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证、存单、撤销赠与确认书,三样东西摊在餐桌上。
许子轩红着眼,说我不让郑雅琪进门,他就没我这个妈。
我把笔推过去,让他先签。
他愣住。
郑雅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给弟弟买的药。
窗外雨点砸着防盗窗,一声接一声。
三套房子,几百万存款,是我和许广福从早点摊一间间攒出来的。
郑雅琪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催款短信。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
01
许广福走的那年,许子轩刚上大三。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护士出来说人没了。
我没哭,先给许子轩打电话,说爸走了,你回来吧。
他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最后嗯了一下。
到家时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进门先看他爸常坐的那把藤椅,伸手摸了摸扶手,没说话。
那之后我把超市盘出去,靠着三套房子收租,加上这些年攒的几百万存款,日子不算紧。
许广福活着时常说,钱是胆,房是根,给儿子留条退路。
我没动过那些钱,想着将来许子轩结婚用。
许子轩在城南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不低,够自己花。
他性格随他爸,软,耳朵根子也软。
去年秋天他带郑雅琪回家吃饭,姑娘瘦瘦小小的,进门就帮我择菜,手脚麻利。
我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在区医院当护士,排班辛苦,但稳定。
那天她手机响了三次。
头两次她挂了,第三次起身去了阳台。
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妈,我在外面吃饭,回头再说。
回来时脸上挂着笑,可那笑不太自然,像硬挤出来的。
我没多问。后来她来得勤了,每回都带点水果,不贵,但挑得仔细。许子轩跟我说,妈,雅琪人特别好,对谁都实诚。我说看着是不错。
真正让我留心的,是去年腊月。
郑雅琪在我家厨房帮忙炸丸子,手机搁在台面上。
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一条转账提醒,三千块,转给郑俊迈。
她赶紧把手机翻过去,耳朵有点红。
我没吭声,可心里记下了。
许子轩后来跟我提过,郑雅琪家里条件一般,父亲走得早,她妈罗玉瑶一个人摆摊供她读护校。
弟弟郑俊迈比她小四岁,初中毕业就不念了,打零工,没个正经工作。
我问他,郑俊迈靠什么过日子。
许子轩说,偶尔跑跑外卖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再后来,郑雅琪在我家接电话越来越频繁。
每回都是她妈打来的,说的什么听不清,但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有一回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好一会儿才进来,眼睛发红,说是风吹的。
我没拆穿。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在超市碰见郑雅琪买奶粉,两罐,进口的。
我问她给谁买,她说给弟弟家孩子,弟弟媳妇奶水不够。
我说你弟不是没结婚吗。
她愣了一下,说,同居的,孩子刚满月。
回家我跟许子轩说,郑家的事你了解多少。
许子轩挠挠头,说雅琪家里是不容易,她弟年轻不懂事,但人不坏。
我说,她工资卡在谁手里。
许子轩不说话了。
过了两天他才告诉我,郑雅琪的工资卡一直由她妈保管,每月给她留一千五生活费,剩下的说替她攒着。
许子轩说,妈,雅琪挺难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他,那她攒了多少。
许子轩说,好像没多少。
我没再追问。
可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许广福的遗像在柜子上摆着,我对着照片说,老许,你儿子找了个好姑娘,就是那姑娘身后头,拖着个无底洞。
02
今年三月,两家正式坐下来谈婚事。
罗玉瑶约在城南一家饭店,她提前到了,穿件枣红毛衣,手腕上戴个玉镯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郑雅琪坐在她旁边,低头剥橘子。
郑俊迈没来,说是跑外卖走不开。
罗玉瑶开口就笑,说孙姐,咱们都是实在人,我就直说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彩礼八十八万,图个吉利;婚房加雅琪名字,算是给姑娘一个保障;酒席两家合办,但费用得男方出,这是规矩。
我喝了口茶,说彩礼可以商量,婚房我有一套两居室在城东,重新装修给他们住。但加名的事得等等,房子是许广福留下的,我得跟子轩商量。
罗玉瑶脸上的笑没变,说孙姐,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吃苦长大的。
她爸走得早,我摆摊卖早点,冬天手上全是裂口,雅琪六岁就帮我洗碗。
说到这儿她眼圈红了,郑雅琪在旁边轻轻喊了声妈。
我理解她的心情,可八十八万不是小数目。
我说这样,彩礼我给六十六万,取个顺。
婚房那套城东的,装修我出二十万,家具家电你们不用管。
但有一条,这钱得用在两个孩子身上,不能挪作他用。
