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法租界。
程梦洁带着海棠小组从下水道钻出来,身后是日伪特务的狼狗叫。
清点人数时,少了一个。
魏美玲攥着枪骂骂咧咧,吕慧妍低头不语,薛欣妍浑身发抖。
只有小师妹陈婉清蹲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程梦洁脱下外套裹住她:“别怕,有姐在。”陈婉清点点头,手指却悄悄把一张电文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三个月后,程梦洁在档案室看到“夜莺”二字,猛地想起那个雨夜,陈婉清嘴角沾着的纸屑。
01
雨停了,弄堂里积着水。
程梦洁蹲在阁楼地板上,把湿透的鞋脱下来,倒出半鞋壳的泥水。
楼下传来魏美玲压着嗓子的骂声,说这鬼天气,说那帮狗特务,说薛欣妍刚才差点走错巷口。
程梦洁没吭声。她数了数人头,五个,都在。
阁楼是吕慧妍租的,在福煦路底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弄堂里,窗户拿旧报纸糊了半边。
吕慧妍在楼下煮姜汤,煤球炉子的烟顺着楼梯口往上钻,呛人。
薛欣妍缩在墙角,拿手绢擦枪管上的水汽,擦两下就发一会儿呆。
陈婉清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搭着程梦洁那件灰布外套,手指头绞着衣角,一圈一圈地绕。
“师姐,”陈婉清抬头看她,“咱们的电台是不是保不住了?”
程梦洁没回答。
今天下午,她们在霞飞路接头,到了地方才发现联络点已经空了,桌上摆着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的茶杯。
茶还是温的,人没了。
程梦洁当时只扫了一眼,就带着人从后门撤了。
“电台没事,”程梦洁把湿袜子搭在窗框上,“老傅会安排。”
魏美玲从楼梯口探上半个脑袋:“老傅靠得住吗?上次他说换地方,结果呢?老周他们两个人,说没就没了。”
“美玲。”程梦洁语气不重,但魏美玲缩了回去。
吕慧妍端着姜汤上来,粗瓷碗,一人一碗。
程梦洁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
吕慧妍在她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队长,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人。”
“谁?”
“黄江山的司机。在霞飞路和迈尔西爱路转角,车子停着,他在擦后视镜。”
程梦洁手一顿。黄江山是日伪特务机关的头子,他的司机出现在霞飞路,而她们的联络点就在霞飞路。
“什么时候?”
“两点半左右。”
程梦洁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现在快五点。联络点是两点四十分被发现的。
“你怎么没早说?”
吕慧妍低下头:“我以为是巧合。而且当时薛欣妍在发烧,我急着带她回来。”
程梦洁没再追问。她看了吕慧妍一眼,吕慧妍的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指甲掐着掌心。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从做教员那会儿就有了。
夜里,程梦洁没睡。
她坐在窗边,透过报纸缝看弄堂。
路灯昏黄,偶尔有黄包车经过,车铃铛响两下就远了。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接头暗号是前天晚上定下的,只有五个人知道。
老周和小赵今天去接头,中了埋伏。
五个人。她,魏美玲,吕慧妍,薛欣妍,陈婉清。
魏美玲是行动员,性子烈,藏不住话,但真让她当汉奸,程梦洁不信。
吕慧妍心思细,做情报分析,胆子小,可弟弟吕俊杰在老家,前阵子来信说有人去打听过。
薛欣妍负责后勤,药房店员,胆子比吕慧妍还小。
陈婉清最小,二十二岁,报务员,程梦洁一手带出来的,连发报都是程梦洁教的。
陈婉清睡在她旁边的行军床上,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她怀里抱着程梦洁的外套,像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程梦洁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陈婉清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师姐”,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傅海波在跑马厅后面的茶馆见了程梦洁。老傅五十来岁,穿长衫,戴礼帽,像个做绸缎生意的。
“内部有问题,”傅海波把茶碗盖揭开又合上,“老周和小赵的事,不是偶然。敌人对你们的行动规律太熟了。”
“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
程梦洁摇头:“有怀疑,没证据。”
傅海波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纸条推过来:“这是新任务。三天后,把这份情报送到亚尔培路德兴诊所。但在这之前,你得把内鬼找出来。否则,送情报的人就是送死。”
程梦洁把纸条攥在手心,没看。
“还有,”傅海波压低声音,“最近敌人内部有个代号叫‘夜莺’的,很活跃。这个人潜伏得很深,你要小心。”
程梦洁回到阁楼时,魏美玲正在擦枪。她把枪管对着窗户光,眯着眼看有没有灰。
“美玲,你昨天下午去哪了?”
