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珍把门面房钥匙交到蔡鑫手里那天,我就站在对街的梧桐树底下。
装修队进进出出,蔡鑫叼着烟,手指头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乱按。
刘秀珍接过一沓定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没吵,没闹,甚至把身份证复印件递了过去。
过户回执下来那天,她摆了三桌酒。
没人注意到,我手机里存着父亲的自书遗嘱,包里装着土地划拨证明。
封条贴上门框的时候,她正给工人散烟。
执法人员说了四个字。
她腿一软,跪坐在了台阶上。
01
我爸走的那天,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把殡仪馆门口的泥地泡软了。
我跪在灵堂前烧纸,火苗子舔着纸钱边儿,一缕一缕的黑灰往我脸上扑。
刘秀珍站在我身后,哭得很有节奏,一声高一声低,跟唱戏似的。
我没回头看她。
亲戚们都说,这后妈哭得比亲闺女还伤心。
我没搭腔。
我爸病了大半年,刘秀珍去医院送过三回饭,每回都是超市买的速冻饺子。
她站在病床前,手里提着塑料袋,嘴上说着“老魏你可得挺住”,眼睛却往床头柜上的房产证上瞟。
我爸闭着眼,手指头动了动。我看见了。
丧事办完第三天,刘秀珍就把房产证翻出来了。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抖着那张纸。
“晓萱,这门面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你爸看病还欠着钱呢。”
我正蹲在阳台收拾我爸的旧衣服。手一顿,没回头。
“欠多少?”
“十几万吧。具体我也没算清。”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夹克衫叠好。那件夹克还是我工作第一年给他买的,袖口磨白了,他一直舍不得扔。
“我爸看病的钱,医保报了大半。剩下的我出的。欠条呢?”
刘秀珍脸一僵,随即把房产证往茶几上一拍。
“你这孩子什么意思?你爸走了,这房子有我一半。我卖我自己的东西,还得跟你汇报?”
我没接话,拿起茶几上的房产证翻了翻。上面还是我爸的名字。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这门面房是我爸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
刘秀珍蹭地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
“魏晓萱,你爸尸骨未寒,你就跟我算这么清?我伺候他大半年,白伺候了?”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觉得累。
我爸最后那几个月,是我请了长假在医院守着的。
她来那三趟,每次待不到二十分钟。
有一回我爸想喝水,她拎起暖瓶摇了摇,空的,放下就走了。
“你伺候什么了?”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屁股坐回沙发,开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我爸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委屈。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阳台。
那天晚上,我把父亲的自书遗嘱找出来了。
一张信纸,蓝黑墨水,字迹有点抖,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门面房归魏晓萱一人继承。
落款处有他的签名和日期,还有两个老邻居作证。
我把信纸折好,夹进一本旧书里。
02
刘秀珍没消停。过了两天,她换了一副面孔,端着一碗银耳汤来敲我的房门。
“晓萱啊,妈那天说话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碗,没喝。
“你爸的丧葬补贴得去办,要你的身份证。”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我把碗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她伸手来接,我却没松手。
“去哪儿办?”
“社保局啊,还能去哪儿。”
“我自己去吧。你腿脚不好。”
刘秀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来。
“也行也行。那你把身份证给我复印一份,人家要留底。”
我给了她复印件。她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揣进兜里。她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
第二天我没去社保局。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大厅里人不多,我排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
窗口后面的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胸牌上写着徐文超。
我把情况说了,他接过我的材料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继承过户啊,得有公证书。或者法院判决。光有遗嘱不行。”
“遗嘱也不认?”
“自书遗嘱可以认,但得所有继承人到场签字确认。你父亲再婚的话,配偶也有继承份额,除非遗嘱明确排除。”
我点点头。他翻到产权档案,又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这房子土地性质是划拨。转让之前得补缴土地出让金,这笔钱不少。而且你们这个片区,最近在核查历史遗留产权。要是材料不全,后面会很麻烦。”
“我后妈要是拿我的放弃声明来办呢?”
徐文超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放弃继承声明必须本人到场签字。或者公证委托。复印件和手写签名都不作数。”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回到家,刘秀珍正坐在客厅打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着,但客厅安静,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蔡老板,你放心,手续的事我来办。我闺女那边我搞定。你先把定金准备好。”
我站在玄关没动。她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一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回来了?那个,我跟你蔡叔叔说门面房的事呢。他想租。”
“租?”我换好拖鞋,往屋里走,“房产证上还是我爸的名字。你拿什么租?”
