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那天,我在菜市场捡菜叶,被摊主当众奚落。
回到家,萧玉琼把离婚协议压在电饭锅下。
儿子卢俊风蹲在楼道抽烟,为彩礼的事。
彭宏斌堵在饭馆门口,说三天不还钱就收房子。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说他是徐广进,明天登门。
我骂了句骗子,挂断。
第二天,一辆黑车停在巷口,下来的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两瓶老酒。
街坊都探头看。
我没认出来。
直到他喊了一声卢哥,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欠条。
01
入秋了,天凉得特别快。
我蹲在菜市场西头的水泥地上,把别人扒下来的白菜帮子往蛇皮袋里塞。
手指头冻得发僵,指甲缝里嵌着泥,怎么抠也抠不干净。
旁边卖豆腐的摊主拿眼斜我,嘴里跟顾客嘀咕,说现在什么人都有,穿得人模人样的还来捡菜叶。
我没抬头。
五十七了,属猴的,今年犯太岁。
这话是唐玉凤说的,我娘,八十了,耳朵背,但念叨这些事比谁都清楚。
她让我入秋别出门,说属猴的入秋犯冲,熬过九月就好了。
我没听,该出门还得出门,长荣小馆一天不开张,房租就多欠一天。
蛇皮袋快满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彭宏斌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三天期限。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去,继续捡。
白菜帮子外头那层烂叶子剥掉,里头还是白的,拿回去用开水一焯,拌点盐和醋,又是一顿。
菜市场离长荣小馆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
饭馆开在城东巷口,两间门脸,里头摆六张桌子,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几块,我拿报纸糊了糊。
灶台是当年从机械厂食堂拆下来的旧铁皮焊的,用了快十年。
灶上的火苗子跟我的精气神一样,半死不活。
回到饭馆,萧玉琼正蹲在门口择韭菜。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手指头在韭菜堆里扒拉来扒拉去。
我注意到电饭锅旁边压着一张纸,走过去抽出来一看,离婚协议四个字印在最上头。
“你要离?”
她没说话,把一根烂韭菜扔进垃圾桶。
“俊风知道不?”
“你问他。”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端着韭菜筐进了后厨。
铁皮灶上坐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冒泡,她把韭菜往里一倒,那股味道呛得我嗓子发紧。
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结婚三十年,她腰上系的那条围裙还是十年前厂里发的劳保围裙,蓝布都洗得发白了,兜口磨出了毛边。
她把韭菜捞出来,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始终没回头。
楼上传来脚步声,卢俊风从楼上下来。
他穿了件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二十七了,在机械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三千二。
苏美萱家要八万八彩礼,限期国庆前凑齐。
“爸,我跟美萱说了,不行就拉倒。”
“拉倒什么?”
“人家她妈说了,没彩礼就别登门。”
他说完这句话,从桌上拿了包烟,蹲到门口去了。打火机啪啪响了四五下才点着,烟雾飘进来,混着韭菜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萧玉琼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韭菜拌面,放到我面前。碗沿缺了个口,面汤晃出来一滴,落在桌上,她拿抹布随手一抹。
“吃吧。”
我坐下吃面。
她坐在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以前在纺织厂挡车,后来厂子倒了,就一直在后头给我打下手。
前两年还能去超市做理货员,今年人家嫌她年纪大,不要了。
“那张纸,”我把面咽下去,“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
“上个月俊风婚事还没定呢。”
“定了也一样。”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卢长荣,你告诉我,这日子还能过吗?你欠彭宏斌的钱,利滚利到底多少了?你那个破饭馆一天卖不出三碗面,你天天去菜市场捡菜叶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我怎么跟亲家说?说我男人靠捡菜叶子攒彩礼?”
她声音不大,一句一句跟剁韭菜似的,碎得厉害。
我没说话,低头把面吃完。碗见了底,我才说了一句:“三天。”
“什么三天?”