“去买药。欣妍发烧,我去张记药房拿退烧药。”
“有人证明吗?”
魏美玲手一顿,枪口抬起来对着程梦洁:“你怀疑我?”
“我问你去哪了。”
“药房伙计认得我。怎么,我脸上写着汉奸两个字?”
程梦洁没接话。魏美玲把枪往桌上一拍,声音大了:“要查先查吕慧妍!她昨天回来脸色就不对,一路上东张西望的。”
吕慧妍在楼梯口站着,手里拎着菜篮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就是怕有人跟……”
“怕什么?不做亏心事,怕什么?”
程梦洁抬手制止了两人。她看了陈婉清一眼,陈婉清缩在床角,手指头绞着衣角,头低着,什么话也不说。
“都别吵了。”程梦洁说,“三天后有任务,谁也别出岔子。”
那天夜里,程梦洁发现陈婉清的手指上有灼伤。左手食指和中指,指腹发红,起了小水泡。
“怎么弄的?”
“做饭烫的。”陈婉清把手缩回去,“师姐,你别担心。”
程梦洁盯着那伤口看了几秒。烫伤和灼伤不一样,她在医院待了五年,分得清。但她没再问。
02
三天后的任务,程梦洁改了计划。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在出发前把情报拆成两份,一份让吕慧妍带着走法租界,一份自己带。
魏美玲负责在街角望风,薛欣妍留在阁楼看电台。
“婉清跟我走。”程梦洁说。
陈婉清点点头,把外套扣子系好。她今天穿了一件蓝布旗袍,外面罩着程梦洁那件灰布外套,整个人显得更瘦小了。
德兴诊所在亚尔培路中段,门口挂着牌子,看门的伙计认识程梦洁,点点头就让进去了。程梦洁把情报交给诊所后堂的医生,前后不到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条缝,有人往外看了一眼。
程梦洁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停步,拉着陈婉清往霞飞路方向走。
走到街角,她拐进一家绸缎庄,从后门穿到另一条弄堂,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回了阁楼。
吕慧妍已经回来了,脸色苍白。
“怎么了?”
“我走到半路,发现有人跟。一个穿灰长衫的,我进百货公司他也进,我出来他也出来。我绕了三条街才甩掉。”
程梦洁心里一沉。她的那半情报顺利送到了,但吕慧妍被人盯上了。如果不是她临时改计划让吕慧妍带另一份,今天被捕的就是吕慧妍。
“看清楚脸了吗?”
“没看清。但是,”吕慧妍犹豫了一下,“那人走路的样子,像黄江山的司机。”
又是黄江山的司机。
程梦洁让所有人提前转移。她带着人从阁楼撤到法租界另一头,一个做印刷的地下联络站。地方窄,机器油墨味重,但安全。
夜里,程梦洁把傅海波给的纸条烧了。她坐在油印机旁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知道接头暗号的只有五个人。
老周和小赵出事那天,吕慧妍看到了黄江山的司机。
今天吕慧妍被跟踪,跟踪的人走路像黄江山的司机。
如果吕慧妍是内鬼,她不会自己暴露自己。
如果吕慧妍不是,那她两次都“恰好”撞上敌人,说明敌人故意让她看见。
敌人为什么让她看见?
程梦洁想不通。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陈婉清的手指。灼伤。那是指尖接触电键时间过长,皮肤被电流灼伤的痕迹。发报员的手。
但陈婉清是她们自己培养的报务员。她每天发报,手指有灼伤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要撒谎说是做饭烫的?
魏美玲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包烧饼,往桌上一扔:“查过了,张记药房的伙计说前天确实看见我去买药。我魏美玲行得正坐得直。”
程梦洁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没说话。
魏美玲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队长,我跟你说个事。前天晚上我睡不着,看到吕慧妍在楼梯口烧东西。我问她烧什么,她说写废的教案。可那味道不对,是烧纸的味,还有一股子药水味。”
程梦洁嚼烧饼的动作慢了半拍。药水味。密写药水。
“你确定?”
