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猛然砸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殿内灯火幽暗,烛芯烧出一截长长的灰。
甄嬛端坐凤座之上,目光落在殿前跪着的老人身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萧铁衣,你跟了果郡王一辈子。他走了三十五年,你也该去陪他了。”
一碗浑浊的酒端到他面前。
萧铁衣接过碗,凑到唇边,忽然停住。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泛出一丝光亮:“娘娘的头痛之症,本不该再犯。”
甄嬛猛地抓住凤座扶手,指尖泛白。
萧铁衣放下酒碗:“有人给您下了三十五年的毒。也有人替您解了三十五年的毒。今日我死了,您可知道,这碗酒,是谁递到您手上的?”
殿外的雨,更大了。
01
雨声从檐角倾泻而下,像是在太和殿外挂了一张谁也看不见的幕布。
马烨霖站在殿门内侧,手按刀柄,目光一直落在地上那个老人身上。
他留意到萧铁衣腰板挺直,跪得端端正正,不像是来赴死的人,反倒像是等人等了很久。
甄嬛没有立刻出声。她盯着萧铁衣看了很久,久到侍从们交换了好几次眼色。
她忽然摆了摆手。
马烨霖会意,示意殿中宫女太监全部退下。等殿门合拢,只剩三人的时候,甄嬛才从凤座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萧铁衣面前。
“你说什么?”
“娘娘听清了。”萧铁衣的声音不高不低,“老奴说的每一个字,都憋了三十五年了。”
“你哪来的解药?”甄嬛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你一个守陵人,怎么进得了宫?”
萧铁衣没有急着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扳指,慢慢地放在地上。甄嬛的目光落在那枚扳指上,脸色瞬间变了。
这枚碧玉扳指,是果郡王生前从不离身的东西。她认得上面那道细微的裂纹,还是当年果郡王与人比武时落下的。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果郡王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萧铁衣说,“他说,有一件事,只有我办得到。”
甄嬛蹲下身,伸手去拿那枚扳指。殿内的烛光晃了一下,她看到扳指内侧隐隐约约刻着一个字。她将扳指翻过来,凑近烛火。
一个“嫡”字。
甄嬛的眉头皱了起来。果郡王的贴身物件上,怎么会刻着这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不妨找个懂药的人,验一验扳指内壁的东西。”萧铁衣说,“这枚扳指在果郡王手上戴了七年。内壁渗进去的东西,不是汗渍,是药。”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扳指的手微微收紧。
“你专程等在今天,等的就是这个?”
“老奴等的不是今天,等的是一个能见到娘娘的机会。”萧铁衣说,“娘娘升任太后的第七天,是唯一一个我可以被召进宫的日子。因为满朝上下都以为,娘娘要清剿果郡王旧部。”
甄嬛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她确实刻意挑了第七天赐死他,为的是给朝中那些还对果郡王一脉抱有余念的人一个警告。
没想到,她算计的这个日子,反而成了他递话的突破口。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果郡王临终前叮嘱过一句话。”萧铁衣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不到她坐稳那个位子的时候,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她也保不住自己。”
甄嬛垂下眼帘,许久没有开口。
窗外又炸起一声惊雷。
马烨霖始终一言不发,可他握刀的手,汗已经浸透了刀柄。
甄嬛将扳指收入袖中。
“你认罪吗?”
“娘娘说认什么罪,老奴就认什么罪。”
“但朕现在改了主意。”甄嬛直起身来,“先不杀了。把人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谁都不能见他。”
02
太医院医正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姓周,胆小心细。他接过甄嬛递来的那枚扳指时,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甄嬛没催他,只坐在案后,端着一盏茶,一口没喝。
周太医将扳指放在白绢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着灯仔细端详内壁,最后取了一柄极小的小银刀,轻轻刮下一层薄薄的附着物,置于小银碟中。
他又命小太监端来炭火,将银碟放在火上缓缓烤着。
铜炉里的火光跳了几下。银碟上浮出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白气,慢慢凝成一点浅黄色的油珠。
周太医的脸色变了。
“太后娘娘,这……这是……”
“说。”
“这是慢魂散。”周太医的声音发颤,“西域奇毒,产自回疆一带,极其罕见。其药性不烈,却能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入肌理,日积月累,令人记忆衰退、神思涣散,久则卧床不起,形同活死人。”
甄嬛端茶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先帝最后两年的样子。
目光呆滞,举止迟缓,时常坐在龙椅上打瞌睡,连大臣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年迈昏聩,没人想到这竟是一味药造成的。
“这药,能查出来吗?”
