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脑梗住院的第四天傍晚,妹妹把我堵在医院走廊里。
她嗓门大,话也冲,一口一个“你退休金一万多”,让我把护工费全包了。
我听着没吱声。
等她说完,我才弯腰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她接住的时候还在翻白眼,看了几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再开口。
我收起东西转身回病房,听见她在背后喊了一声:“姐。”那声调有点抖,像是头一回认输了。
01
那天傍晚的走廊很吵。
过道里加塞的床铺一个挨一个,有陪护家属蹲在地上剥橘子,果皮扔了一地。
我爸住的37床靠窗,窗户关不严,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的。
程晓萌站在床尾,叉着腰,脸拉得老长。
“姐,你说话。”
我把手里的粥碗放下,拿纸巾把床头柜上溅出来的水渍擦了擦。
“爸住院第三天了,护工费的事你一直不给个准话。”她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半截,“你一个月退休金一万多,爸的护工费你不掏谁掏?”
隔壁床的大叔翻了个身。走廊里路过两个护士,多看了我们一眼。
我没接话。
程晓萌又补了一句:“我一个月挣那点钱,你是知道的。大哥更不用说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一下一下敲着床栏杆,敲得人心里烦乱。
我抬眼看了看她。她穿着超市那件枣红色工作服,袖口一道圆珠笔印子,头发有点乱,确实是一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
“我先去把护工费交了。”我说。
程晓萌的神色缓和了些,嘴上还不依不饶的:“那你快点定,人家护工晚上要结钱的。”
我没再说什么,拎着布袋下了楼。缴费窗口排队的人不少,轮到我时,我把单子递进去,里头的小护士敲了几下键盘,报了个数。
我愣了一下,问了一句:“怎么多出来一笔特护费?”
小护士低头翻了翻单子,说:“4月12号晚上有一项特护服务,记在医保卡名下的,单子是家属签的。”
我盯着柜台上的显示屏看了好一会儿。
4月12号是爸住院的第一晚,那晚他做完CT,人还没完全清醒,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护项目。
我又看了一眼家属签名栏,那个“程”字写得潦草,偏旁收得很紧,像赶时间似的。
程晓萌的字就是这个路数。
我什么也没说,付了钱,让窗口打了一份费用明细给我。那张纸我折了两折,揣进褂子口袋。
回到病房时,程晓萌已经走了。护工阿姨正在给爸换点滴,我站在床尾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心里堵得慌。
爸瘦了不少,下颌骨支棱着,法令纹深深嵌进肉里。
他年轻时在铸铁厂干了大半辈子,老来落下肺上的毛病,加上高血压、冠心病,一年总有几回往医院跑。
前些年住院他还能自己拿着缴费单子转来转去,这回脑梗一倒下,人像堆抽了骨的柴,连翻身都要人搬。
大哥程志伟是第二天中午才赶来的——他的车自打前年出了趟事故之后,跑得没以前勤了,人也蔫了,整日在家里守着那点积蓄过日子。
他站在床前看了爸一眼,又看了看我。
“咋样?”
“稳住了,右半边身子还动不了,医生说先观察半个月。”
程志伟搓了搓手:“护工请了?”
“请了。”
他不再往下问。
我们兄妹俩都是这个脾气,话到嘴边总要咽回去半截。
他这人打小话就不多,在爸面前更少,如今快六十岁了,站在病床前反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晓萌呢?”他问。
“回去换衣服了。”
程志伟“哦”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他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又揣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却始终没张开嘴。
傍晚的时候,我去食堂打饭。
经过护士站时,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其中一个个头矮的声音有点大:“37床那个老头,几个儿女闹哄哄的,光是个护工费就推来推去的……”
我没停步。去食堂打了份稀饭,一个煮鸡蛋,又上了一楼小卖部买了包给爸用的抽纸。往回走时,我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
我老头走得早,女儿在外地安了家。
这些年我一个人住,每月退休金一万出头,自己花销不大,手里确实攒了些家底。
我不想跟妹妹争什么大道理,她日子紧巴,我心里清楚。
但爸住院那晚那笔特护费,她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签了字?