“彭宏斌给的三天。”
萧玉琼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水池边,水龙头哗啦啦响。她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多,饭馆关了门。
卢俊风在楼上没下来,萧玉琼把电饭锅端上楼,说是去睡。
我坐在饭馆角落里,从灶台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一沓旧纸。
最上头是一张机械厂的技改图纸,纸边发黄,折痕处快断了。
下头压着一张欠条,徐广进写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三百块。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徐广进刚进厂,才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在车间里干活毛手毛脚。
那天晚上下大雨,他操作冲床时把手卷进去了,血流了一地。
厂里说他是临时工,不管。
我把他送到医院,垫了三百块医药费。
后来厂里查下来,说他违规操作要开除,我替他扛了处分,晋升名额也丢了。
再后来我就下了岗,徐广进也走了,说是去南方。
欠条是他临走那天塞给我的,说卢哥这钱我一定还。我说不用还,把条子撕了。他没撕,硬塞进我兜里。我随手夹在图纸里,一放就是二十年。
我把欠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徐广进的字迹:卢哥,等我回来。
二十年前的墨迹,洇开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感冒了似的。
“卢哥?我是广进。徐广进。”
我愣了两秒。
“明天我去看你。方便不?”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
这些年接过的诈骗电话太多了,有说中奖的,有说儿子出事的,还有说老同事借钱的。
徐广进走了二十年,音信全无,怎么突然冒出来?
我骂了句骗子,把电话挂了。
挂完又觉得不太对。那声音确实有点像,沙哑里带着一股南方口音的尾调。我坐了一会儿,把欠条折好,重新塞回铁盒里。
楼上传来萧玉琼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窗外起了风,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有几片贴在饭馆玻璃上,又被风吹跑了。
我关了灯,趴在桌上打盹,心里盘算着三天期限。
三百块。二十年。这两个数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对不上。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萧林。
萧林是萧玉琼的弟弟,在城东开了个五金店,前几年倒腾建材挣了点钱,在城南买了套楼房。
萧玉琼说,俊风彩礼的事,找他舅帮帮忙,八万八拿不出来,先借五万也行。
五金店刚开门,萧林站在柜台后面点货,手里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看见我进来,他把本子合上,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看着热乎,底下凉飕飕的。
“姐夫,稀客。”
“萧林,跟你商量个事。”
“借钱吧?”他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拍,“姐夫,不是我说你,你那个饭馆趁早盘出去,还能卖几个钱。你欠彭宏斌那笔,利滚利我听说快十五万了?”
“十二万三。”
“十二万三跟十五万有区别吗?”他绕出柜台,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上印着某某建材的广告,杯壁有茶渍,“你拿什么还?就凭你一天卖三碗面?”
我接过水,没喝。萧林靠着柜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往房梁上吐。
“俊风那事我知道了。八万八,苏家真敢开口。美萱那姑娘是不错,可她妈那个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她家盖房,找我买钢筋,还欠我两千多没给呢。”
“你就说借不借吧。”
萧林吸了口烟,拿烟的手指了指我:“姐夫,我跟你交个底。钱我有,但借给你,你拿什么还?你那饭馆不值钱,房子是租的,俊风那点工资还不够他自己花。你让我怎么借?”
他说得都对。我捏着水杯,杯壁上的茶渍硌着手心。
“当年你姐嫁给我,你家没要彩礼。”
萧林脸色变了变。他把烟头摁灭在柜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那是当年。现在什么年月了?”他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姐夫,说句难听的,你属猴的,今年入秋本来就犯冲。你自己不认命,还想拉着我们全家跟你一起犯冲?”
我把水杯放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萧林在后头喊了一声:“哎,姐夫,你回去跟我姐说,实在不行就离了算了。我给她找个条件好的,不难。”
我没回头。门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从五金店出来,我往北走,过了两个路口,在建设银行门口碰见了孙国栋。
老孙是我机械厂的老同事,比我大三岁,退休金拿了好几年了。
他骑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兜子药,看见我就停下来。
“长荣,我正要找你。”
“啥事?”
“北边工地缺个看大门的,我跟包工头说了,你去不去?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
两千八。不多,但够交一个月房租。
“我去。”
老孙点点头,从车筐里把药兜子挪了挪,腾出个地方让我坐。我没坐,跟他并排走着。他推着车,我走在车另一边,两个老头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你那饭馆还开着?”
