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会的红绸还挂在会议室墙上,郑诚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说徐思瑶是百万大单第一功臣。
我坐在角落,面前那杯白酒一口没动。
四个月,我跑烂两双鞋,杨广福只认我。
徐思瑶笑着敬酒,说休假期间多亏大家帮忙。
没人看我。
散场时保洁陈姨擦过我的肩,把一根旧录音笔塞进我手心,低声说听完别声张。
洗手间里,郑诚的声音从耳机传出来。
我全懂了。
01
徐思瑶请假那天,郑诚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把一摞客户资料往桌上一推,说吴雨婷你经验足,先帮她盯着。
我翻了翻,跟进记录断在三个月前,联系人电话打过去全是空号。
郑诚靠在椅背上转笔,说杨广福那边你多上心。
我问他,杨广福知道换人对接吗。
他没接话,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在诚达商贸做了十二年销售,没混上一官半职。
嘴不甜,不会来事,就靠记性好。
哪个客户喝什么茶,哪个老板家孩子哪年高考,我脑子里存着一本账。
可这些年,大单子到我手里,最后签字的总不是我。
丈夫早年病退,儿子读高二,母亲吴玉璧上个月查出心脏病,医生说要搭桥。
八万块手术费,我银行卡里差着五万。
徐思瑶的客户,我一个个打电话。
七个里有五个说,小徐早不联系了。
剩下两个问我,你们公司到底谁负责。
我说我负责。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记下杨广福的名字,备注写着:脾气硬,不收回扣,认方案不认人。
郑诚不给支持。
我申请出差,他压了三天才批。
我要样品,他说预算紧,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咬咬牙,自费印了二十本方案册。
同事李昊然路过我工位,压低声音说,吴姐,徐思瑶的烂摊子你接它干嘛。
我说母亲等着钱。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整层楼只剩保洁陈姨在拖地。
她六十二了,头发花白,拖到我脚边时直起腰,说闺女吃点东西吧。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我推辞,她硬塞给我,说凉了不好吃。
我咬了一口,白菜粉条馅,咸淡正好。
陈姨没走,靠在文件柜上搓抹布。
她说吴销售,你们那个郑总,上回扣了我三个月工资。
我停住嘴。
她说,说我打扫不干净,可那阵子他办公室的茶渣天天倒我桶里,他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跟他不一样,你每次扔垃圾都分好类。
说完她拖着水桶走了,脚步声在空走廊里闷闷的。
第二天一早,我在徐思瑶留下的报销单里翻到一张。
出差餐费一千二,日期是她休假第三天。
可那天她发朋友圈,定位在海南。
我把单子拍了照,犹豫两秒,又删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母亲的手术费还没着落。
杨广福的项目下周招标,金额一百二十万。
我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一夜,把方案改了七遍。
天快亮时,我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钟。
梦见母亲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嘴里念叨,雨婷啊,别太累。
我惊醒,脸上压出键盘印。
郑诚上班后把我叫过去,说杨广福那边你不用管了,徐思瑶快回来了,她来跟。
我说我已经跟了半个月。
他说公司安排。
我说杨广福只认我。
他笑了一声,说小吴,你太天真了,客户认的是公司,不是个人。
我攥着方案册的边角,纸页被我捏出月牙印。
徐思瑶回来的那天,穿了一身白西装,头发卷成大波浪。
她给部门每人带了海南特产,到我这儿时递过来一盒椰子糖,说吴姐辛苦。
我接过来,糖盒冰凉,手心却出汗。
她转身去郑诚办公室,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糖盒,保质期还有半年。
02
杨广福五十五岁,做建材生意起家,脾气像他仓库里的钢筋,又硬又直。
第一次见面在他办公室,他翻了我带去的方案,翻到第三页就合上了。
他说小徐以前来过两次,连我的货期都记不住。
我把他仓库里积压的三种型号报了一遍,又说了他上个月刚中了市政的标。
他抬起眼皮看我,说你还做了功课。
从那以后,我每周去一趟。
不空手,也不带贵东西。
有时是老家寄来的柿饼,有时是我自己腌的萝卜条。
他办公室饮水机没水了,我顺手换上。
他助理请假,我帮他整理过合同。
两个月下来,他接电话第一句变成,小吴啊。
可郑诚不给报销。
我垫了三千多,发票攒了一摞。
去财务,会计说郑总打过招呼,杨广福项目的费用单独走。
