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开门的时候,梁泽宇正盯着天花板。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挤进来一条,落在床头柜的搪瓷杯上。
“门外那人跪了三天了。”董晓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膝盖都紫了,怎么劝都不走。”
梁泽宇的手指在被单下蜷了一下。他没转头,喉咙里泛起一股苦味。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露出半截,上面写着三个字:彭若琳收。
窗外雨声密密麻麻。他把眼睛闭上,像三天前那样,像更早之前那样。
那扇门,他不敢开。
01
梁泽宇的饭馆开在县城老街上,门面不大,两张圆桌,四张条桌。招牌是白底红字,泽宇家常菜。名字是彭若琳给起的,她说他的菜有家里的味道。
每天早上五点半,梁泽宇就去菜市场。
挑鱼,看肉,跟摊主砍价。
他个子高,人瘦,走路带风。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三年前,彭若琳经人介绍认识他。第一次见面就在饭馆,她点了个西红柿炒蛋,他炒得嫩,蛋液裹着西红柿,汁水收得刚好。她吃了两碗饭。
“你这手艺,开大饭店都够。”她当时说。
梁泽宇笑了笑,没接话。他离过一次婚,前妻嫌他闷,跟人跑了。这事他不常提,偶尔喝多了才跟王昊然说两句。
王昊然是后厨,跟了他七年。两个人炒菜不用说话,递盘子递勺,一个眼神就够。
彭若琳在超市做收银,三班倒。下班早就来饭馆帮忙,收桌子,擦地,洗碗。她手快,心细,客人落下东西她总能追出去还。
“若琳这人,实诚。”邻居宋大妈常跟梁泽宇说,“你可别辜负人家。”
梁泽宇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他攒了几年钱,买下现在住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他跟彭若琳商量过,秋天领证,办两桌,不搞排场。
那天晚上打烊后,彭若琳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拿手机翻婚纱照的样片。
“你看这套,湖边拍的。”她把手机递过来。
梁泽宇擦着灶台,没接。“再等等。”
“等什么?你上个月也说等。”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背对着她。“最近生意淡,手里不宽裕。”
彭若琳没再问。她收起手机,站起来收椅子。铁腿刮着地砖,声音有点刺耳。
梁泽宇听着那声音,右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疼,钝钝的疼,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他没说。
那段时间他吃饭也不香。以前能吃两碗米饭,现在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彭若琳问他怎么了,他说天热,胃口不好。
“你是不是胃有毛病?去查查。”
“查什么,老毛病了。”
他嘴上敷衍,夜里却睡不好。翻来覆去,有时候疼得冒冷汗。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开灯,靠着沙发。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
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去了县医院。
挂号,排队,做B超。医生皱着眉看了半天,让他去做增强CT。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打电话给彭若琳。
下午拿结果,医生让他坐下。
“胰腺有问题。”医生推了推眼镜,“建议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
梁泽宇问:“严重吗?”
“先查清楚再说。”
他捏着CT报告单走出医院。太阳很大,晃眼睛。他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裤兜。回饭馆的路上,他买了包烟。戒了三年,那天又抽上了。
彭若琳晚上来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你抽烟了?”
“炒菜呛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那天夜里,梁泽宇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搜“胰腺有问题严重吗”。出来的结果一条条跳进眼里,胰腺癌,存活率低,治疗费高。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第二天他去了市里,挂了专家号。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医生让他把家属叫来。
“我自己来的。”
医生顿了一下。“那跟你说实话,情况不太好。”
梁泽宇坐在诊室里,听医生说那些专业名词。
什么占位,什么边界不清,什么建议活检。
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最后医生问:“家里有其他人吗?”
他摇头。“就我一个。”
“母亲呢?”