“开着。”
“玉琼呢?还在跟你闹?”
我没说话。老孙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根烟递给我。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长荣,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当年你替徐广进那小子扛处分,值不值?你本来能提车间副主任的,处分一背,晋升没了,后来下岗第一批就是你。那小子倒好,拍拍屁股去南方了,二十年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盯着路边的一棵银杏树看。叶子开始黄了,边缘一圈金边,中间还是绿的。入秋才半个月,树比人反应快。
“他昨天来电话了。”
老孙停下来,扭头看我:“谁?”
“徐广进。说今天来看我。”
老孙愣了半天,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你信?”
“不信。”
“那你提他干啥?”
我没回答。两个人走到巷口,老孙跨上电动车,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长荣,那个看大门的活儿,你明天就来吧。包工头姓吴,你提我名字。”
电动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巷口,看着长荣小馆的招牌,那块木板是我自己拿厂里的边角料刻的,漆掉了大半,长字只剩半边,荣字被雨水泡得发了黑。
推开饭馆的门,萧玉琼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张离婚协议。她手里捏着笔,笔帽摘了又盖上,盖了又摘。
“萧林不借?”
“不借。”
她没说话,把笔帽盖上,起身往后厨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随你。”
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咣当一声,像是掉地上了。我没进去看。
中午的时候,卢俊风从楼上下来,说要去苏美萱家一趟。
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把话说清楚。
我让他等等,从铁盒子里把欠条拿出来看了看。
徐广进,三百块,二十年前。
俊风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
“一个老朋友。”
“欠咱钱?”
“不算欠。人家当年写了条子,我没打算要。”
俊风把欠条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说:“爸,这背面有字。”
我把欠条翻过来。
背面那行字我昨晚看过了,徐广进写的:卢哥,等我回来。
但俊风指的不是那行字,他指的是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了。
我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看。
那行字是:机械厂技改图纸第三页,我拿走了。有用。
第三页。我把铁盒子里的图纸翻出来数,一共五页,第三页确实不在。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注意过。
俊风看着我:“爸,这图纸重要吗?”
我盯着那个空缺的位置,纸边整齐,像是被人小心裁走的。
二十年前,徐广进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说借几张图纸看看。
我当时没在意,随手抽了几张给他。
“不知道。”我把图纸收起来,“你先去美萱家吧。”
俊风走了。
我坐在饭馆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空。
巷口有人路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那张欠条我捏在手里,三百块,二十年。
第三页图纸。
徐广进。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上午,转得我头疼。
我起身去后厨烧水,水壶刚坐上灶,外头有人拍门。
拍门声不重,但很稳,一下一下的。
我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身后巷口停着一辆黑车,车标我不认识,但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街坊邻居三三两两站在自家门口,探头往这边看。
我打量他。瘦了,老了,眼角有细纹,但眉眼之间那股劲还在。他手里拎着两瓶老酒,商标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这个习惯没变。
“卢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把两瓶酒往地上一放,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磨得起了毛边。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是一张欠条,纸边发黄,折痕处快断了。
“三百块,二十年。”他念着欠条上的字,“卢哥,我来还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欠条哗哗响。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手上缠着绷带,从医院跑出来,站在厂门口等我。
雨把他的头发浇得贴在脸上,他冲我喊:卢哥,这钱我一定还。
我那时候说,不用还。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把欠条递过来。
我没接,低头看见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
他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图纸,纸边发黄,折痕处快断了。
机械厂技改图纸,第三页。
“卢哥,这东西在我手里放了二十年。”他把图纸和欠条一起递到我面前,“现在该还你了。”
我接过来,图纸在手里微微发颤。纸上的铅笔线还很清楚,标注尺寸的数字工工整整的,是我当年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街坊那边有人喊了一声:“老卢,来客人啦?”
我没回头,盯着图纸看了很久。图纸第三页画的是分拣机的核心传动结构,那台机器当年在厂里用了十几年,后来厂子倒了,机器也当废铁卖了。
徐广进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像二十年前在车间里等活干的样子。
“卢哥,进去说?”