“我鼻子灵,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梦洁把烧饼放下。
她看了一眼吕慧妍,吕慧妍坐在角落里改学生作业,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稳。
但吕慧妍的耳朵根是红的。
每次紧张,她耳朵根就红。
程梦洁决定再试探一次。
第二天,她故意在吕慧妍面前说:“明天要把电台转移到圣母院路去,晚上八点,你跟我去。”
吕慧妍点头,没多问。
程梦洁又去告诉魏美玲:“明天晚上八点我去圣母院路看新据点,你跟我去。”
魏美玲说好。
最后她找到陈婉清:“明天晚上八点我和美玲去圣母院路看新据点,你看好电台。”
陈婉清点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程梦洁带着魏美玲提前到了圣母院路。她们没有去看什么新据点,而是藏在对面一栋楼的三楼窗户后面,盯着路口。
八点整,吕慧妍出现在路口。
她穿着灰布旗袍,手里拎着布包,站在路灯下等了一会儿。
八点零五分,一辆黑色轿车从东边驶来,在路口减速。
吕慧妍往后退了两步。
但车子没停,径直开过去了。
八点十分,吕慧妍离开了。
程梦洁皱起眉。吕慧妍来了,说明她按指令行动。但敌人没来抓她,说明敌人不知道这个地点。
又过了十分钟,弄堂里闪出一个身影。瘦小,穿着灰布外套,低着头,走得很快。程梦洁一眼认出来,是陈婉清。
陈婉清走到路口,站定,左右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做完这些,她转身往回走。
程梦洁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陈婉清走远,然后下楼,走到垃圾桶旁边。
垃圾桶里有半张烧焦的纸片,上面有密写药水的味道,还有几个残存的字。
她拿起来对着路灯看,只认出一个“夜”字。
魏美玲跟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魏美玲张了张嘴,程梦洁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说话。”
03
程梦洁没有当场揭穿陈婉清。她把那张纸片收好,回到印刷站,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给傅海波传了消息,要求见面。傅海波在跑马厅茶馆听完,沉默了很久。
“不确定。但她手指有灼伤,她半夜烧东西,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如果她是‘夜莺’,那你身边就没什么人是干净的了。”傅海波顿了一下,“但我不信一个小姑娘能藏这么深。”
程梦洁也不信。
陈婉清是她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
四年前,陈婉清十六岁,在闸北的废墟里翻东西吃,瘦得脱了形。
程梦洁把她带回联络站,给她饭吃,教她认字,教她发报。
陈婉清学得快,手指灵活,半个月就能上手。
后来萧伟诚牺牲,程梦洁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是陈婉清守在门口,每天端一碗粥进来,不说话,就坐着。
程梦洁没法把那个陈婉清和“夜莺”联系起来。
但她是队长。她不能凭感情做事。
回到印刷站,程梦洁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我们中间有内鬼,”她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老周和小赵的死,不是意外。但我不打算一个个查了,没时间。”
魏美玲站起来:“那就查我!我第一个让你查。”
“坐下。”程梦洁语气平静,“我有个新任务。后天有一批重要物资从十六铺码头进来,我们分三组去接应。魏美玲去甲点,吕慧妍去乙点,婉清跟我去丙点。”
陈婉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任务,”程梦洁说,“接完这批物资,所有人转移。内鬼的事,等转移之后再说。”
当天夜里,程梦洁单独找到吕慧妍。
“你弟弟是不是出事了?”
吕慧妍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上个月有人给我捎信,说我弟弟在他们手里。让我每三天汇报一次你们的动向,否则就撕票。”
“你汇报了什么?”
