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凌晨一点,防盗门被拍得山响。我惊醒,客厅灯没开,院子里黑黢黢的。我趿着拖鞋冲过去拉开门。
罗若琳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她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头凉得像冰水。
“哥,你快去堂屋,你岳父他……”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话没说完,眼泪先滚下来。
我心头一紧,三步并两步冲进堂屋。
门一推开,愣在原地。
沙发上是空的,贾成业根本不在那躺着。
堂屋正中央,户口本摊开在地上,旁边的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更懵的是,父亲那只从来不让人碰的旧烟斗,碎成了两截,扔在桌子底下。
罗若琳跟进来,手里举着一支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段录音。我接过来点了一下,里面传出的声音让我整个人从头麻到脚。
“拆迁款一到账,马上转走。爸,你记住,一套说辞走到底。”
那是贾婕的声音,我听了八年的声音。
窗外的风灌进来,堂屋那根老电线被吹得噼啪响。我握手机的手开始发抖,看了一眼罗若琳。
她哭着抹了一把泪,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僵在原地。
“哥,我不瞒你了,我不是来当保姆的。”
01
拆迁公告贴到老宅门口那天,我刚从汽修厂回来,手上全是机油味。
母亲沈桂兰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张红头文件,老远就喊我:“炎彬,你快来看,咱家这老宅要拆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补偿款倒是其次,最扎眼的是最后一行:“临街二层商铺分配权,按宅基地产权登记归属。”
父亲沈国强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他手里摩挲着一把旧钥匙,那是老宅堂屋门上的,挂了快四十年。
“这房子,总算等到了。”他把钥匙往裤腰上一别,起身进院,背影有些佝偻。
那天晚上家里难得热闹,母亲炖了一锅排骨。贾婕比谁都高兴,忙前忙后端菜倒酒,嘴里说着:“爸,妈,这回咱家可算是翻身了。”
我瞥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贾婕嫁给我八年,头一回见她这么兴奋。
商铺分配权,听起来是好事,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父亲的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契分上下两册,上册在他手里,下册登记在一位早年失踪的长辈名下,这些年一直没有下落。
如今拆迁方案下来了,这下册的事反倒成了顶要紧的事。
“爸,那下册地契,真找不着了?”我端着碗问了一句。
沈国强筷子顿了一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该找的地方都翻了。你爷爷走之前说,那东西在屋里,可这些年翻遍了也没见着。”
贾婕在旁边接话:“那要是找不着,商铺是不是就归不上咱家?”她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说不准。”父亲放下筷子,“拆迁办说,按登记来。”
那顿饭吃到后半截,谁都没有再提商铺的事。可我注意到,贾婕低头扒饭的时候,眼皮抬起来,飞快地扫了一眼堂屋那根横梁。
那一眼,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我跟她同床共枕八年,从来没见她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东西。
饭后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八月的城郊,知了叫得没完没了。
老宅的墙皮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里面的老青砖,那是爷爷年轻时一块块垒上去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贾婕收拾完碗筷,挨着我坐下,很自然地开口:“炎彬,我爸那边,最近毛病又厉害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想把他接过来照顾一阵子。”
我眉头一皱:“你爸不是一直在你姑家?”
“我姑身体也不好,实在顾不过来了。我就想着接他来住段时间,我每天也能照应。”贾婕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问题,可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这个小动作她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做。
“那你上班呢?”我问。
“找个保姆吧。”贾婕说得很顺,“我看了,有个年轻姑娘挺合适,叫罗若琳,29岁,手脚麻利。我过两天还要去外地一趟,我妈那边的房子要办手续,就忙这几天。保姆来了正好帮衬着。”
我犹豫了一下。
岳父贾成业六十出头,前年查出老年痴呆,时好时坏。
接过来确实得有人照看,可保姆住家,毕竟添个外人。
我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行吧,你自己拿主意。”
夜里我躺在床上,贾婕已经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贾婕嫁给我这些年,一心操持家务,对我父母也孝顺,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
可今天晚上她看那根房梁的眼神,我一直忘不掉。
都说女人心细,我一个大老爷们平时粗枝大叶,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不是好奇,那是惦记。
迷迷糊糊睡着之前,我听见院子里的晾衣绳被风刮得吱吱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绳上走着,一步,一步。
02
第二天上午,贾婕就把保姆领进了门。
罗若琳比我小五岁,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行李箱。
进门先跟母亲问了声好,又冲我点头笑了一下:“沈哥,往后麻烦你了。”
嗓音轻柔,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格外沉着。不怯生,也不热络,分寸拿捏得很准。
母亲打量了一圈,笑着招呼她放行李。沈国强坐在堂屋里没吭声,就着门缝拿眼睛瞥了瞥罗若琳的行李箱,又收回了目光。
那姑娘进了屋,走到堂屋中间忽然站住了,抬头往房梁上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我问。
罗若琳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这老房子的梁,修得真好。”
我没接话,心里却暗暗咯噔了一下。那根梁是整栋老宅最老的东西,爷爷在世时说过,比这房子的年头还长。
贾婕安排好保姆,又交代了我几句,第二天一早便出了门,说是去外地办她母亲房产的手续,要四五天。
她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最后落在罗若琳身上,停了两三秒。
“炎彬,家里你多操心。”