我琢磨不透,也没打算当面问。
反正账在这儿,一笔一笔都跑不掉。
我把那沓费用明细夹进布袋最里层,推开了病房的门。
爸醒了,浑浊的眼珠转向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干燥,粗糙,像一个在炉膛边守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
“爸,别怕。”我轻声说,“有我呢。”
他像是听懂了,眼皮慢慢合上。
窗外的天色沉下来,楼下的车灯连成一条黄色的线。
我坐在床边,借着夜灯把那几张费用明细又看了一遍,手停在那笔特护费上,没过一会儿,把它塞了回去。
02
第二天大清早,程晓萌就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提着两个包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就径直说:“我找他们去。”
我正在给爸擦脸,没抬头。
“那晚明明没做特护项目,单子上怎么就有了呢?肯定是医院乱扣钱。”程晓萌说着,越发起劲,“我到楼下去找护士长问问去。”
我拧了毛巾,翻了个面,慢慢擦了擦爸的手背。
“不用去了。”
她站在那儿,先是一愣,看了看我放下毛巾,从布口袋里取出一张纸,走过去放在她面前。
“4月12号晚上八点半,有一项特护记录,签字在这儿。”
程晓萌的脸微微一紧。她低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签名上,没说话。
“这个字是你签的吧?”我没有绕弯子。
“我看着还以为是医院搞错了……”她嘴里嘟囔着,声音没那么足了,“那天晚上我不是正好在吗?护士说爸的血压不太稳,问我加不加个特护盯着,我寻思还是加了好……”
“加就加了。”我打断她,“那你昨天怎么当着我的面骂医院乱收钱?”
程晓萌被问住了,嘴唇抿了又张,好半天挤出一句:“我记岔了不行?”
我没跟她翻这笔账,转身给爸拉了拉被角。程晓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声音放软了:“姐,不就是一百六十块钱的事吗?你至于……”
“不至于。”我说。
她以为这就过去了,神色松了下来。我转头看着她,补了一句:“不过这姑娘以后签谁的名字,总该先交代一声,省得哪天出了事对不上。”
程晓萌没再吭声。她站在那边,提着那两个包子,像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坐下还是该走。
中午,程志伟又来了回,还提了一兜香蕉。他听说护士站的人在传37床几个儿女闹纠纷的事,进门先把病房门关上了。
“昨天在走廊里跟人吵吵什么?脸都丢到外头了。”
程晓萌没反驳,低着头剥了个橘子,也不吃,放在床头柜上。
我坐在窗边,看着楼底下进出的人。过了一阵子程志伟又开了口:“以后有事一家人关起门来说,别叫外人看笑话。”
程晓萌翻了他一眼:“大哥,你们倒是一个个会做好人。回头交钱的时候,你们一个都不露头。”
程志伟捏着香蕉的手顿了顿,又松开,没接话。
这天夜里我没有回去,在病床旁的折叠床上铺了一条毯子。
爸睡得不踏实,半夜里哼哼唧唧地翻身,我爬起来看了两回。
第二回起来时,我瞥见床头柜下层放着一个黄色的旧布袋,那是住院那天我从爸身上换下来收着的。
我拉开拉链。
里边装着老花镜、降压药、一把旧钥匙、一个绸布包着的小本子。
小本子里夹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存折,定期存折上的日期是三年前。
翻过来看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笔取款数额不小,连本带利取了个干净。
三年前,正好是大儿子程志伟出事故赔钱的那一年。
我盯着那页存折看了很久,把东西照原样放好,拉上拉链。这一夜我再没合眼。
第二天早晨,程晓萌又来了。
她今天的口气比昨天软了很多,进来也没再提护工费的事,只是站在床边看着爸沉默了很久。
快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特护费那事,是我不对。”
我应了声“嗯”,没接下去。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姐,爸的病要往长了治,护工费的事总不能一直你一个人扛着。我有多少出多少,你也知道我的情况。”
这话听着像是退了一步,可落到我耳朵里总觉得哪里不是滋味。
她嘴里说着“有难同当”,可打那天我提出去看病房缴费记录,她就一直躲躲闪闪绕开话题。
我闭上眼,想起那个黄布袋里的小本子。
这家里每个人都有藏掖着的账,妹妹有妹妹的,哥哥有哥哥的,连爸自己也有。
我不是看不出他们的心思,我是不想看。
可事情不等人。爸还在床上躺着,每天护工钱、药钱、饭钱,钱像流水。我不查清楚这些账目,哪能安心用那个钱?