刘秀珍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上网查了蔡鑫这个名字。
跳出来三条信息,两条是民事纠纷,都是买遗产房被继承人告了。
还有一条是伪造公证书被拘留过。
我把页面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
03
蔡鑫来家里那天,我正在厨房煮面。
门铃响了三声,刘秀珍从卧室小跑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门一开,一个中年男人挤进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腋下夹着个黑色皮包。
他进门先环顾一圈,目光在客厅那台旧电视上停了停,又转到墙角的空调柜机。
“嫂子,这房子格局不错。”他声音粗,像嗓子里卡着东西。
刘秀珍把他往沙发上让,回头朝厨房喊:“晓萱,出来见见你蔡叔叔。”
我关了火,端着面碗走出来。蔡鑫看见我,脸上立刻挂上笑,站起来伸手。我没接,在餐桌旁坐下,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条。
“蔡老板是做房产中介的?”我问。
“嗨,什么中介,就是倒腾几套房子,挣个辛苦钱。”他坐回去,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上面印着“鑫达房产咨询”,地址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
“这门面房是我爸的婚前财产。”我吃了一口面,“你知道吧?”
蔡鑫的笑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知道知道。你妈跟我说了。这不是商量着来嘛。”
“她不是我妈。”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爸就我一个闺女。”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刘秀珍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往蔡鑫面前一放,朝我使眼色。我没理她,继续吃面。
蔡鑫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晓萱啊,你爸走了,家里总得有人做主。你后妈的意思呢,是房子卖了,钱你们娘俩分。你拿大头,她拿小头。公平合理。”
“我爸的意思呢?”我抬头看着他,“他生前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蔡鑫不说话了。他低头喝茶,茶叶沫子沾在杯沿上,他拿手指头拨了拨。
刘秀珍坐不住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
“魏晓萱,你爸走之前糊涂了,说什么你都当圣旨。我是他合法妻子,这房子我有一半!”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我看着她。
她嘴巴张了张,没声了。
蔡鑫放下茶杯,站起来,拎起皮包。
他拍了拍刘秀珍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刘秀珍脸色变了变,咬着嘴唇没吭声。
蔡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
“晓萱,你再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面已经坨了,筷子插在碗里,一动不动。
过了两天,小姑魏玉蓉给我打电话。她嗓门大,手机搁在耳边震得嗡嗡响。
“晓萱!你那个后妈在找公证处的人!我一个老姐妹在城西公证处上班,说刘秀珍托人打听怎么办放弃继承公证!”
我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手一顿,衣架在晾衣杆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赶紧把遗嘱收好!别让她翻着!”小姑的声音急得发尖,“你爸当初就防着她这一手,才写的那个东西!”
“我知道。”我把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让她去办。”
“什么?”
“我说,让她去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姑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晓萱,你心里有数就行。你爸最疼你。”
挂了电话,我把叠好的衣服抱回卧室。
打开衣柜最底层,那本旧书还在。
我抽出信纸看了一眼,又原样放回去。
然后拿出手机,给宋峻熙发了条消息。
“宋律师,我这边有动静了。”
宋峻熙回得很快,就四个字。
“材料备好。”
04
蔡鑫通过一个叫王玉琼的中介,找了个专门做假材料的人。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只知道,刘秀珍开始频繁出门,每次回来都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了卧室就把门反锁。
有一天她出门忘了锁房门。
我站在她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摊着一份文件,白纸黑字,抬头印着“放弃继承声明书”。
底下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着我爸的名字。
那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假的。
我爸写“魏”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那个签名却是平的。
我没进去,也没碰。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退回自己房间。
过了两天,刘秀珍拿着一张纸来找我。
“晓萱,来,签个字。社保那边要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委托书。内容是我委托刘秀珍全权办理门面房继承过户事宜。下面还附了一张空白表格。
“社保局管门面房过户?”我抖了抖那张纸。
刘秀珍眼神闪了闪。
“顺便一起办了嘛。省得你跑来跑去。”
“我自己跑。”
“你这孩子,妈帮你办你还不要?”