“联络点的大致范围。别的我没说。”吕慧妍抓住程梦洁的手,“队长,我没办法,我就这一个弟弟……”
程梦洁抽回手。她看着吕慧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吕慧妍胆小,她知道,但胆小的人有时候比大胆的人更危险。
“这次任务之后,你离开小组。你弟弟的事,组织会想办法。”
吕慧妍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梦洁没再说什么。
她走出印刷站,站在弄堂口。
夜风很凉,带着黄浦江的腥气。
她想起萧伟诚。
萧伟诚牺牲前也是做交通员,最后一次出门前对她说,梦洁,等胜利了,我们去杭州开个小茶馆。
他没等到胜利。
她不能让更多人去开茶馆了。
后天的接应任务,程梦洁做了三层安排。
第一层,公开的任务分配。
第二层,她私下告诉魏美玲,真正的物资在乙点,让魏美玲偷偷去乙点接应。
第三层,她自己带着陈婉清去丙点,但丙点其实是空的。
如果陈婉清是内鬼,她会把丙点位置传出去。敌人去丙点,扑空。如果吕慧妍是内鬼,她会把乙点位置传出去。敌人去乙点,魏美玲会撞上。
出发前,程梦洁把陈婉清叫到一边。
“婉清,你怕不怕?”
陈婉清摇头,又点头:“怕。但跟着师姐,就不太怕。”
程梦洁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她伸手理了理陈婉清的衣领,手指碰到陈婉清的脖子,陈婉清缩了一下。
“走吧。”
丙点在法租界最南边,一个废弃的仓库。程梦洁带着陈婉清在仓库里等了半小时。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师姐,物资什么时候来?”
“再等等。”
又过了半小时。程梦洁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如果陈婉清传了消息,敌人早该来了。但外面安静得不对劲。
程梦洁走出仓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远处有狗叫,但没人来。
她回到仓库里,陈婉清坐在木箱子上,抱着膝盖。仓库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光很暗。陈婉清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师姐,”陈婉清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试探我?”
程梦洁没说话。
“你故意告诉我丙点,又告诉美玲姐乙点。如果我是内鬼,我会把丙点传出去。但你没告诉吕慧妍真正的乙点,所以吕慧妍也不知道。”
程梦洁盯着她。
陈婉清抬起头,眼眶红了:“师姐,你怀疑我。”
“你手指上的灼伤,不是做饭烫的。”
“是发报烫的。我每天发报,手指烫伤很正常。”
“前天晚上,你去圣母院路扔了什么?”
陈婉清愣住。她看着程梦洁,嘴唇抖了抖,忽然站起来。
“师姐,你听我说……”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响起了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车灯从仓库破窗里扫进来,白晃晃的。
程梦洁一把将陈婉清按到木箱后面。她从腰间拔出枪,贴着墙根往门口移动。外面有人用扩音器喊话,说里面的人听着,缴枪不杀。
程梦洁回头看了一眼陈婉清。陈婉清缩在木箱后面,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那个样子,和四年前在闸北废墟里一模一样。
程梦洁咬了咬牙。她对着外面开了一枪,然后踢开后窗,跳了出去。
陈婉清跟在她后面,跑得踉踉跄跄。
子弹从耳边飞过,程梦洁一把拽住陈婉清的手腕,拉着她往弄堂里钻。
弄堂窄,车子进不来。
她们跑了三条弄堂,最后翻墙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
程梦洁靠在墙上喘气,陈婉清蹲在地上,捂着嘴哭。
“师姐,不是我……”
程梦洁低头看着她。月光底下,陈婉清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被她拽的。陈婉清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程梦洁想起萧伟诚死的那天,陈婉清也是这样蹲在地上哭。她伸手把陈婉清拉起来。
“别哭了。走。”
04
那天晚上,程梦洁带着陈婉清辗转了三个地方,最后回到印刷站。魏美玲已经回来了,乙点也扑了空。吕慧妍没回来。
“吕慧妍呢?”
魏美玲摇头:“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她就不在。”
程梦洁心里一紧。
她让魏美玲看好陈婉清,自己出去找。
她在法租界绕了一大圈,最后在八仙桥附近的一条小弄堂里找到了吕慧妍。
吕慧妍缩在一个门洞里,浑身发抖,眼镜碎了一片。
“他们抓了我弟弟,”吕慧妍抓住程梦洁的手,“他们说我再不给真情报,就杀了他。队长,我没办法……”
“你给了什么?”