我问什么时候能报。
她说等签了合同再说。
我站在财务室门口,攥着发票,纸边割得指头疼。
徐思瑶偶尔在微信上问我进展。
我说杨广福在比价。
她说你多盯着,别让竞争对手钻空子。
话说得客气,可每次她问完,第二天郑诚准能说出杨广福的最新动态。
我这才明白,徐思瑶休假是幌子,她一直在背后盯着这个单子。
那天我改完第十八版方案,晚上十一点发给杨广福。
他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起身去茶水间泡面。
陈姨在擦微波炉,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她说吴销售,你天天这么晚。
我说没办法。
她拧干抹布,突然说,你们那个郑总,昨天让我去他办公室擦柜子,他电话没挂,我听见他说什么“分成”
“走账”。她压低声音,我没文化,可我听出来不是好话。
我手里的泡面叉子停住了。
我说陈姨,你听见他跟谁说。
她摇头,说就他一个人,电话那头是个女的。
我把泡面放下,问她能不能再说细点。
她往后退了半步,摆手说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外讲,我这份工不能丢。
第二天郑诚把我叫去,说杨广福的方案徐思瑶要重新整理,让我把电子版发给她。
我说那是我熬了一个月做出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桌面,说小吴,你今年四十二了吧,升职是没什么指望了,拿点提成实在。
我说这单的提成够我妈做手术。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更该听安排,徐思瑶签下来,分你三成。
我回到工位,打开方案文件。
鼠标在“发送”上悬了半分钟。
最后我关了窗口,把文件拷进U盘,塞进内衣口袋。
电脑里的原件,我改了个乱码文件名。
徐思瑶下午来催,说吴姐你发我邮箱就行。
我说还在改。
她站在我桌边没走,指甲涂着裸色,轻轻敲我显示器边框。
她说吴姐,这单成了,郑总说给我升主管。
我说恭喜。
她说你别多想,提成肯定有你一份。
我说嗯。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手机录音,对着自己说了一句:今天几号,她说了什么。
说完又删了,觉得自己可笑。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看母亲。
她瘦了一圈,拉着我的手说,雨婷,要不别治了,回家养着。
我给她削苹果,皮没断。
我说妈,钱快凑齐了。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
丈夫打来电话,说儿子月考退了二十名。
我说知道了,你多盯着。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
消毒水味刺鼻,白炽灯嗡嗡响。
03
杨广福松口是在第四个月。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小吴,你那个方案我再看看。
我打车过去,他在办公室泡了壶普洱。
他说市政那个项目验收了,回款快,你这边要是能加个售后条款,我下周签。
我说行。
他说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合同必须你签,换人我不认。
我说好。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你这人实在,不跟我玩虚的。
我回公司写合同。
郑诚路过我工位,看了一眼屏幕,说合同模板用最新的。
我说杨广福要加售后。
他说加就加,先把电子版发我。
我说我直接对接法务。
他脸色沉下来,说吴雨婷,你别忘了谁是你领导。
当天下午,我收到法务李昊然的消息,说郑总让他把合同乙方负责人改成徐思瑶。
我问李昊然,改了吗。
他说还没,问你一句。
我说别改。
他说那我先压着。
过了十分钟,郑诚在部门群里发消息,说杨广福项目由徐思瑶总负责,吴雨婷协助。
群里没人回复。
徐思瑶发了个笑脸表情。
我拿着打印好的合同草稿去找郑诚。
他办公室门开着,徐思瑶坐在他对面。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说杨广福要求负责人写我的名字。
郑诚拿起来翻了两页,说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我说客户有客户的要求。
徐思瑶在旁边说,吴姐,要不你再去跟杨总说说,写谁不一样。
我看着她,说杨总认人。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郑诚把合同合上,说这样,你先去仓库帮几天忙,杨广福那边让思瑶跟。
我说你答应过分我三成提成。
他说那是签下来以后的事,现在单子还没签。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他不再看我,低头刷手机。