我侧身让他进门。他弯腰把两瓶酒拎起来,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饭馆里光线暗,他坐下来,四下看了看。
墙上的报纸,缺角的桌子,灶台上那口旧铁锅,他都看了一遍。
最后目光落在墙角的工具箱上,那个铁皮工具箱,当年厂里发的,跟了我快三十年。
“卢哥,你手艺还在?”
“吃饭的手艺,丢不了。”
他点点头,从西装内兜又掏出一样东西,这回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台机器,崭新的,跟老厂那台分拣机长得一模一样,但擦得锃亮,泛着金属的光。
“我在南方开了个厂,做农产品冷链。分拣线用的就是老厂那套原理。”他把照片推到我面前,“图纸第三页是关键。当年我拿走,是想照着做一台。后来真做出来了。”
我看着照片上的机器,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画了画,那是传动齿轮的轨迹。
“但是,”他话锋一转,“机器老出毛病。南方的技术员不懂老原理,修不好。我想来想去,得找画图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直接。
“卢哥,你跟我干吧。”
我没说话。外头巷口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照片上,机器的金属壳反了一道光,晃在我眼睛上。
03
徐广进在饭馆坐到下午三点。
他没催我答复,就坐在那儿喝茶。
我泡的是高碎,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端起来就喝,也不嫌。
喝了两杯,他起身在饭馆里转了一圈,在后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口铁皮灶。
“这灶台还是老厂那批货?”
“嗯,食堂拆下来的。”
“好用不?”
“凑合。”
他伸手摸了摸灶台边角,指头在焊缝上划过,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回桌边,把照片和图纸并排放着,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卢哥,我这次回来,一是还钱,二是建配送中心。地已经看好了,就在城东,离你这儿不远。”
“城东?”
“巷口往北那块空地,以前是机械厂的仓库,我租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块地我知道,厂子倒了以后一直荒着,堆了些废铁和杂物。要是真在那儿建配送中心,长荣小馆门口这条路就成了必经之道。
“你饭馆这个位置,”他指了指窗外,“冷链车进城,走巷口最近。我想把你这儿租下来,当配送站的调度室。”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赶紧摆摆手:“不是撵你走。你饭馆照开,分一块地方出来就行。租金我付,另外还有一份工资。”
“什么工资?”
“技术顾问。分拣线安装调试,你盯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白底的,印着广进农业科技几个字,下头是他的手机号。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你容我想想。”
“行。”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三天,够不?”
又是三天。我苦笑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卢哥,你那台老分拣机还在不?”
“哪台?”
“就是当年车间里那台。我走的时候,厂里当废铁卖,我打听了,买主是你。”
我没说话。那台机器在饭馆后头的杂物间里,用油布盖着,十几年没动过了。
徐广进笑了一下:“我明天叫人来看看。”
他走了。
黑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口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街坊几个老太太凑过来问我,那是谁啊,开那么好的车。
我说是以前厂里的同事。
她们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散了。
萧玉琼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包。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看样子是要出门。
“刚才谁来了?”
“徐广进。”
她愣了一下:“那个徐广进?”
“嗯。”
“他来干什么?”
“还钱。三百块。”
萧玉琼把包往桌上一放,看着我:“就三百?”
“他还想跟我合作。建配送中心,让我当技术顾问。”
她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答应了?”
“我说想想。”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下来,没回头:“你去菜市场捡菜叶子,人家开黑车来找你合作。卢长荣,你说这事靠谱吗?”
“不知道。”
“你要是被骗了,咱家连这间破饭馆都没了。”
“我知道。”
她迈出门槛,往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看着她站在老槐树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来,把包往柜台上一放。
“我不走了。等你把这事弄明白再说。”
她进了后厨,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我站在饭馆中间,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白底黑字,简简单单。
晚上卢俊风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美萱家怎么说,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往后仰。
“她妈说了,国庆前凑不齐,就让美萱跟别人相亲。”
“美萱呢?”
“她哭了一下午。她妈把她手机收了,不让她出门。”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用力过猛,水溅出来几滴。
“爸,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又长又乱,该剪了。二十七岁的人,被八万八彩礼逼得抬不起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三天。”
他扭头看我,满脸疑惑。我没解释,把名片递给他看。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广进农业科技?这公司干什么的?”