“丙点的位置。但我不知道丙点是空的。我真的不知道。”
程梦洁把吕慧妍带回印刷站。三个人坐在油印机旁边,谁也没说话。陈婉清坐在角落里,抱着程梦洁的外套。吕慧妍在哭。魏美玲靠着墙擦枪。
程梦洁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很累。她带了这个小组两年,死了两个交通员,现在一个被威胁,一个被怀疑,还有一个被抓走了。
薛欣妍是三天后死的。
敌人把她扔在法租界巡捕房门口,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
程梦洁赶到的时候,薛欣妍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抓住程梦洁的手,手指在程梦洁手心里画了一个字。
“内”。
然后手就松了。
程梦洁蹲在薛欣妍的尸体旁边,很久没起来。魏美玲站在她身后,咬着牙没哭。陈婉清站在最外面,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上咬出一排血印。
薛欣妍下葬那天,傅海波来了。
“敌人开始收网了,”傅海波说,“你们小组不能再待了。三天后,全部转移。”
程梦洁点头。
“但走之前,你得把内鬼找出来。‘夜莺’不除,转移的路上就是送死。”
程梦洁回到印刷站,把门关上。她把所有人叫到跟前。
“欣妍临死前给我留了个字,‘内’。内鬼就在我们中间。”
魏美玲第一个开口:“查我。”
吕慧妍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陈婉清抱着外套,手指头绞着衣角。
程梦洁看着陈婉清的手指。绞衣角,一圈,一圈。这个动作她看了四年。陈婉清紧张的时候绞衣角,害怕的时候绞衣角,撒谎的时候也绞衣角。
“美玲,你去把电台收好。慧妍,你收拾文件。婉清,你跟我来。”
程梦洁带着陈婉清上了阁楼。阁楼上堆着旧报纸和油墨桶,很闷。程梦洁关上门,转过身。
“婉清,我再问你一次。那天晚上,你去圣母院路扔了什么?”
陈婉清绞着衣角,不说话。
“那张纸上有密写药水,我闻出来了。”
陈婉清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但眼神忽然变了。那种柔弱一下子退下去,像一层皮被揭掉了。
“师姐,”她声音很轻,“你一定要问吗?”
“一定要问。”
陈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但眼睛里没笑意。
“那张纸是给马春芳的。马春芳是我养母。”
程梦洁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
“我爹把我押给她的时候,我十岁。她教我发报,教我认药水,教我怎么装可怜。她说,你爹不要你了,你只有我。”陈婉清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后来我进了小组,是你把我捡回来的。你对我好,比马春芳对我好。”
“那你为什么……”
“我爹在她手里。我每个月要给她一份情报,不然她就杀我爹。我那个爹虽然混账,但他是我爹。”
程梦洁看着她。陈婉清的脸上还有泪痕,但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像那个蹲在墙角发抖的小师妹。
“老周和小赵,是你出卖的?”
“是我。马春芳让我传的。但我不知道他们会死,我以为只是抓起来。”
“薛欣妍呢?”
陈婉清别过头:“我没想让她死。是黄江山的人下手太重。”
程梦洁攥紧了拳头。
她看着陈婉清,脑子里翻涌着四年的画面。
教她发报,给她过生日,替她挡子弹。
她想起萧伟诚牺牲那天,陈婉清坐在门口,端着一碗粥,一句话不说。
“师姐,”陈婉清忽然说,“你杀了我吧。”
程梦洁拔出枪,枪口对着陈婉清的胸口。陈婉清站在那儿,没躲,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你杀了我,我爹就没人管了。反正活着也没意思。”
程梦洁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动。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响。魏美玲在喊:“队长!有情况!”
程梦洁转身往楼下跑。她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陈婉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
“师姐,我对不起你。”
程梦洁没回头。她跑到楼下,魏美玲指着窗外。弄堂口停了三辆黑色轿车,有人正在下车。
“走!”程梦洁喊了一声。
她拉着吕慧妍往后门跑,魏美玲断后。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也被堵住了。
程梦洁左右看了看,拉着人翻墙。
墙不高,但吕慧妍爬不上去。
程梦洁托着她往上送,魏美玲在后面开枪掩护。
等吕慧妍翻过去,程梦洁正要上墙,身后传来一声响。她回头,看见陈婉清站在后门口,手里举着枪,对着天上开了一枪。
“师姐,快走!”