“我说了,我自己跑。”我把委托书折好,还给她,“这字我不签。”
刘秀珍脸上的笑收起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她把委托书往兜里一揣,转身走了。
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一声比一声响。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房间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她不肯签……你那边再想想办法……公证处那边搞定了没有……”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宋峻熙的消息弹出来。
“登记中心那边我托人问了。有人用你的名义递了放弃继承声明,已经进了系统。还附了一份公证书。”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公证书是城西公证处出的。经办人姓周,临时工。”
我深吸一口气。刘秀珍动作比我预想的快。她连公证处的人都打通了。
“接下来怎么办?”我打字的手有点抖。
宋峻熙回了很长一段。
“别急。公证书造假,登记中心复核的时候过不去。而且土地性质是划拨,转让必须补缴出让金,他们这笔钱没交。你先不要声张,让他们把过户回执拿到手。拿到之后,你再把遗嘱和土地证明递上去。这叫引蛇出洞。”
我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然后删了对话框。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一阵一阵往上飘。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又过了三天,刘秀珍回家时满脸红光。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蔡老板!办下来了!办下来了!回执拿到了!你那边什么时候签合同?”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见我,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来。
“晓萱,门面房的事办好了。以后你就不用操心了。”
“什么办好了?”我喝了口水。
“过户啊。你爸的房子,现在在我名下了。”
水杯贴着嘴唇,我停了两秒。
“是吗。”
“你不信?回执在这儿呢。”她把那张纸朝我晃了晃,又赶紧收回去,揣进兜里。
“恭喜。”我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子放在灶台上,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拨通了宋峻熙的电话。
“回执拿到了。”
“好。明天把证据递上去。你亲自去,直接找徐文超。”
05
第二天我请了假。
早上八点,刘秀珍前脚出门去蔡鑫那儿签合同,我后脚就出了门。
包里装着三样东西:我爸的自书遗嘱原件、门面房的土地划拨证明、还有一份我昨晚写的实名举报材料。
不动产登记中心刚开门,徐文超在窗口后面坐着。
看见我,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把材料递过去,他一份一份翻,翻到遗嘱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确定要递?”
“确定。”
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阵,然后拿起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材料收下了。三个工作日内出结果。你这几天保持电话畅通。”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大厅门口,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晃得我眯了眯眼。手机响了,是小姑。
“晓萱,你后妈在家族群里发消息了,说门面房卖了,晚上请吃饭。你看见没?”
“看见了。”
“你真由着她?”
“小姑,晚上你去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去。我得看看她怎么收场。”
晚上那顿饭摆在城东一家饭店,刘秀珍订了个包间。
我进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我爸那边的亲戚。
刘秀珍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头发盘得溜光。
蔡鑫坐在她旁边,正给长辈们散烟。
看见我进来,刘秀珍站起来,笑盈盈地招手。
“晓萱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我在小姑旁边坐下。桌上已经上了凉菜,刘秀珍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喜事。老魏留下的门面房,我处理好了。卖了个好价钱。”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个堂叔问了句:“卖了多少钱?”
蔡鑫接话:“市场行情嘛,最近不太好。不过嫂子急用钱,我就给了个实在价。”
“实在价是多少?”小姑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蔡鑫咳了一声:“这个,商业机密。反正嫂子满意。”
刘秀珍在旁边点头:“满意满意。比市场价低点,但省心。蔡老板爽快人。”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嚼。小姑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我没反应。
饭吃到一半,刘秀珍起身去洗手间。
蔡鑫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晓萱,你妈把合同签了,定金也收了。生米煮成熟饭,你就别折腾了。回头叔给你包个红包。”
我把筷子搁下,看着他。
“蔡老板,你知道那门面房土地是划拨的吗?”
蔡鑫的笑僵在脸上。
“划拨土地转让,得先补缴出让金。你交了吗?”
他嘴角抽了抽,手里的烟灰掉在桌布上。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我盯着他的眼睛,“是伪造土地证明,还是找关系压下来?”
蔡鑫的脸色变了。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站起来,拉着刘秀珍往包间外走。
两人在走廊里嘀咕了好一阵。
回来的时候,刘秀珍脸色发白,但还强撑着笑。
“没事没事,吃菜吃菜。”
散席的时候,小姑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
“晓萱,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小姑,你明天看新闻就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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