徐思瑶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说吴姐你别急。
我没接那杯水。转身出门时,听见郑诚说了一句,不识抬举。
回工位收拾东西,我打开抽屉,发现夹层里的备用硬盘不见了。
那里面有我四个月所有的邮件备份、聊天记录、方案版本。
我翻了整个抽屉,又找了文件柜,没有。
陈姨推着清洁车过来,见我蹲在地上翻东西,停住车。
她小声说,上午徐思瑶来你工位坐过,说是等你。
我站起来,膝盖发酸。
我说陈姨,你看见她拿什么了吗。
她往走廊两头看了看,说我没看清,就看见她翻你抽屉。
我坐在椅子上,手有点抖。
打开电脑,邮箱里那份原始邮件还在,我点了转发,存到私人邮箱。
手机相册里有合同草稿的照片,我一张张翻过去,确认都在。
可硬盘里那些过程文件,那些能证明是我做的证据,没了。
陈姨拖到我旁边,假装擦桌子。
她说吴销售,我那个录音笔,你要不要。
我抬头看她。
她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黑色笔帽,又缩回去。
她说我就是瞎录的,想讨工资用。
你要用,晚上找我。
我说陈姨,你录到什么了。她摇摇头,说现在不说,人多。她推着车走了,车轮吱呀吱呀,在走廊尽头消失。
下午我去仓库报到。
仓库在负一层,灯管坏了一半,堆着过季样品。
管理员老赵给我一张出入登记表,说郑总交代了,你每天清点库存。
我坐在纸箱上,给杨广福发消息,说对接人可能会变,但方案不会变。
他回了一条:我只认你。
四个字,我看了很多遍。
04
签约前夜,杨广福突然来电。
他说小吴,售后条款里那个响应时间,二十四小时太长,得改成十二小时。
他说还有,质保期从一年延到两年。
我说我去协调。
挂了电话我给郑诚打,占线。
给徐思瑶打,关机。
李昊然接了,说售后条款改动需要郑总签字。
我说郑总联系不上。
他沉默两秒,说我陪你跑一趟。
我们赶到杨广福公司是晚上十点。
杨广福穿着拖鞋在办公室等,桌上摊着合同。
他见李昊然来了,说你们公司总算有个明白人。
李昊然改条款,杨广福逐字看,改到凌晨两点半。
最后一页,杨广福签了字,盖了章。
他把合同推给我,说小吴,你收好。
我说杨总,谢谢。
他说谢什么,你应得的。
李昊然打车回家,我抱着合同坐在杨广福公司楼下台阶上。
夜风凉,我把合同贴在胸口。
一百二十万,提成按百分之三算,三万六。
够母亲的手术费了。
我给丈夫发了条消息,说签了。
他回了一个“好”。
我盯着那个字,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第二天上午,公司群发通报:诚达商贸与杨广福达成战略合作,项目负责人徐思瑶,协助人员吴雨婷。
后面跟着一串祝贺。
我数了数,四十多条,没人单独提我。
徐思瑶在群里发了个鞠躬表情,说感谢团队支持。
郑诚发了个大拇指。
我去找郑诚。
他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三下。
他说进来。
我把合同副本放在他桌上,说杨广福签的是我的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乙方负责人那栏,吴雨婷三个字,黑纸白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合同签了,后面执行还是思瑶统筹。
我说提成怎么算。
他说按公司规定,项目负责人拿七成,协助三成。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是协助。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手撑着桌沿。
他往后靠了靠,说你冷静点。
我说我妈等着钱做手术。
他说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你先回去,我跟上面商量。
我说郑诚,这单是我一个人跑下来的。
他说吴雨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徐思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看看我,又看看郑诚,说吴姐,要不我们私下聊。
我看着她,说不用了。
我转身出门,听见郑诚在后面说,你别管她。
回到仓库,我把合同副本锁进铁皮柜。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主治医生,说手术排在月底,押金最晚下周交。
我说好,一定交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纸箱上,四周全是灰尘味。
老赵在门口抽烟,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下午李昊然给我发消息,说吴姐,郑总让法务出个补充协议,把乙方负责人变更一下。
我说你怎么回。
他说我还没回。
我说别出。
他说这不合规矩,我拖不了太久。
我说给我三天。
晚上八点,整栋楼差不多空了。