陈婉清喊完这一句,转身对着巷口的特务开了第二枪。一个特务应声倒地。其他特务立刻朝陈婉清开火。
程梦洁翻过墙,跳下去。她听见墙那边枪声大作,然后是一声爆炸。
魏美玲跟着翻过来,胳膊上中了一枪,血流了一袖子。程梦洁架着她,三个人钻进弄堂深处,消失在夜色里。
05
爆炸之后,程梦洁在法租界另一个联络点安顿下来。魏美玲的伤不重,子弹擦着皮肉过去,没伤到骨头。吕慧妍一直在哭,程梦洁没管她。
她坐在窗边,脑子里反复回放陈婉清开枪的画面。陈婉清对着天上开了一枪,然后转身打特务。如果她是内鬼,为什么要帮她们?
傅海波第二天来了。
“陈婉清没死,”傅海波说,“被黄江山的人带走了。”
“她确实是‘夜莺’。马春芳四年前把她安插进来的,但她好像没完全按马春芳的意思做。她传的情报,有些是假的。”
程梦洁抬头。
“老周和小赵的事,她传了情报,但情报里把接头时间写晚了一刻钟。如果敌人按她给的时间去,应该扑空。但那天敌人提前到了。”
“为什么?”
“因为马春芳不信任她,另外派了人盯梢。陈婉清传的情报是假的,但马春芳的人看到了真的。”
程梦洁闭上眼。陈婉清在努力救她们,但马春芳不给她机会。
“薛欣妍被捕那天,陈婉清往马春芳手里递了一份假情报,说薛欣妍不知道任何机密。但黄江山不信,动了刑。”
傅海波顿了一下:“陈婉清后来把一份真名单烧了,没交给马春芳。那份名单上有你们小组所有人的真实身份。”
程梦洁睁开眼。名单烧了,所以她们还活着。
“她现在在哪?”
“黄江山的特务机关。马春芳在保她,但黄江山怀疑她了。”
傅海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春雷计划’的部分内容,陈婉清之前偷偷送出来的。她藏在发簪里,吕慧妍知道。”
程梦洁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十六铺,初八,军火。
“初八就是后天,”傅海波说,“黄江山要运一批军火进来,走十六铺码头。这是‘春雷计划’的第一步。”
程梦洁把纸条攥在手心。
“你要去?”
“去。”
“陈婉清可能也在那。”
程梦洁没接话。她走到里屋,魏美玲正靠在床上,胳膊上缠着绷带。
“美玲,后天跟我去十六铺。”
魏美玲咧嘴笑了一下:“行。我这条胳膊还能打。”
“你恨陈婉清吗?”
魏美玲想了想:“恨。但她最后替咱们挡了枪。一码归一码。”
程梦洁又去看吕慧妍。吕慧妍缩在墙角,还在哭。
“慧妍。”
吕慧妍抬起头。
“你弟弟的事,老傅会安排人去找。你现在告诉我,陈婉清的发簪里到底有什么?”
吕慧妍擦了擦眼泪:“她让我保管过一支发簪,银的,你说送给她的那支。簪头能拧开,里面有一卷胶卷。她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把胶卷交给你。”
“胶卷在哪?”
