变的。”
他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没停。
推开病房门,唐海明坐在里面,正在给嘉明喂粥。
嘉明看见我,喊妈妈。
唐海明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在我身后。
何立诚站在门口。
两个男人隔着一间病房对视。唐海明慢慢放下粥碗,站起来。何立诚走进来,把亲子鉴定报告拍在床头柜上。
“唐海明。”他说,“九年前的事,我们该算算了。”
嘉明被吓到了,缩进被子里。
嘉诚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看。
我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揽住,背对着他们。
身后传来唐海明的声音,很平,像在谈生意。
“算什么?你妹妹的骨髓移植,是我出的钱。”
何立诚没说话。
“九年前你拿不出那笔钱。你跪在血液科门口,求医生宽限几天。”唐海明走到他面前,“我替你交了。条件是,你离开罗婧琪。”
我转过身。何立诚脸色惨白。
“你妹妹的命,换你离开她。”唐海明说,“你答应了。”
何立诚攥着拳头,肩膀在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碎掉了。
我抱着嘉明,感觉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
嘉明小声问,妈妈,他们为什么吵架。
“没吵架。”我说,“叔叔们在谈事情。”
唐海明从床头柜拿起那份亲子鉴定,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骨髓移植,我同意。”他说,“何立诚,你捐骨髓,我付费用。手术后你走你的,我们过我们的。”
何立诚一拳砸在墙上。
床头柜上的水杯震倒了,水漫过亲子鉴定报告,墨迹晕开。
嘉诚哭起来。
我抱着两个孩子,站在病房中央,看着这两个男人。
一个是我孩子的生父,一个是我孩子的养父。
他们中间隔着九年的谎言、一笔手术费、和两张一模一样的胎记。
“够了。”我说。
两个人都看我。
“孩子病着。”我把嘉明和嘉诚按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你们要吵出去吵。”
唐海明先转身走了。
何立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床上的两个孩子。
嘉明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怯生生喊了声何叔叔。
何立诚的眼眶又红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嘀嘀嘀响着。我坐在两张病床中间,一只手握一个孩子。嘉诚问我,妈妈,何叔叔为什么哭。
我说,他眼睛进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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