03
周末傍晚,程志伟约我出医院到对面的小饭馆吃饭。
点了两个热菜一个汤,他拆了双筷子,没急着吃,倒先叹了口气:“晓萌找你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你知道了?”
“她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拿了一张缴费单堵她的嘴,她当场下不来台。”程志伟低头吃了几口饭,“她那人嘴上没把门的,跟谁都撒泼,你从小就让着她,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立刻答话,只喝了一口汤,觉得有点咸。
“我原来也翻过爸的账。”程志伟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邻桌的人听见。
“你翻过?”
他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前年爸住院那回,他说卡里钱对不上数,让我帮他看看。我翻了翻这两年收支记录,就在医院楼下的ATM机上查的。”
“发现什么了?”我问。
他憋了好一会儿,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含糊地回:“有些钱,是爸让动的。你也就别挖太深了。”
这话我咀嚼了很久。
他话里有话,但又不敢说透。
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这个人。
他黑瘦了许多,头发有点白了,手指关节粗大,握方向盘的茧还在。
前年那场事故赔了很多钱,他这辆出租车一直没换,老说得凑合开两年才行。
“大哥,”我说,“你取爸的钱,是说好了还得还,还是他给你的?”
程志伟的脸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是我的事,你别乱猜。”
他低下头吃饭,再没提这个话题。我知道从他嘴里话就套到这里为止了。
那顿饭吃得很闷。
我付了钱,跟他在医院门口分开。
走到二楼拐角处,我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愣愣地看着前方。
回到病房,我坐在折叠床上,把那个黄布袋重新拿出来,打开绸布小包,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小本子里除了那张存折之外,还夹着一张折起来很旧的收据,字迹是爸的,有些潦草,写着“收到借款,三年内偿还”。
落款处有两个签名,一个是爸的名字,另一个是程志伟的。
纸已经泛黄了,边缘起了毛。借据上还按着一个红手印,指头纹路清晰可见。
我把那纸原样放回去,瘫坐在椅子上。
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不上不下。
爸这一辈子,三兄妹在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晓萌嘴甜,粘人,打小就会讨爸欢心;志伟是唯一的儿子,爸嘴上骂得最凶,心里却最记挂他,犯了那样的大错,也不声不响地兜住了。
而我呢?
我十几岁说不上学就不上学,让妹妹顶了班;二十多岁嫁了人,老头走时我独自把女儿拉扯大。
那些年日子再难,我没跟家里开过口。
爸也没问过一句,你钱够不够花。
我是家里的老大,就该是那个最不用人操心的人。
不知怎的,这些旧事一下子从心底浮上来,搅得我坐立难安。
我倒不是还计较当年那些选择,只是忽然明白了:原来爸有一本账,我心里也有一本账。
账本上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半夜,晓萌出乎意料地来替我。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换我回去睡一觉。
“今晚我看着,你回去歇歇吧。”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低垂,温顺得出奇。
我看着她,心里觉得不对劲,嘴上还没说话,就见她弯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不像要看什么东西,倒像有电话要接。
她往门外走了两步,背靠墙压着声音说了几句我听见了几个字:“……明天再说。”
回到病房时她看我还在,笑了笑遮了过去:“没事,杂事。”
那天我最终没有回去,让她先走了。
她走之后,我看着病床上的爸,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短信记录。
爸的手机里存着一条银行推送消息,每个月固定时间发来的,从来没有断过。
点开详情,每一笔转账的收款人都一样,尾号我认得,程晓萌的卡。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拇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放了回去。
04
护工阿姨姓刘,照顾爸的这几天,她手脚利落,喂水、翻身、擦身、接尿,没什么抱怨,但每天傍晚收了钱就走,第二天一早再来。
那天傍晚我如常去结算护工费,刘阿姨犹犹豫豫地跟我说了一句:“程姐,昨天下午晓萌来找过我。”
我停下数钱的手:“她说啥了?”