“在老家,年纪大了。”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住院单。“先住下来,做活检。”
梁泽宇把住院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他没去办住院。出了医院,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太阳下山了,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那种凉。
他想起母亲宋姣。父亲走得早,他上初中那年,父亲说去外地打工,其实是查出了肝癌。母亲瞒了他半年,等他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天晚上他哭了一夜。后来他恨母亲瞒他,也恨父亲狠心。他跟自己说,以后有事绝不瞒着家里人。
可轮到他自己,他第一个念头也是瞒。
他回到县城,照常开门做生意。炒菜,颠勺,收拾灶台。王昊然问他检查结果,他说没事,就是胃炎。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王昊然没再问。他知道梁泽宇的脾气,不想说的话,撬也撬不开。
彭若琳那边,婚纱照的事他拖着。她说去看戒指,他说最近忙。她说那先领证,他说再等等。
“你到底怎么了?”那天晚上她站在饭馆门口,手扶着门框。
“没怎么。”
“你瘦了快十斤了。”
“累的。”
她盯着他看。梁泽宇避开她的眼神,去后厨拿抹布。
彭若琳跟进去。“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梁泽宇。”
他停下手里的活,背对着她。“若琳,别问了。”
她站在他身后,没动。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灶台上的火苗还蓝莹莹地跳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梁泽宇没回头。
他拿起炒锅,开火,倒油。油热了,他把切好的葱姜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他站在烟里,眼泪被呛了出来。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去的。医生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见了,又好像隔着一层水。
“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他问:“还有多长时间?”
“积极治疗的话,半年到一年。不治疗,可能更短。”
“治疗要多少钱?”
医生说了个数。梁泽宇在心里算了一下。他把房子卖了都不够。
“如果不治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梁泽宇把诊断书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从医院出来,他找了个台阶坐下。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喇叭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回到县城,他去找王昊然。
“饭馆我想转了。”
王昊然正在剁排骨,刀停在半空。“为什么?”
“累了,想歇歇。”
“你干了十几年了,说歇就歇?”
梁泽宇没解释。他让王昊然帮忙联系买家,价钱好商量。王昊然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刀剁了下去。
晚上梁泽宇回到家,把房产证和存折找出来。房子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存折里有八万块。不多,但够彭若琳还一阵子房贷。
他坐在桌前,铺开信纸。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若琳,我对不住你。别找我了。
他把信纸折好,连同房产证、存折一起塞进牛皮纸信封。想了想,又加了一张银行卡,那是饭馆转让的定金。
信封上写:彭若琳收。
第二天一早,他去火车站买了张去邻省的票。
年轻时他在那边打过工,有个老哥们叫刘长河,在那边开了个修车铺。
他给刘长河打了个电话,说想去住几天。
“来吧,我这儿有地方。”刘长河没多问。
临走前,他去看了母亲宋姣。母亲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喘了好一会儿。
宋姣正在择菜。见他来了,高兴得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
“今天怎么有空来?”
“路过。”
他陪母亲吃了顿饭。宋姣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块就吃不下了。胃里像堵着块石头。
“妈。”
“嗯?”
“以后若琳要是来找你,你就说不知道我去哪了。”
宋姣手里的筷子停住。“你要去哪?”
“出趟远门,办点事。”
宋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
“早点回来。”
梁泽宇嗯了一声,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坐在桌前,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他这辈子的力气都叹出去了。
02
梁泽宇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靠窗。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着男的肩膀睡觉,男的给她盖了件外套。
梁泽宇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灯光一闪而过。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被他体温捂热了。
到站的时候天刚亮。刘长河在出站口等着,比十年前胖了一圈。
“老梁。”他上来拍梁泽宇的肩膀,“你瘦了。”
“减肥了。”
刘长河把他带到修车铺后面的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旧报纸,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
“条件差了点,你将就住。”
“挺好。”
刘长河给他倒了杯热水。“你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梁泽宇捧着杯子。“没事,就是想歇歇。”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临走时说了句:“有事吱声。”
梁泽宇在小屋住了两天。
白天帮刘长河递递工具,晚上一个人坐着。
手机响了很多次,都是彭若琳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接。
后来他把手机关了。
第三天,他去了一家医院。临终关怀医院,在城郊。他挂了号,跟医生说,他不治了,想在这里住下。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姓谢。她翻了翻梁泽宇带来的检查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家属呢?”
“没有家属。”
谢医生看着他。“签放弃抢救需要家属签字。”
“我自己签。”
谢医生没再坚持。
她给梁泽宇办了入院手续,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
病房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一棵梧桐树。
梁泽宇住进去那天,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他换了病号服,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谢医生进来查房,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用麻烦了。”
“你总得吃点东西。”
梁泽宇想了想。“小米粥吧。”
谢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临走时她说:“你的情况,如果做基因检测,可能有靶向药的机会。”
梁泽宇没说话。他记得在县医院时,那个医生也提过一句。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他更不想听了。
靶向药,一个月几万块。他治不起,也不想拖累人。
谢医生走后,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想起彭若琳,想起她站在饭馆门口的样子,手扶着门框,眼睛红红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几天他几乎不吃东西。护士端来的饭菜,他动两筷子就放下。药也不吃,攒在抽屉里。他想,就这么躺着,躺到哪天算哪天。
夜里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咬着被角,不出声。汗水把病号服浸透了,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有一次董晓菲值夜班,听见动静进来,看见他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她给他打了止痛针,坐在床边没走。
“梁叔,你家里人真不知道你在这儿?”