“做冷链的。你徐叔。”
“哪个徐叔?”
“以前厂里的。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他抱过你。”
俊风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把名片还给我,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爸,我明天还去美萱家。不管她妈怎么说,我得去。”
“去吧。”
他上楼了。
饭馆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后头的杂物间,拉亮灯泡。
杂物间不大,堆着旧桌椅、纸箱子、一摞摞发黄的报纸。
最里头,油布盖着一个铁疙瘩,我把油布掀开,那台老式分拣机露出来,铸铁外壳锈迹斑斑,但主体结构完整。
传动齿轮、皮带轮、分拣槽,一样不缺。
我伸手转了转主轴,卡住了。
十几年没上油,齿轮咬死了。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瓶机油,找了根铁管当撬棍,一点一点撬动主轴。
锈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转了十几分钟,主轴终于松动了一点。
我拿抹布把齿轮上的锈擦了擦,露出底下黑亮的铁色。
这台机器当年是我亲手装的,每个零件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
徐广进要这台机器干什么?分拣线用的原理一样,但那是新机器。他大老远跑回来,真是为了找一个修机器的老头?
我蹲在机器旁边,点了一根烟。
烟灰掉在铁壳上,我拿手抹掉。
外头巷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着谁。
我听了听,脚步声停在饭馆后窗那儿,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掐了烟,从杂物间出来,关了灯。黑暗里,那台分拣机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像一头蹲着的铁兽。
三百块。第三页图纸。分拣机。配送中心。徐广进。
这些事堆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顺。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萧玉琼在旁边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半夜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我摸过来看,是徐广进发的短信,就一句话:卢哥,机器别让别人碰。明天我带工程师过来。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那儿,像一条干涸的河。入秋以后,这条裂缝好像又宽了一点。
04
第二天上午,徐广进没来。来的是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背个双肩包,在巷口东张西望了半天才找到长荣小馆。
“卢师傅?徐总让我来的。”
他掏出名片,上面印着工程师三个字,姓曹,曹俊熙。
我领他到杂物间看那台分拣机。
小曹蹲下来看了半天,拿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又伸手转了转主轴。
“能转。徐总说您修过了。”
“撬了半天。”
“行。徐总说了,这台机器是原型机,南方那批新设备都是照这个改的。他让我来确认一下核心部件还在不在。”
小曹从包里掏出图纸,摊在地上。我凑过去看,是新画的CAD图,打印在A3纸上,标注密密麻麻的。他指着传动部分让我看。
“卢师傅,您看这儿,跟老图纸第三页是不是一样的?”
我从兜里把徐广进还我的那张图纸掏出来,两张图并排放着。
老图纸上的铅笔线和CAD图上的黑线,几乎完全重合。
传动齿轮的齿数、模数、中心距,一个不差。
“一模一样。”
小曹松了口气:“那就好。徐总说,只要原型机还在,新设备的问题就能倒推出来。”
他把图纸收好,又拍了机器内部几张照片,前后忙了半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徐总让给您的。说是这几天的辛苦费。”
我没接:“活还没干呢。”
“拿着吧,卢师傅。徐总说了,您要是不收,他明天亲自来送。”
我把信封收了。小曹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走了,车筐里放着双肩包,蹬得飞快。
我回饭馆拆开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崭新的票子,还带着银行捆扎的纸带。萧玉琼从后厨出来,看见我手里的钱,脚步顿了一下。
“谁给的?”
“徐广进。说是辛苦费。”
“你干活了?”
“还没。”
她走过来,把五百块钱拿过去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卢长荣,人家给你钱你就要?活没干先拿钱,万一干不成呢?”
“干不成再退。”
“你拿什么退?钱进了你兜里还能吐出来?”
我没理她,把钱收进铁盒子。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后厨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响。
中午的时候,萧林来了。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两箱牛奶,停在小馆门口。进来就喊姐夫,满脸堆笑,跟昨天在五金店判若两人。
“姐夫,忙着呢?”