我在仓库清点样品,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姨。
她说吴销售,你下来,我在负一层楼梯口。
我放下本子走出去。
陈姨站在楼梯间,围裙没脱,手里攥着那个黑色录音笔。
她递给我,说听完了别声张。
我接过来,笔身磨得发亮,是旧货。
我说陈姨,这里面是什么。
她说你听了就知道。
她又说,我本来想拿它讨工资的,后来想想,给你比给我有用。
我攥着录音笔回到仓库,插上耳机。
按下播放键,先是一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郑诚的声音。
他说:“思瑶,杨广福那个单子,提成你七我三,吴雨婷那边给五千打发了。”徐思瑶笑了一声,说:“她那个方案我改了两页,签的时候算我的。”郑诚说:“报销单你处理一下,别让她看出来。”徐思瑶说:“放心,她那些过程文件我拿走了。”
后面还有一段,是郑诚打电话骂保洁公司,说陈玉梅干活不行,工资扣三个月。陈姨的声音在旁边小声说:“我拖了六遍地,他说不干净。”
我把录音笔拔下来,坐在黑暗里。
仓库灯管闪了一下,又灭了。
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雨婷,手术费凑齐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快了。
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没问题。
发出去。
录音笔外壳贴着一张便签,我撕下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小心他。字歪歪扭扭,是陈姨的笔迹。我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上面有人。
05
庆功会定在周五下午。
会议室铺了红桌布,摆着水果和瓜子。
郑诚让人搬来两箱白酒,说今天不醉不归。
部门二十多号人围坐,徐思瑶坐在郑诚右手边,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
我进去时,只有靠门那把塑料椅空着。
我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
郑诚举杯,说这单不容易,思瑶休假期间一直远程指导,回来又盯执行,功不可没。
大家鼓掌。
徐思瑶站起来,说感谢郑总信任,也谢谢吴姐前期帮忙。
她冲我举了举杯。
我端起面前的白酒,抿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
李昊然坐在对面,低头剥橘子,没看我。
其他同事轮流敬酒,有人说徐主管年轻有为,有人说郑总带兵有方。
没人提我的名字。
我把酒杯放下,手指压在合同副本上。
那份合同我随身带着,纸边已经被我捏出折痕。
郑诚喝到脸红,拍着徐思瑶的肩膀说,下个月开始,思瑶就是销售二部主管。大家又鼓掌。我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没人注意。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我进去,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笑声,有人喊徐主管再喝一杯。
我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插上耳机。
郑诚和徐思瑶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的掌声清楚得多。
我听完,把录音笔攥在手心,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疼。
出来时,陈姨正在走廊擦地。
她直起腰看我,没说话,只把拖把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来。
我经过她身边,低声说谢谢。
她嘴唇动了动,说闺女,别怕。
然后继续拖地,拖把划过地砖,一道一道,像在擦掉什么。
我回到座位,郑诚正举着杯挨个敬酒。
到我这儿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说小吴辛苦了,回头给你申请个红包。
我说郑总,提成的事。
他打断我,说今天高兴,不谈这个。
徐思瑶在旁边说,吴姐,我回头请你吃饭。
我坐下来,把耳机从包里摸出来,又听了一遍。
郑诚的声音:“她那些过程文件我拿走了。”徐思瑶的声音:“她那个方案我改了两页。”还有陈姨讨工资的片段,郑诚骂她“爱干不干”。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
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徐思瑶被簇拥着去坐电梯。
我在工位收拾东西,把合同副本、U盘、录音笔装进一个文件袋。