“不知道。”
“那你不想他们?”
梁泽宇闭着眼。过了很久,他说:“想了也没用。”
董晓菲叹了口气,给他掖了掖被角。她走的时候,把灯留着没关。
梁泽宇睁开眼,看着那盏灯。灯罩上有只飞虫,一圈一圈地撞。他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03
彭若琳是在梁泽宇走后的第三天找上门的。
那天她下了早班,买了梁泽宇爱吃的卤猪耳,去了饭馆。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张纸:本店转让。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勒着手指。她掏出手机打梁泽宇的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她给王昊然打电话。
“昊然,饭馆怎么回事?”
王昊然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梁哥把店转了。”
“转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他人呢?”
“不知道。他只说累了,想歇歇。”
彭若琳挂了电话,站在卷帘门前。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她一眼。她手里那袋猪耳慢慢变凉。
她去了梁泽宇家。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干净,像是收拾过。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但电视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医院CT报告单。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胰腺占位,建议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半个月前。
她坐在沙发上,把报告单看了好几遍。手在发抖。
她给宋姣打电话。宋姣接了,声音很平静。
“阿姨,泽宇去哪了?”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生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若琳啊,你别找了。他有他的打算。”
“什么打算?他到底怎么了?”
“你就当他出远门了。”
彭若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宋姣在那头叹了口气。
“阿姨,我求你了。”
“我不知道。”宋姣把电话挂了。
彭若琳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
屋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
她站起来,去卧室看了看。
衣柜里梁泽宇的衣服少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吃完的止疼药。
她拿起药瓶,标签上的字她认得。那是治癌痛的。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她给萧美琳打电话。
“美琳,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查梁泽宇最近的通话记录和转账记录。他可能去外地了。”
萧美琳在移动公司上班,查这些不难。
第二天,她把结果发给了彭若琳。
最近一个月,梁泽宇给一个叫刘长河的人打过三次电话。
还有一张去邻省的火车票记录。
彭若琳上网查了刘长河。修车铺,在邻省一个地级市。
她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把CT报告单和药瓶塞进夹层。
临走前,她去了趟梁泽宇家,把冰箱里快坏的东西收拾了。
然后她给王昊然发了条信息:我去找他,店的事你帮我盯着。
王昊然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姐,找到他告诉我一声。
彭若琳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她坐公交去了火车站,买了张最近一班去邻省的票。
火车上,她靠着窗,眼睛一直看着外面。
田里的稻子黄了,有人在收割。
她想起去年秋天,梁泽宇带她去乡下收菜,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他回头说,若琳,你快点。
她当时笑他走得太急。现在她想,要是能追上他就好了。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彭若琳按着地址找到刘长河的修车铺。铺子关了门,灯还亮着。她敲了敲卷帘门。
刘长河拉开一条缝,探出头。
“找谁?”
“刘师傅,我是梁泽宇的家属。他在哪?”
刘长河打量了她一眼。“他走了。”
“去哪了?”
“没说。在我这住了两天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
刘长河想了想。“他打听过临终关怀医院。”
彭若琳的心猛地一沉。“哪家?”
“城郊那家,往南走,坐3路车到底。”
彭若琳道了谢,转身就走。刘长河在身后喊:“哎,你没事吧?”
她没回头。3路末班车已经没了。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姑娘,那地方是”
“我知道。”
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两边越来越荒,路灯也少了。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门里是一栋矮楼,几扇窗户亮着灯。
彭若琳下了车,站在铁门前。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04
彭若琳走进临终关怀医院的时候,值班护士董晓菲正在整理药单。她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你找谁?”
“梁泽宇。新住进来的。”
董晓菲翻了下登记本。“你是他什么人?”