“不忙。”
他把牛奶往桌上一放:“给俊风补补身子。小伙子最近瘦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拉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咂咂嘴。
“姐夫,昨天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回去我姐骂我了,说我不会说话。”
“你姐没回娘家。”
“我知道,我知道。”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夫,我听说徐广进回来了?那个在南方开大公司的?”
消息传得真快。我没否认。萧林眼睛亮了亮,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
“姐夫,你看啊,徐广进要建配送中心,那得用不少建材吧?我在城东有渠道,水泥、钢筋、板材,都能拿到最低价。你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我跟徐广进二十年没见了。”
“那你更得帮我了。你们老关系在,说话管用。你放心,好处费少不了你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我面前晃了晃:“三个点。”
我把水杯放下,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发僵。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那张担保合同,萧林是见证人。
当时厂里让找担保,我找了萧林,他二话没说签了字。
后来厂子追究责任,萧林说跟他没关系,他就是签了个名。
“萧林,当年那张担保合同,你还记得不?”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姐夫,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签的字。”
“我签的是见证人,不是担保人。”
“合同上写的是共同担保。”
萧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把牛奶箱子往桌上一顿:“姐夫,我好心来看你,你翻旧账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来问问。”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行。卢长荣,你行。我等着看你跟徐广进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差点撞上卢俊风。俊风侧身让了让,萧林头也不回地走了,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又急又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
俊风进来,看了看桌上的牛奶,又看了看我。
“舅来干什么?”
“送牛奶。”
“他舍得?”
我没接话。俊风也没再问,坐下来把牛奶拆了一盒,喝了两口。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角带着点笑意。
“美萱她妈松口了。”
“怎么说?”
“说先拿五万,剩下的年底前给清。我跟她说,我爸这边有个项目快谈成了,年底肯定能凑上。”
我看着他,他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爸,你跟徐叔那事,到底靠不靠谱?”
“还在谈。”
“你昨天说等三天。今天第二天了。”
我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晃。巷口那辆黑车没来,但我知道徐广进还会来。
“明天。”
俊风点点头,没再追问。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萧玉琼把晾在门口的衣服收了,抱在怀里往楼上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萧林来过了?”
“他说什么了?”
“想跟徐广进做建材生意。”
萧玉琼抱紧衣服,嘴唇抿了抿。
“长荣,我弟那个人你清楚。他要是掺和进来,没好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巷口,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一个旋,又散开。
“明天徐广进来,我跟他把事定下来。”
萧玉琼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她没说话,抱着衣服上楼了。楼梯吱呀吱呀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夜里起了风,后窗被吹得哐当响。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杂物间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
很轻,像是铁皮被碰了一下。
我拉亮灯,推开门,那台分拣机还蹲在油布底下,什么都没动。
但我注意到地上有脚印,半只鞋印,沾着泥,踩在水泥地上,方向是朝机器去的。
我蹲下来看。鞋印不大,不是我的,也不是萧玉琼的。纹路是运动鞋底,波浪形的。
我走到后窗,窗闩开着。窗外是巷子后头的小路,平时没人走。我探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我关了窗,把窗闩插好,站在杂物间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台分拣机在油布底下沉默着,铸铁外壳上的锈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层干涸的血。
图纸第三页。原型机。有人半夜来看过。
我关了灯,回屋躺下。萧玉琼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起风了。”
她没再说话,呼吸又沉了下去。我睁着眼等天亮,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05
第二天一早,徐广进来了。
这回他没开那辆黑车,是走路来的。从巷口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还冒着热气。进门就把包子放桌上,招呼我吃。
“卢哥,昨晚没睡好?”