罗玉瑶放下筷子,笑容淡了三分。她说孙姐,你这是信不过我们。我说不是信不过,是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手里得留点底。
那顿饭吃到后半程,气氛就不对了。
罗玉瑶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好,说是郑俊迈的事。
她当着我的面跟郑雅琪说,你弟那个房租又该交了,你先转五千给他。
郑雅琪嗯了一声,低头操作手机。
许子轩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意思是别说了。我装没看见。
回去路上许子轩开车,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抿着嘴,半天蹦出一句,妈,雅琪她妈不容易,你刚才说话有点硬。
我说子轩,我不硬,那八十八万从哪儿来。
他不吭声了。
过了几天,罗玉瑶托郑雅琪带话,说彩礼可以降到六十六万,但婚房必须加名,而且婚后郑俊迈要搬来一起住,因为郑俊迈对象怀了二胎,租的房子不够。
我一听就火了,说子轩,你听听这是什么条件。
许子轩支支吾吾,说雅琪也不愿意,可她妈那边实在困难。
我问他,郑俊迈两口子自己不挣钱吗。
许子轩说,她弟跑外卖,一个月三四千,房租两千,孩子奶粉尿布,确实紧。
我说他紧是他的事,凭什么要你们兜底。许子轩不说话了,闷头刷手机。
又过了两天,我无意间看见许子轩的银行短信,一笔五万的转出,收款人郑雅琪。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雅琪急用,先借的,下月还。
我说你月薪多少,五万你攒了多久。
他说攒了两年。
我当晚给郑雅琪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发虚,说阿姨,那钱是我弟出事,网贷催得紧,我先垫上,下个月发了年终奖就还。
我说雅琪,你跟阿姨说实话,你弟到底欠了多少。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加上利息,差不多二十万。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许广福的照片,说老许,你儿子还没进门呢,就已经替人家还债了。
03
四月,我做了件事。
那天趁许子轩上班,我拿他的备用钥匙开了他抽屉,找到那张存单。
五十万,定期三年,是许广福留的,写的是许子轩的名字。
我拿着存单去了银行,问能不能质押。
柜员说可以,但要本人来。
我没质押,把存单放回原处,可留了个心眼。
晚上许子轩回来,我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动过那张存单。
他脸一下子白了,说没有。
我说子轩,你跟妈说实话。
他攥着筷子,半天才说,他去问过,想贷一笔出来凑彩礼。
我说彩礼我不是答应给了吗。他说,雅琪她妈又加了条件,说郑俊迈欠的网贷必须先还清,不然怕债主闹到婚礼上来。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没提高,可手在抖。我说许子轩,你爸留那笔钱是给你应急的,不是给郑家填窟窿的。他说妈,就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我问他,郑俊迈的网贷是谁借的。他说是郑俊迈自己。我说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还。许子轩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把许子轩的银行卡副卡停了,备用钥匙也收回来。
他下班发现进不了门,给我打电话,我说你搬回去住吧,自己的事自己扛。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妈,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过了三天,郑雅琪来找我。
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点心。
她说阿姨,子轩这几天住我那儿,你别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不明白。
她低着头,说阿姨,我弟欠的钱,我跟我妈在想办法,不会让子轩出。
我说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你怎么想办法。
她没说话,手指头绞着塑料袋的提手,绞得发白。
我说雅琪,你是个好姑娘,可你背后那个家,阿姨看着害怕。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她说阿姨,我明白。
她走的时候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背影单薄,肩膀微微往前塌。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堵得慌。
张秀莲住我楼上,下来敲门,手里端碗饺子。
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跟子轩拌了几句嘴。
张秀莲把饺子放下,说孙媛,你儿子那个对象,我前两天看见她在菜市场捡菜叶子。
我说你认错了吧。
张秀莲说没认错,就是她,护士服都没换,蹲在那儿挑人家掰下来的白菜帮子。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04
五月初,罗玉瑶带着郑俊迈上门了。
郑俊迈比照片上胖,穿件黑T恤,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进门就东张西望。罗玉瑶坐下就说,孙姐,咱们把事定了吧,再拖下去两个孩子都难受。