我点点头,目送她的车拐出巷口。日头升起来,照得巷子里的尘土一粒一粒浮在半空。
贾成业是第二天傍晚被接来的。
罗若琳忙进忙出,铺床叠被,又张罗了一碗热粥端进屋里。
老人坐在床沿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墙上的一个钉子,粥端到跟前也没反应。
罗若琳蹲下去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才机械地张开嘴。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贾成业年轻时是个很体面的人,在镇上开了十几年杂货铺,邻里街坊都说他精明。
如今得了这个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一个空壳。
那两天夜里,我总觉得院子里有响动。
第一次是夜里两点多,我被窗外的动静惊醒,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来回荡。
我折回屋刚躺下,恍惚间听见堂屋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我披上衣服趿着鞋走过去,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岳父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凑过去顺着门缝往里看,贾成业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蓝色封皮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翻得很慢,指腹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
我心头疑窦丛生,正要推门进去,身后的木楼梯传来一声轻响。我回头,罗若琳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只水杯,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
“沈哥,睡不着?我听见这边有动静,出来看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指了指岳父的房门:“他半夜不睡觉,翻什么东西呢。”
罗若琳顺着我的手看了一眼,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即轻声笑了笑:“老年人觉少,脑子又不清醒,可能是把白天的报纸翻出来看吧。”她说着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叔,我给您倒了杯热水,喝点暖暖胃。”
贾成业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本子合上了,乖乖接过水杯喝了两口。
罗若琳冲我笑了笑:“沈哥,你回去睡吧,我看着呢。”我没再多想,回屋躺下了。
可那两天夜里翻来覆去,总觉得家里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三天中午,拆迁办的人上门核对产权材料。我在汽修厂接到母亲电话,说家里出了点事,让我赶紧回去。我撂下手里的活,骑着摩托车就往家赶。
一进院子,就听见父亲在堂屋里吼:“这名单是谁加进去的?”我跨进门,看见沈国强手里攥着一张登记表,气得脸通红。
拆迁办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摆着手解释:“沈大爷,您别急,这不是我们加的,是你们家自己报上来的,系统里都登记在案了。”
我接过登记表一看,愣住了。
户籍成员一栏里,清清楚楚写着贾成业的名字。与户主关系填的是“叔祖父”,登记时间就在三天前——贾婕走的那天。
03
“贾婕走的当天早上报的。”沈国强把登记表拍在桌上,“我早上还看过户口本,根本没有这一页。她人不在家,怎么报的?”
拆迁办的人翻出系统记录:“这个登记是通过线上提交的,户主本人刷脸授权。要么是您儿子,要么是您儿媳妇。”他看了一圈,“您儿子是户主吧?”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嗓子眼发干。
拆迁登记用的是我的电子身份认证,那天早上我睡得迷迷糊糊,贾婕把我的手机拿走过。
她说要帮母亲传几个老照片,我睡得正沉,翻了个身就应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政务系统。登录记录清清楚楚: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提交了一份户籍变更申请。我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成业坐在里屋的藤椅上,目光呆滞,嘴里含含糊糊嚼着一块饼干。
罗若琳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水杯,低头看着地砖。
沈国强沉着脸,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贾婕当天下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接起来,声音很平静:“你爸的户籍是怎么回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贾婕笑着说:“你说这个啊,我那天走得急,顺手帮你把材料上传了。拆迁办的人说,住户信息要更新一下,不然影响后续补偿核算。”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在车上,本来想晚上告诉你的,结果忙忘了。”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听不出半点心虚。
我攥着手机,心里翻腾了一整夜。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外套去堂屋。
贾成业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光。
我推门一看,贾成业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手里举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灯光底下反复照着。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手里的东西飞快塞回枕头底下,然后眼睛一闭,嘴里冒出两句含混不清的:“吃饭……吃饭……”整个人像瞬间被抽掉意识似的,歪倒在床沿上,做出一副老年痴呆发作的样子。
可他刚才的动作、眼神、反应速度,哪一点像个病人?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回了屋。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越坠越沉。
第二天一早,我趁老妈在厨房忙活、罗若琳去菜市场、贾成业在里屋睡着,溜进了贾婕的书房——其实就是卧室靠窗的那张写字台。
她走之前没锁抽屉,我翻出了她的旧手机。
手机设了密码,我想了想,输了她的生日,不对;又输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我犹豫了一下,输了岳母的生日。
手机开了。
我随便翻了翻通话记录,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号码。备注名是“李律师”,通话记录拉到底,整整几十条,最早的在三个月前。
往下翻,有一条短信:“那个证下午去印花,你那边材料备齐了吗?”