“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坐下来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杯我泡的高碎。吃完把嘴一抹,正色看着我。
“卢哥,今天得把事定下来。工地那边月底动工,分拣线下个月就要装。你这边要是行,明天签合同。”
“我有条件。”
我把昨晚想的几条摆出来。
第一,饭馆照开,配送站只占后头杂物间和门口一块空地。
第二,技术顾问的工资单算,一个月四千,干多久算多久。
第三,那台原型机不卖,只借给他们调试用。
第四,萧林不能参与任何环节。
徐广进听完,拿包子纸擦了擦手,一条一条回。
“前三条没问题。第四条,我本来也没打算用萧林。”
“他昨天来找我了。”
“我知道。他还托人给我带了话,说你在本地关系广,离了你配送中心办不成。”
我冷笑了一声。
徐广进也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滑了滑,把屏幕对着我。
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萧林发的,大意是他能搞定城东建材供应,条件是配送中心的建材采购走他的渠道。
“我没回他。”徐广进把手机收起来,“卢哥,当年那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全。”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茶喝干。
“二十年前我手受伤那次,其实不是操作失误。是萧林让我改一道工序,说能省时间多出活。我改了,结果冲床卡了,手卷进去了。出事以后萧林跟我说,要是厂里问起来,就说是你自己操作失误,他帮我找关系不追究。”
我盯着他看。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长长的疤,二十年了,颜色淡了些,但还看得清。
“我当时年轻,吓坏了,就按他说的认了。后来你替我扛了处分,我心里过不去,想跟你说实话,又怕你怪我。再后来厂子倒了,我去了南方,这事一直压在心里。”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卢哥,我对不起你。这次回来,一是还钱,二是还这个清白。”
我没说话。
手里的包子凉了,我把它放下。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在饭馆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徐广进从医院跑回来,浑身湿透站在厂门口,手上缠着绷带。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自己不小心。
我信了。
原来萧林也在场。
“萧林拿这事要挟过你?”
“没有。他后来也走了,我们没再联系。这次回来建配送中心,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主动找上来。我没理他。”
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碗筷拿到后厨。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冲在碗上,我拿抹布一圈一圈擦。萧玉琼从楼上下来,站在后厨门口看着我。
“谈成了?”
“成了。”
她没再问,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碗,接着擦。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
“萧林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手停了一下:“哪件事?”
“担保合同。当年是他让徐广进出的事,也是他让徐广进瞒下来的。”
萧玉琼把碗放下,手撑着灶台边沿,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平下去。
“我猜到了。他那个人,从小就这样。出了事让别人扛,自己躲后头。”她转过身看着我,“长荣,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你自己不小心,才背了处分下了岗。我怪了你二十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三十年了,她哭的次数我一只手数得过来。
“没事了。”我说。
“你原谅萧林?”
“不原谅。但他跟咱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低下头,拿围裙擦了擦手,又抬起头。
“合同签了?”
“明天签。”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
“那就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她出门了。
后厨只剩我一个人,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
我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入秋快一个月了。属猴的,犯太岁。唐玉凤说的。
下午徐广进叫了两个人来,把杂物间的分拣机抬到巷口空地上。
那两个人穿工装,手脚麻利,拿撬棍和绳子把机器从门里弄出来,放在推车上。
徐广进亲自扶着机器,怕磕着碰着。
机器在空地上晒了一下午太阳。
铁锈被阳光照得发红,齿轮上的机油印子反着光。
路过的街坊都凑过来看,有人问这是什么,徐广进说,是台老机器,修好了有大用。
傍晚的时候,徐广进的工程师小曹来了,带了一箱子工具和两桶清洗剂。
两个人蹲在机器旁边,把外壳拆开,露出里头的传动结构。
小曹拿刷子刷齿轮上的锈,徐广进在旁边打手电筒。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
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机器上,影子拖得老长。
巷口围了七八个人,指指点点的。
萧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群后头,两只手插在兜里,脸色阴沉沉的。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电动车发动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越来越远。
小曹忙到晚上八点多,把拆下来的零件摆了一地,拿煤油挨个擦。徐广进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我跟前。
“卢哥,明天签合同。早上九点,我把文件带过来。”
“行。”
他看了看地上的零件,又看了看我。
“这台机器修好,南方那批设备的毛病就能找到根。卢哥,你这手艺,二十年没丢。”
“吃饭的本事,丢不了。”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嘴角往右歪的笑。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招呼小曹收工。两个人把零件拢了拢,拿油布盖上,机器又蹲回阴影里。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
萧玉琼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我翻了个身,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想起徐广进手上的血,想起萧林签字的那张合同。
明天签合同。
属猴的,入秋。唐玉凤说熬过九月就好了。今天是九月二十几,快熬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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