“寻常人查不出来。”周太医额上冒了汗,“中毒者脉象仅见弦滑,与年老体弱之症相差无几,寻常医者根本分辨不出。即便是太医院的老手,也未必认得出来。”
甄嬛放下茶盏:“那你怎么认得?”
周太医跪了下去:“先帝弥留之际,微臣曾奉诏侍疾。当时见先帝舌根两侧有暗紫色细纹,微臣有所怀疑,但不敢说。后来查遍医书,才隐约推知可能是慢魂散。”
“你当时为什么不上报?”
“微臣……微臣没有铁证。且当时陈院判主管御药房,所有药方都要经他的手。微臣若贸然开口,恐怕……”
甄嬛没有追问下去,她知道那个“恐怕”后面是什么。
“你先下去,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漏。今晚你见过什么,给忘了。”
周太医退下后,甄嬛独自坐了很久。她叫来马烨霖,连夜去查宫中旧档案。她要知道三十五年前的御药房记录还在不在。
一个时辰后,马烨霖回来复命。
“太后娘娘,御药房三十五年前的卷宗……在二十六年前的一场大火里烧光了。”
甄嬛看着他:“烧光了?”
“是。当时烧了半排厢房,御药房库房连着文书房一起遭了殃。据说烧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剩下。”
“什么人经手办的这件事?”
“当时的御药房总领太监,可那人也在一年后病死了。”
甄嬛冷笑了一声。同一桩事,烧光了卷宗,死了知情人。这安排得可真够干净。
“娘娘,那还有什么线索?”马烨霖问。
甄嬛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冷宫人员名单上。名单最末一排,有一行极不显眼的小字。
蔡桂珍,年七十七,双目失明,居冷宫东偏殿。
03
甄嬛没有立刻去见蔡桂珍。她让马烨霖以“太后命赐冬衣”的名义,先派人去冷宫走一趟。
马烨霖领命而去。
他挑了四个侍卫,抱了两床棉被和一包炭火,亲自送进冷宫。可他连蔡桂珍住的那间偏殿的门都没能进去。
那门从里面闩着,敲了半天,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东西放下,人走。”
马烨霖站在门外,又说了一句:“太后体恤,特意嘱咐……”
“我不认得太后。”那声音打断他,“我只认人。”
马烨霖再说什么,里头都不应了。
他只能原路返回,如实禀报。
甄嬛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碧玉扳指,半晌没有说话。
马烨霖小心地问:“娘娘,要不要……”
“我亲自去。”
这天夜里,甄嬛穿了一件宫女的旧衣裳,只带马烨霖一个人,提着灯笼,穿过长长的宫巷,走进冷宫。
冷宫的廊下长满了青苔,风一吹,到处都是落叶沙沙的声响。
东偏殿的门在这时自己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接错位的疤痕。
她那双眼睛深陷进去,两个眼眶都是空的,只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道伤疤从眉心一直划到颧骨,歪歪斜斜,看得出是有人用刀剜的。
老妇人侧着头,像是听风。
甄嬛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将戒指放在老妇人面前的木桌上,然后又退后半步。
老妇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摸索着,手指碰到那枚扳指,忽然顿住了。她将扳指握在手心,用指腹细细地摸着。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这扳指,”她声音嘶哑,“是谁给你的?”
“萧铁衣。”甄嬛没有隐瞒。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笑了,笑声干哑,像是干涸的河床里滚过几颗石子。
“叫萧铁衣来。”她说,“有些事,我只当面跟他讲。”
甄嬛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走出冷宫,在马烨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天亮之前,萧铁衣被蒙着眼睛,穿过一条不知名的密道,送进了冷宫。
04
冷宫的东偏殿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蔡桂珍坐在床沿,萧铁衣站在门口,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先开口。
甄嬛坐在隔壁屋子里,透过墙上的暗格,看着这一切。
蔡桂珍最先打破沉默:“你的声音,跟当年没变多少。”
萧铁衣低声道:“你的耳朵也没变。”
蔡桂珍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萧铁衣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蔡桂珍的手碰到他的脸,沿着眉骨一路摸过去。在左眉角的末端,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疤,藏在发丝底下。
“这是侧福晋给你缝的。”蔡桂珍声音忽然低了很多,“那年你才十五岁,替她挡了一刀。”
“是。”
“侧福晋缝针的时候,你咬着牙一声没吭。”蔡桂珍说,“她说这孩子的骨头是铁打的。从那以后,你就有了铁衣这个名字。”
甄嬛在暗格后面,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她只知道萧铁衣是果郡王旧部,却从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过往。
蔡桂珍收回手,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扳指,是果郡王临终前给你的?”