吕慧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银发簪,簪头拧开,掉出一卷微型胶卷。
程梦洁把胶卷收好,交给傅海波去冲洗。
第二天,照片冲出来了。
胶卷里是“春雷计划”的完整名单,黄江山在码头的布防图,还有一封陈婉清写给程梦洁的信。
信很短。
“师姐,我十岁就被马春芳带走了。她说我爹不要我,只有她要我。后来你把我捡回来,给我饭吃,教我认字。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爹在她手里,我没办法。我传的假情报,能拖就拖。薛欣妍的事,我拦不住。我对不起你。发簪里是我能拿到的全部东西。你拿到这个,别管我了。”
程梦洁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天黑了,魏美玲在里屋打呼噜。吕慧妍在灶间煮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阵一阵。
程梦洁想起萧伟诚。萧伟诚走的那天,陈婉清在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程梦洁出来,看见陈婉清靠着门框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她那时候以为陈婉清是为她难过。
现在她知道,陈婉清也在为自己难过。
06
初八那天,程梦洁带着魏美玲和吕慧妍去了十六铺码头。傅海波安排了外围接应,但人手不多。程梦洁让吕慧妍留在外围,她和魏美玲混进码头。
码头上堆着货箱,工人来来往往。程梦洁穿着码头工人的粗布褂子,戴了顶旧毡帽。魏美玲扮成卖烟的小贩,挎着篮子。
黄江山的军火船下午三点靠岸。程梦洁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在货箱后面蹲着。她数了数码头上的特务,明面上有十几个,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
两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开到码头仓库门口。
车门打开,黄江山先下来,五十来岁,矮胖,穿西装,嘴里叼着雪茄。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瘦小,穿着蓝布旗袍,外面罩着灰布外套。
程梦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陈婉清。她没穿囚服,身上没绑绳子,跟在黄江山身后,低眉顺眼。但程梦洁注意到她的走路姿势不对,右脚有点跛,像是受了伤。
黄江山进了仓库。陈婉清跟在后面,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往货箱这边看了一眼。程梦洁缩回头,心跳得厉害。
陈婉清看的是程梦洁藏身的方向。
三点整,军火船靠岸。
工人开始卸货,一箱一箱的木箱从船上搬下来。
黄江山站在仓库门口,指挥手下清点。
陈婉清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是在记录。
程梦洁和魏美玲交换了一个眼神。
按计划,她们要炸掉这批军火。
但军火搬进仓库之前动手最好,仓库里空间小,爆炸威力大,但她们也可能跑不出来。
魏美玲摸出怀里的炸药包,用油纸包着,不大,但足够炸掉半船军火。程梦洁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再等等。
又过了十分钟,陈婉清忽然把本子合上,走到黄江山身边说了句什么。
黄江山皱眉,跟着陈婉清进了仓库。
仓库门开着,程梦洁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陈婉清指着角落里的几个木箱,黄江山走过去看。
就是现在。
程梦洁拍了魏美玲一下。魏美玲猫着腰窜出去,把炸药包塞进码头边上一堆油桶后面,拉了引线。然后她转身就跑。
程梦洁没跑。她盯着仓库门口。陈婉清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黄江山还在里面看木箱。
炸药爆炸的前几秒,陈婉清忽然转身,朝程梦洁这边跑来。她跑得很快,但脚跛着,一瘸一拐。程梦洁站起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跟我走!”
陈婉清没说话,跟着她跑。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油桶炸了,火光冲天。码头上的特务乱成一团,有人往仓库跑,有人往船上跑。
程梦洁拉着陈婉清钻进货箱之间的缝隙,往码头外面跑。魏美玲在前面接应,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掩护。
跑到码头大门口的时候,吕慧妍从一辆黄包车后面探出头,招手让她们过去。程梦洁拽着陈婉清跑过去,四个人钻进弄堂。
陈婉清的腿伤发作,跑不动了。程梦洁蹲下来,把陈婉清背到背上。陈婉清很轻,比四年前还轻。
“师姐,”陈婉清趴在她背上,声音很小,“你为什么要救我?”
“军火炸了,黄江山不会放过你的。”
“我说了别说话。”
程梦洁背着陈婉清跑了三条弄堂,最后钻进一辆等在路边的卡车。傅海波坐在驾驶座上,看见她们上来,立刻发动车子。
卡车开出去很远,后面的枪声才渐渐听不见了。
程梦洁把陈婉清放下来,陈婉清靠在车厢板上,脸色白得吓人,腿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把蓝布旗袍染了一片。
魏美玲撕了袖子给她包扎。吕慧妍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没说话。
程梦洁看着陈婉清。陈婉清也看着她。
“师姐,你拿到胶卷了?”
“拿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想害你们。”
陈婉清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但我还是害了薛欣妍。我拦不住马春芳。”
程梦洁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银发簪,递过去。陈婉清愣了一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马春芳在哪?”
“在黄江山的机关里。她不知道我跟你走了,她以为我还在帮黄江山做事。”
“你能联系上她吗?”
陈婉清抬头看程梦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能。但我联系她,她就会知道我背叛了。”
“你已经背叛了。”
陈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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