往上翻,贾婕的回复:“准备好了,姓唐的那边办好了,等我爸这边一启动就行。”姓唐的。
什么人姓唐?
我盯着这条短信出了神。
贾婕在外地时每天都会给家里打个电话,母亲接起来,她问候几句,再把父亲叫过来嘱咐两句。
一切都很正常。
罗若琳从菜市场回来那天,手里多了一封信。
她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见我在院里坐着,把信往裤兜里一塞,勉强笑了一下:“沈哥,今儿买了新鲜的鲫鱼,晚上炖汤。”我点头谢了她,心里却记住了她塞信的动作。
晚饭后天暗下来,母亲去洗碗,父亲在里屋看天气预报,贾成业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眼睛半睁半闭。
罗若琳端了盆水,在走廊里擦灰。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桌上那根被风吹断的老烟斗发呆。
忽然院门被人敲响了,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门口,拎着一只旧皮包:“请问,贾成业是住这儿吗?”我没吭声。
那男人又说:“我姓李,是律师,来确认一份产权登记材料。”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字:“老宅产权继承声明书。”署名栏里,签的是贾成业的名字——工工整整,端端方方。
我站在门口,风从后背呼呼灌进来,吹得那叠纸角一掀一掀的。
“人呢?”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在这儿。”里屋传来一声应答。
我转头,看见贾成业站在堂屋和里屋的交界处,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目光清亮,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来签字的,还差一道手续。”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堆在心里的疑影全在这一刻炸开了。
他撒谎,他没病,他装了快四年了。
04
李律师一见不对劲,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院门口的椅子上:“材料是谁让你办的说清楚。”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躲闪:“我是受贾成业本人委托的,有委托书,合法合规。”他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委托书,上面签着贾成业的名字,旁边的指印按得很清楚。
“他装痴呆装了四年,你知道不知道?”我盯着李律师。
李律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联系的都是贾成业本人,他表达清晰,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痴呆。”这话像一锤子砸在我太阳穴上。
我再看贾成业,他已经回了里屋,坐在藤椅上,神态从容。
贾成业慢条斯理地叠好那件旧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利索,哪还有半点糊涂样子。
“沈炎彬。”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我女儿嫁到你家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家的老宅,商铺,你和你爸守着这么多年,也该有我们贾家一份。”
我咬着牙:“你装疯卖傻,就是为了这个?”
贾成业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又摸出那只蓝色封皮的本子,翻开,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照片里,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那栋房的样式,跟沈家老宅一模一样。
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字:“沈家老宅,摄于1970年代末。”
“你曾祖的老兄弟,叫沈万财。”贾成业点了点照片,“他闯关东之前,在沈家住过几年。他离开时,带走了一本地契下册。”我心头一跳。
“那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问。
贾成业笑了笑,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贾家祖上,就是沈万财女儿的红喜,当年沈万财留下两间铺面的份子。”
我接过来看了半天,纸上确实是一份手写契约,大意是沈万财将老宅铺面份额转赠贾家祖上,落款日期是1976年。
我心里乱成一团。
这纸看着有些年头,可纸张的颜色和字迹的墨色,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新。
罗若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她端着那盆水,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很沉,很冷。
“沈哥,”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东西,信不得。”
我转头看她。
罗若琳把水盆放在地上,走进来,“1976年,全国还没恢复私有产权登记,宅基地证是1982年以后才有的。这张纸上写1976年转让铺面,那会儿根本不存在铺面产权这回事。”
她话音刚落,贾成业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恍然大悟——贾婕打了八年算盘,可她不了解农村产权制度的历史沿革。
这张纸,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老信封上撕下来的纸张仿造的。
罗若琳说完这句话,转身端着水盆走了,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我站在原地,看着贾成业,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往上顶:“你听清楚了?造假也得上点心思。”贾成业的嘴唇绷成一条线,没有反驳。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镇上的拆迁办,调出老宅的原始产权档案。
档案室的大姐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
她指着其中一栏:“沈家老宅,宅基地证上册登记人是沈国强,下册登记人是沈万财,1983年核发。”
“那这个沈万财,有没有后人登记过信息?”我问。
大姐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一直没出现过,二十多年了。按政策,下册若无人认领,商铺分配权最终归上册产权人。”
“如果有人拿着下册出来认呢?”