“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萧铁衣沉默了片刻,说:“他让我守着她,别让她死在旁人手里。”
“守了这么多年,你守住了吗?”蔡桂珍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凉。
“守住了。”萧铁衣说,“但今天,我差点没守住。”
蔡桂珍叹了口气。她的手在床沿摸索了一阵,从枕下掏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萧铁衣。
“这是侧福晋出事前一夜,趁夜塞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活不成了,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萧铁衣接过信,却没有展开。他问:“你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吗?”
“我没看过。”蔡桂珍说,“侧福晋让我发誓,不到该看的时侯不许看。”
萧铁衣将信收进怀中。
“她是怎么死的?”
蔡桂珍的声音干涩到了极点:“嫡母太后赐的白绫。罪名是私通外臣。那晚她求了半炷香的工夫,不是为了自己,是求太后饶过肚子里的孩子。”
“太后答应了?”
“答应的。”蔡桂珍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可第二天她就派了人来,追到城外,把刚满月的女婴抢走了。后来那个孩子被扔到城外的乱葬岗,被一个姓薛的老大夫捡了去,养到十六岁,生了一个女儿,难产死了。”
萧铁衣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孩子……还在?”
“在。”蔡桂珍说,“薛大夫死前把她托给了城外药铺的一个寡妇,后来那寡妇也死了,孩子辗转到了谁手里,我也不清楚了。但我听说,那个女孩一直活下来了。”
萧铁衣慢慢站起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女儿的女儿,还活着。”
蔡桂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甄嬛在暗格后面,攥紧了袖口里那枚扳指。
当年侧福晋的死她有所耳闻,却一直以为是果郡王事发后她被牵连。
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腹中还有一个孩子,还曾被人从襁褓中抢走扔到乱葬岗。
她转过身,扶着墙,久久没有动。
05
天亮之后,甄嬛做了一件事。
她当众下旨,将萧铁衣收押天牢,罪名是“结党营私,妄议先帝旧事”,三日后处决。
这道旨意传到前朝,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不吭声。胡建邦当天夜里入宫求见。
“太后娘娘,萧铁衣是果郡王旧部中唯一一个当年逃过清洗的人。您在这个时候杀他,只怕会有人说您是杀人灭口。”胡建邦跪在殿外,声音不高却透着急迫。
“朕难道怕人说?”甄嬛坐在寝殿内,隔着一道屏风,声音不冷不热。
“臣只担心,人还没死,话先传出去了。”胡建邦说,“果郡王一脉虽然已被压下去多年,可朝中难免还有人心存旧念。娘娘登基才七日,根基未稳,这样的时侯……”
“你的意思,朕听明白了。”甄嬛打断他,“你先退下吧。”
胡建邦走了之后,甄嬛没有入睡。她换了便装,带着马烨霖,亲自走了一条只有历代太后才知道的密道,出了皇宫,来到先帝陵寝。
先帝陵寝的守陵人早已被提前调开。甄嬛和马烨霖进入地宫,在棺椁周围摸索了很久。
马烨霖在棺椁底座内侧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他将砖取出,里面藏着一卷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油纸里是一本账册,封面上没有字。翻开来,墨迹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上面记录了每一批药材的进出时间、数量和经办人的名字。
从某一天起,账册里多了一种从西域进贡的药,没有名称,只记了一个代号:玄七。
每次“玄七”入账,旁边都附了一行小字:“付周氏掌心,涂领口沿。”
甄嬛看着那行字,呼吸渐渐发凉。周氏,是御药房总管的姓氏。涂领口沿,涂在先帝穿的衣袍上。
翻到账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玄七用量,逢三补,逢七添,至中消,终。
最后一笔记录后面,签名是一个“蔡”字。
甄嬛认得这个“蔡”字的笔迹。
她在这本账册的某处见过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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