李昊然经过,停了一下,说吴姐,需要帮忙吗。
我说暂时不用。
他点点头,走了。
手机响了,是陈姨。
她说吴销售,录音笔你收好了。
我说陈姨,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郑诚扣我工资,没人管。
你每次扔垃圾都分好类,过年还给我塞过红包。
她顿了顿,说我就是看不下去。
我说陈姨,你录音的事,他知道吗。她说他不知道,我偷偷录的。我说你怕不怕。她说怕,可我更怕你这样的老实人吃亏。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头顶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窗外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片黄。
我把录音笔拿出来,又听了一遍开头。
郑诚说:“思瑶,杨广福那个单子,提成你七我三。”后面还有一句我没注意,郑诚说:“她要是闹,就让仓库那边把她考勤卡死,迟到三次按自动离职。”
我关掉录音。
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站起来时,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
走廊里传来陈姨拖车收工的声音,吱呀吱呀,越来越远。
06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仓库。
直接上了六楼法务部。
李昊然正在泡茶,见我进来,把门关上了。
他说吴姐,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我把录音笔放在他桌上,又把U盘和合同副本拿出来。
他戴上耳机听了一段,脸色变了。
摘下来后,他说这个录音来源要确认,内部举报可以用,但不能直接公开。
我说陈姨愿意作证。
他说保洁作证力度弱,最好有客户那边配合。
我给杨广福打了电话。
他说小吴你说,什么事。
我说杨总,如果公司换人负责你的项目,你认吗。
他说不认。
我说那你能帮我作个证吗。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快了。
他说行,我手机不关。
李昊然帮我起草了举报材料。他说要走总部审计流程,不能先在公司内部闹。我说多久。他说最快一周,季度审计会就在下周五。我说好。
可郑诚没给我一周。
当天下午,仓库老赵给我打电话,说吴姐,你昨天没来,郑总让人把你考勤划了旷工。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他还让人把你工位搬到负一层。
我挂了电话,坐在家里沙发上。
丈夫从房间出来,问我怎么了。
他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妈的手术费快凑齐了。
他坐下来,握住我的手,没再问。
徐思瑶约我吃饭是在第三天。
她选了一家安静的日料店,包间里只有我们俩。
她给我倒茶,说吴姐,郑总脾气不好,你别跟他硬碰。
我说思瑶,这单怎么来的你清楚。
她低头转茶杯,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认。
她抬起眼看我,眼圈红了。
她说吴姐,我也有难处。
她说郑诚手里有她签的一份假合同,是她刚进公司那年,郑诚让她签的,客户根本不存在。
她说如果她不听话,郑诚就把那份合同捅出去。
她说她休假不是去海南,是替郑诚去外地处理一笔私账。
她说吴姐,我不是想害你,我是没办法。
我看着她的红眼圈,想起她刚进公司时的样子。
穿白衬衫,扎马尾,跟在郑诚后面叫师父。
我说思瑶,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她说回不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说这里面是五万,你拿着。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妈等着手术。
我说我妈的手术费我自己挣。
她把信封收回去,低头说,那你小心郑诚,他上面有人。
从日料店出来,我给李昊然发消息,说徐思瑶手上有假合同,能当证据吗。
他说要看合同性质,如果能证明郑诚伪造业务,算重大违规。
我说我去要。
他说你别自己出面,我来。
可徐思瑶没给我。
第二天她请假了。
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郑诚在部门群发通知,说徐思瑶身体不适,项目暂由他代管。
我坐在负一层仓库里,翻着手机里徐思瑶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吴姐,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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