“那就得走法律程序了,双方都得举证,法院判。”
我谢过大姐,出了拆迁办大门。外头太阳很高,我眯着眼往家走,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回到家刚进院子,罗若琳正蹲在井台边洗菜。
她抬头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低下头继续洗,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没说话,径直进了堂屋。
贾成业半躺在里屋的藤椅上,见我进来,眼皮子抬了抬,又合上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屋。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得联系贾婕了,电话打过去,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夜里的风把堂屋的门吹得砰砰响。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罗若琳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我不是来当保姆的。”
她是谁?她来干什么?一个三十岁的保姆,怎么会懂宅基地产权制度?那本蓝皮簿子,她为什么认得那么准?
05
凌晨我醒过来,喉咙干得发紧,正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外头忽然有人拍门。我心跳猛地加速,趿着拖鞋冲过去拉开堂屋的门。
罗若琳站在门外。她穿着那身睡觉时穿的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夜里风很凉,她整个人在风里微微发抖,两只手攥着衣摆,指节发白。
“沈哥,你快来,你岳父……我刚才起来倒水,看见堂屋灯亮着。我走过去一看,他站在桌前打电话,跟人说‘拆迁款到账,马上转走’。”
我懵了一下,抬脚就冲进堂屋。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愣在原地。
贾成业站在屋子正中央,身上穿着那件白衬衫,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话筒说话。
见我闯进来,他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反而慢慢放下手机,把屏幕按灭了,用一种极其冷静的目光看着我。
“你干什么?”我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贾成业没回答,转身走向沙发,坐下,翘起一条腿:“沈炎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女儿嫁进你们家八年,我不能让她白嫁。商铺的事,你们沈家占大头,我们贾家占小头,分我一间门面,这事就算了了。”
“你做梦!”我抄起墙角的扫把指着他,“这一家子上下,哪一样是你拼来的?”
贾成业冷笑一声:“那你就等着法院传票。”
他说完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甩在肩上,大步朝院门走。
我伸手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两个人站定,院子里的风呼呼地刮。
我不知道是哪来的狠劲儿,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从他口袋里,拽出一支手机。
手机没有锁屏,亮着。微信页面还停在和贾婕的对话上。
最上面那条,是贾婕昨晚发来的:“爸,他好像起疑了。你那边东西都放牢实了,别露了马脚。”下面贾成业回:“知道了,你路上小心。那本下册地契,藏在梁上,绝对没人找得到。”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像有一根弦啪地断掉了。
我抬头看向房梁——那根我小时候爬上去捉过麻雀的木梁。
我搬过梯子,爬上去,伸手往梁缝里一摸,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册泛黄的旧本子,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宅基地使用证(下册)。”
我愣愣地站在梯子上,一手攥着地契,一手攥着那支手机。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全部对上号了。
贾婕跟了我八年,她知道沈家老宅的地契有下册,她知道那本册子一直藏在梁上,但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设了一个局,等她爸一落户,册子一认领,沈家老宅的产权就白白分走一半。
从结婚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我从梯子上跳下来,贾成业脸色铁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罗若琳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泪痕还挂着,声音却平静得出奇:“沈哥,我也该跟你说实话了。”
她走进堂屋,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间挂着小招牌的门脸前,男人的眉眼,竟隐隐有几许像她。
“那是我爸。”罗若琳说,“他叫唐长庚。就在那年秋天,一个姓贾的女人骗走了他的老宅。”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贾成业身上。
贾成业的手,开始抖了。
06
罗若琳的话在堂屋里落地,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激起沉闷的回响。
她看着我,又看了一眼贾成业,缓缓开口:“我爸生前在镇上开了一家小中介所。那年有个女人找到他,说她父亲手里有一套老宅的要过户,手续都齐了,就差个中间人。”
“我爸做了大半辈子中介,看过的房本无数,他答应了。可到了签约那天,他才发现,女方带来的那份户口本和身份证件上的地址,跟他之前看的不一样。他去核实,对方说搞错了,重新递交了一份,我爸粗心了,没细看第二份。”
“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那套房已经过了户。我爸去找人理论,对方关门不见。他前前后后跑了两个月,最后一晚回家路上突然心口绞痛,送到医院就没来得及。”
说到这里,罗若琳咬了一下嘴唇,眼睛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在实习,回家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查了好几年,那套骗走我父亲的老宅,登记的人叫贾成业。落款的时间,就在他女儿贾婕嫁进沈家前三个月。同一年,贾婕就跟沈哥你领了证。”
她说完最后一句,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我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贾成业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个装疯卖傻四年的老人,此刻垂着头,像被抽掉了一根脊梁骨。