“未婚妻。”
“病人登记的是无家属。”
“我是他未婚妻。”彭若琳又说了一遍,声音发紧。
董晓菲看了她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后,她挂了电话,表情有些为难。
“他签了放弃抢救,也签了拒绝探视。按规定,我们不能透露病人信息。”
“我就看他一眼。”
“对不起,这是病人的意愿。”
彭若琳站在走廊里,看着董晓菲。然后她转身走了。董晓菲以为她放弃了。
十分钟后,彭若琳又回来了。她直接去了梁泽宇的病房门口。门关着,她推了一下,锁了。她敲门,没人应。
“梁泽宇,你开门。”
里面没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
彭若琳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护士来劝她走,她不动。后来谢医生来了,跟她说了半天,说病人需要休息,说她这样会影响其他病人。
彭若琳听着,没反驳。她只是不走。
最后她做了个决定。她把背包放在地上,靠着墙,慢慢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董晓菲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彭若琳没动。她跪在梁泽宇的病房门口,背挺得很直。
“你起来,我去跟他说。”
“不用。”彭若琳的声音很轻,“我就在这儿等。”
谢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董晓菲拿了块垫子给她,她没要。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彭若琳跪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也不动。
第二天早上,谢医生来上班,看见她还跪着。她蹲下来劝,彭若琳嘴唇干得起皮,摇了摇头。
“你这样会把自己搞垮的。”
“他什么时候开门,我什么时候起来。”
谢医生没办法,去敲梁泽宇的门。“梁先生,你家属在外面跪了一夜了。”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句:“让她走。”
谢医生把这话转告给彭若琳。彭若琳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没走。
第二天晚上,董晓菲值夜班。她给彭若琳端了杯水。彭若琳接过去,喝了两口,又跪下了。膝盖已经肿了,隔着裤子能看出轮廓。
“姐,你何必呢。”董晓菲蹲在她旁边。
彭若琳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你不懂。他这个人,认死理。我要是不跪,他真能把自己饿死在里面。”
“可他不想见你。”
“我知道。”彭若琳低下头,“他是不想拖累我。”
第三天早上,医院报了警。警察来了,劝了半天,彭若琳还是不走。警察也没办法,毕竟她没闹事,就是跪着。
谢医生把情况跟梁泽宇说了。隔着门,她的声音很平静。
“梁先生,你家属已经跪了三天。膝盖有淤血,人快撑不住了。你再不开门,我们只能强制让她离开。但她这个状态,强制的话可能会出事。”
门里安静了很久。
“她走不走?”
“不走。”
又过了很久。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什么东西碎了。
“让她进来。”
05
门打开的时候,彭若琳已经站不起来了。董晓菲和周秀梅把她扶起来。她的膝盖打不了弯,两条腿直直地撑着。
梁泽宇站在门里,瘦得脱了相。病号服挂在身上,领口空荡荡的。他看着彭若琳,嘴唇抖了一下。
“你走吧。”
彭若琳看着他。然后她挣开董晓菲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他面前,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很响。
梁泽宇没躲。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
“梁泽宇。”彭若琳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凭什么?”
她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砸在他胸口。信封掉在地上,房产证和存折滑出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梁泽宇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东西。他弯腰去捡,被彭若琳推了一把。
“你说话啊。”
“我”他张了张嘴,“我活不了多久了。”
“所以呢?”
“我不想拖累你。”
“你不想拖累我?”彭若琳笑了一声,“你走了就不拖累我了?你把房子留给我就不拖累我了?”
梁泽宇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根木头。
彭若琳看着他。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她没擦。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天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要是死了,我连你埋在哪都不知道。”
梁泽宇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
彭若琳吸了口气。“你跟我回去。”
“不回。”
“我说了不回。”
彭若琳盯着他。她抹了把脸,转身对董晓菲说:“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转院。”
梁泽宇猛地抬头。“我不转。”
“你不转也得转。”
“这是我的命。”
“这也是我的事。”彭若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写的那封信我看了。你说对不住我。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跟我回去治。”
梁泽宇看着她。她的膝盖还在抖,站都站不稳,但眼睛里的光很硬。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她坐在饭馆的桌子前,点了个西红柿炒蛋。吃完两碗饭,她说,你这手艺,开大饭店都够。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回去也治不好。”
“治不好也得治。”
“钱呢?”
“你的钱,我的钱,都拿出来。”
“不够。”
“那就卖房。”
梁泽宇转过头看她。“房子卖了,你住哪?”
“住医院。”
两个人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有点暗,照在他们脸上。彭若琳的膝盖在抖,但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梁泽宇弯下腰,把地上的房产证和存折捡起来。他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彭若琳。
“你拿着。”
彭若琳接过来,攥在手里。
“我去收拾东西。”梁泽宇说完,转身进了病房。他的背驼着,脚步很慢。
彭若琳靠在门框上,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周秀梅赶紧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彭若琳扶着墙站直了,“麻烦你,帮我叫辆车。”
06
回城的路上,梁泽宇坐在救护车的担架上,彭若琳坐在旁边。两个人没说话。车窗外的风景一闪一闪地过,麦田,村庄,电线杆。
梁泽宇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瘦了。”
“你也是。”
“这几天没睡好?”