“她说你爸这病得好些日子,让我别急,她帮我留意着更好的活。她还说以后护工费给她转,她转交给你,省得我跑来跑去耽误工夫。”
我手一顿,抬头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刘阿姨低下头搓了搓手指:“我说这钱是程姐你给的,我得当面收。她就没再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把钱数好递给她。她收好钱,转身开门,又回头看我一眼,脸上有些犹豫。
“昨晚你回去换衣裳那阵子,晓萌来过一趟,见你不在,便翻床头柜那个黄口袋。我瞧见了,不大对劲,问她找什么,她说找银行卡。”
我站在原地没有接话。我知道她翻了没翻到,那件东西都被我收在布袋里层用胶袋包着,不是有心寻根本发现不了。
刘阿姨走了以后,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黄布袋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拉到最里层。
夹层深处,借据外面的薄膜袋还好好封着。
她翻那层黄布袋时大约没注意到那个夹层,也可能注意到了,但看见是封口的就没动。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心里渐渐明朗。妹妹和大哥各自藏着各自的手脚,而我手里这点东西若哪天真用上,只怕会撕开这家里最后一块遮羞布。
正想着,病床上的爸忽然咳嗽起来。我赶紧过去,见他把左手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爸?”
他眼睛半睁半闭,嘴张开,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字,含混不清。我凑近了听。
“……你妈……别告诉她……”
我愣了一下:“爸,你说啥?”
他费力地转了一下眼珠,目光像落在我的脸上,又像穿过了我落在更远的地方。我正要细问,他又闭眼睡了过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爸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清醒。
他把儿子欠的那笔债揽在身上,让女儿们瞒着妈妈,好端端的一个家,非得撑出个太平的样子来。
如今他自己倒下了,那张借据、那本存折、那些按月转出去的养老金,就像积在河底的淤泥,被水一冲,全翻腾上来了。
我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不像家,可他不知道,他最拼命护着的那个“像”,底下早就裂了缝。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一楼商店买了一沓白纸和一包中性笔。
坐在病房窗边,我把爸住院以来所有的开销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床费、药费、护工费、检查费、餐费、杂支。
然后我把三个人的退休金和收入也分别列出来:我的退休金,晓萌的工资,大哥跑车的净收入。
边上再批注爸每个月的退休金入账后,划走的那一笔数目。
纸越写越长,字越写越密,手心微微出汗。
我停了笔,看着纸面上一行行数字,忽然很想笑。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躲,躲家里人那些说不清楚的账,以为不计较就是太平。
可是到了今天,我才悟出一个道理:账不算清,心就永远静不下来。
我把那张纸上的内容重新整理成几页正式的文字,用新买的白纸认真誊了一遍,笔迹端正而干净。
列完整整三大页纸,标题处我斟酌着写:护工费分摊及陪床时间分配协议。
05
第七天下午,爸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人也半靠着清醒了大半个钟头。
我给他喂了小半碗米糊,又擦了一遍脸,看他眯着眼快要睡着的样子,才轻轻放下碗。
然后我走到病房外面,给程晓萌和程志伟各发了一条短信,说的是同一句话:“今天傍晚六点,到37床来一趟,有事商量。”
程晓萌来得倒快,五点四十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香蕉。她还冲着病床上的爸笑了一声,转头问我:“姐,爸今天咋样?”
我只简单应了一句:“还行。”
六点过了一刻,程志伟才带着一身的尾气味进来。
他在门口搁了一下脚,像是怕鞋上的灰踩脏病房地面似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晓萌,有些拘束地在床尾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来。
“屋子里就咱们仨,爸睡着了。”
我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好,才在三人面前打开手里那个透明文件袋。
两张订好的纸拿出来,我把其中一份递给程晓萌,一份放到程志伟手里。
“这是啥?”程晓萌问了一句,目光已经落下了。
白纸上头第一行写着——
程晓萌脸上的表情从我念第一个字起就不对了。
她捏着那页纸,低头看了很久,一双手越收越紧。
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定格在数字上。
“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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