“那本蓝皮册子,”罗若琳看着我手里的地契,“当年我爸也见过一模一样的,是那个女人的父亲带去的。她用它当过抵押,我爸信了,结果那本册子是个空壳,里面夹的页是打印件,不是真正的证。”
她看着我:“沈哥,你们家这一本,是真的。”我攥着那本旧册子,指尖微微发麻。
罗若琳说完这些,转身回了自己屋。堂屋里只剩我和贾成业。他靠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地面,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着。
“你女儿,骗了我八年。”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贾成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痴呆的影子:“她是你媳妇。你们有一条命过日子。”
“一条命?”我苦笑了一下,“她是拿我的命根子换她的命。”
贾成业张了张嘴,没有接话。他站起身,缓缓走进里屋,把门带上了。我在堂屋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
罗若琳第二天一早去菜市场,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信封。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信放在堂屋桌上:“沈哥,我把我爸当年留下的一些材料整理了一份,你看看对你的官司有没有用。”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件,有住建局的备案回执,有中介所的收据,还有几张贾成业和贾婕父女的通话记录底单。
我正翻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贾婕”。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声音很平静:“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贾婕的声音一如往常,“我妈这边手续有点麻烦,多耽误了一天。”
“你爸今晚没吃药,一直在堂屋站着打电话。”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我听见贾婕的声音微微变了变:“他打给谁了?”
“不知道。”我说,“对方没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贾婕的声音恢复如常:“明天下午到,我先挂了,这边排队呢。”她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坐在堂屋里,日头慢慢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的地面一片斑驳。
那根横梁,屋里的每一条木头缝隙,全都藏着一个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秘密。
07
贾婕是第二天下午到家的。她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本旧地契,还有那一叠从她手机里导出的通话记录。
“回来了?”我声音很平。
贾婕放下行李箱,笑着朝我走过来:“嗯,路上有点堵。”
她走到我跟前,像是想伸手替我把领子抚平。我退后半步,把那本旧地契亮在她面前:“你爸,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事的?”
贾婕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怔怔地看着那本册子,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神态都变了。
原先那种温柔妥帖的模样,像一层薄薄的壳,咔嚓一声碎了。
“你找到了?”她的声音冷下来,只剩下平静的底色。
“八年。”我盯着她,“你跟我睡一张床八年,就是为了这一本破本子?”
“破本子?”贾婕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指甲刮过玻璃,“你知道这本册子值多少钱吗?临街上下两层、一百二十个平方、黄金地段。我跟你过八年,不如这一间铺子。”
我攥紧那本册子,骨节格格作响:“你爸骗走唐家的老宅,也是这么来的?”
贾婕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院里洗菜的罗若琳身上,看了几秒,又收回来:“你知道了。”
“唐长庚是她的父亲。”我指着罗若琳,“那年你和你爸前后脚,把人家房子骗走了。”
“那是他自愿签的字。”贾婕的声音很冷,“转让协议,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他要是知道你们造假,他会签吗?”
贾婕没有回答。
她只是扯了一下嘴角,提起行李箱往屋里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沈炎彬,你最好想清楚。这本册子到底是谁的,法院说了算。”
我站在院子里,日头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罗若琳蹲在井台边,手里的菜叶慢慢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当天下午,贾婕真的去了一趟镇上的律师事务所。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晚饭后,她把文件摊在堂屋桌上:“这是我请律师拟的协议。沈家老宅商铺的产权,按地契下册的比例,归我父亲继承。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好好过日子。不签,那就法庭上见。”
沈国强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沈桂兰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盯着那张协议,纸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火。
“签个屁。”我伸手把那两张纸撕了个对半,往桌上一拍,“这日子,没法过了。”
贾婕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那咱们走着瞧。”
她说完拎起包,转身走出门,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罗若琳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轻声说:“沈哥,别急。”
顿了顿,她又说:“我爸当年被骗走的那套老宅,过户材料中介所有备份。我查过,当年贾成业提供的身份证明文件上,印鉴是假的。”我猛地抬头看着她。
“那套材料原件,现在还在我手里。”罗若琳的声音平静,但从她微微发颤的指尖能看出来,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只要鉴定出假印鉴,当年那份转让协议就无效。贾婕和她爸做的所有事,都能挖出来。”
窗外起风了,院子里的老榆树哗哗作响。我盯着罗若琳,心里头又酸又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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