“你觉得呢?”
梁泽宇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输液针。针头扎在青色的血管里,胶带贴得歪歪扭扭。
“医生怎么说?”彭若琳问。
“胰腺癌,晚期。”
“扩散了。”
梁泽宇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知道?”
“我看了报告单。”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若琳,其实我怕。”
彭若琳没看他。“怕什么?”
“怕治不好,钱花了,人也没了。怕你跟着我遭罪。”
“所以你跑了。”
“嗯。”
彭若琳没接话。她看着窗外,过了半天才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吧。”
梁泽宇愣住。他想起母亲说的,父亲当年也是瞒着家里,一个人扛。他恨过父亲,恨他狠心。可现在他自己做了同样的事。
“我跟你不一样。”他说。
“哪不一样?”
“我”
他说不下去。彭若琳也没追问。
救护车进了城,停在市医院门口。谢熠楠医生已经在等着了。他看了梁泽宇的检查报告,皱了皱眉。
“先住院,做全面检查。”
“好。”彭若琳替梁泽宇答了。
梁泽宇被推进病房。彭若琳去办住院手续,交钱的时候,她把梁泽宇的存折和自己的卡都拿了出来。收费员算了算,说还差一些。
“我明天补上。”
她回到病房,梁泽宇已经睡着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呼吸很轻。彭若琳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瘦了太多。颧骨突出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绷着。她想起三年前他给她炒西红柿炒蛋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得直直的,胳膊很有力气。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第二天,宋姣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她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梁泽宇躺在床上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梁泽宇叫了一声。
宋姣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瘦了。”她说。
梁泽宇没说话。
彭若琳站在门口。她看着宋姣,想起那天在电话里宋姣说的“他有他的打算”。她走过去。
“阿姨,你早就知道。”
宋姣转过身。她的脸上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疲惫。
“若琳,我”
“你早就知道他病了。”
“他让我别说。”
“所以你就瞒着我?”
宋姣低下头。“他爸当年也是瞒着我走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就留了一屁股债。我不想让泽宇也”
她说不下去了。梁泽宇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话,把脸转向了墙壁。
彭若琳看着宋姣,又看了看梁泽宇。她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去了护士站,问谢医生什么时候能做基因检测。
07
梁泽宇开始化疗。第一次化疗后,他吐了整整两天。吃什么吐什么,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
彭若琳守在床边,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他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
第三天夜里,他趁彭若琳去打开水,伸手去拔输液管。针头拔了一半,被查房的护士看见了。
护士按着他的手,喊来了彭若琳。彭若琳跑进来,看见他手背上的血,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梁泽宇没说话。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个赌气的孩子。
彭若琳把水瓶放下。她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输液管上拿开。她的手在抖。
“梁泽宇,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疼。”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彭若琳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她没擦。
“我知道你疼。”
“我受不了了。”
“那你也不能拔管。”
梁泽宇把脸转过去。彭若琳握着他的手,没松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要是真想死,我不拦你。但你得跟我说一声。你不能像上次那样,一声不吭就走了。”
梁泽宇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彭若琳叫来护士重新扎针。针头刺进去的时候,梁泽宇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彭若琳坐在床边,趴在他的床沿上睡着了。梁泽宇半夜醒过来,看见她趴在那里,头发散在手臂上,后背一起一伏。
他想伸手摸一下她的头,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化疗到第二个周期,梁泽宇的身体更弱了。但彭若琳发现他不再提放弃的事了。有一次她问他为什么。
“你在这儿。”他说。
彭若琳没接话。她把粥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
宋姣每天来送饭。她不怎么说话,放下保温桶就走。有一天,彭若琳在走廊里拦住了她。
“阿姨,我不怪你。”
宋姣看着她,眼睛红了。
“你怪我也行。”
“我怪你,泽宇怎么办?”
宋姣的嘴唇动了动。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拐角处,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彭若琳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彭德健。
父亲当年也是生病走的,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若琳,你妈就交给你了。
她回病房的时候,梁泽宇正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若琳。”
“等我好了,咱们去把证领了。”
彭若琳手里的粥碗顿了一下。她没看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等你好了再说。”
梁泽宇看着她。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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