我说行,那就定。
彩礼六十六万,婚房城东那套,装修我出。
罗玉瑶说可以,但有个小条件,郑俊迈不是要生二胎吗,他那房子太小,想借你们城东那套先住两年,等他们攒够首付再搬。
我笑了,说罗姐,那套房是给子轩和雅琪结婚用的。罗玉瑶说我知道,可雅琪是姐姐,帮弟弟一把应该的。再说郑俊迈住过去,也能帮着照看房子。
我说那不行。罗玉瑶脸色变了,说孙姐,你这就不近人情了。我说近不近人情另说,房子是我的,我说了算。
郑俊迈在旁边插嘴,说阿姨,你那三套房空着也是空着。我看了他一眼,说空着是我的事。罗玉瑶拉了他一把,说俊迈别没规矩。
那天不欢而散。
许子轩晚上回来跟我吵,说妈你就不能松个口吗,雅琪她弟确实困难。
我说他困难是他的事,你还没结婚呢,就想着替他养孩子还债,以后日子怎么过。
许子轩说,那雅琪呢,她多难啊。
我说她难,你就不难。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在念书,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说过难吗。许子轩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周,是我老同学的儿子,专做家事案子。
我跟他说了情况,他说阿姨,你名下的财产你完全有权处置,但许子轩是你独子,将来继承的事你得想清楚。
我说我现在就想把婚房和彩礼收回来,他问我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
周律师给我拟了两份东西。
一份是撤销附条件赠与确认书,写明城东那套房和二十万装修款,是以许子轩与郑雅琪缔结婚姻并共同生活为条件的赠与,现因条件发生变化,赠与人孙媛决定撤销。
另一份是家庭财产边界协议,把三套房子和存款的归属、使用、继承条件写得清清楚楚。
我拿着那两份东西回家,路上碰见张秀莲。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去哪儿了。
我说去办点事。
她说孙媛,你儿子那个对象,今天在楼下坐了一下午,也没上来。
我说她来干什么。
张秀莲说不知道,看着像哭过。
我上楼,从窗户往下看。郑雅琪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05
五月十八号,我把许子轩和郑雅琪都叫回家。
餐桌上摆着房产证、存单、撤销附条件赠与确认书,还有律师函。
许子轩进门看见这阵势,脚步顿了一下。
郑雅琪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药,我后来才知道是给郑俊迈买的。
我说子轩,你坐下。他坐下了。我说今天把话说清楚。城东那套房我不给了,二十万装修款我也不出了,彩礼取消。郑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许子轩腾地站起来,说妈你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你要娶郑雅琪,我不拦着,但别拿我的钱去填郑家的窟窿。
他脸涨得通红,说妈你怎么这么冷血,雅琪她弟都快被逼死了。
我说谁逼的,是我逼的吗。许子轩喘着粗气,说行,你要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妈。我说可以,先把这份协议签了。
我把撤销附条件赠与确认书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遍,手在抖。
他说妈,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我说不是我绝,是你逼的。
你签了,以后你的事我不管,我的钱你也别惦记。
郑雅琪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那个塑料袋哗啦响了一下。
她小声说,阿姨,你别怪子轩,都是我的错。
我说雅琪,你没错,你妈也没错,错的是你们把两家人搅成一锅粥。
许子轩看了郑雅琪一眼,拿起笔,在确认书上签了字。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他签完把笔一扔,说行了吧。我说行了。
他转身就走,经过郑雅琪身边时拉了她一把。郑雅琪没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然后她跟许子轩走了。
门关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份确认书,许子轩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我把它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许广福的一副老花镜,镜片上有道裂纹,他一直舍不得扔。
那天晚上许子轩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给郑雅琪打,响了很久她才接,说阿姨,子轩住我这儿,你放心。
我说我不放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我会照顾好他的。
我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说完我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去了。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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