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消毒水味呛人。
梁梦瑶靠在床头,手指直直戳向我,声音发颤,说我骗了她六年救命钱。
两名警察站在门口,何玉瑶抹着眼泪递上一沓打印的转账截图。
我怀里抱着一个生锈铁盒,指头抠着盒盖边缘。
六年,我掏空积蓄,卖过车,跑过夜班,连母亲住院都只交了三天押金。
梁梦瑶喊我诈骗犯时,我没辩解,只把铁盒放在病床上。
盒盖弹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泛黄单据。
第一张单据的日期,正是她昏迷第三天。
梁梦瑶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纸边,整个人突然僵住。
她母亲何玉瑶的脸色,比病床床单还白。
01
我和梁梦瑶谈了五年,差一步就领证。
她妈何玉瑶开口要三十万彩礼,一分不能少。
我那时候刚攒够买房首付,二十八万,全在卡里。
我跟梁梦瑶商量,能不能先给二十万,剩下十万明年补上。
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绞着包带,绞了半天说,我妈说了算。
那就散了吧。
分手那天下了雨,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眼圈红红的,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展开一看,是张欠条,五万块,她写的,说这五年我给她花了不少钱,这五万算是她欠我的。
我把欠条叠好揣兜里,说了句不用,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何玉瑶电话。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梦瑶脑溢血,在重症监护室,一天一万多,家里实在拿不出钱,问我能不能先垫上。
我攥着手机站在汽修厂车间里,扳手还捏在手上,机油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去了医院。
梁梦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白得跟纸一样。
何玉瑶坐在走廊椅子上,看见我就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梁国强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我去收费窗口刷了五万。
何玉瑶抹着眼泪说,等梦瑶醒了,房子卖了就还你。
我说不急,先救人。
她又说,梦瑶名下那套小房子,房产证能不能先放她那儿保管,怕医院催费的时候要用。
我没多想,说行。
回家路上,我姐郑海云打来电话。
她嗓门大,一开口就骂我脑子有病,说何玉瑶那人年轻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你跟她搅和什么。
我说人躺在医院里,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姐把电话摔了。
那天晚上,我把第一张缴费单收进一个铁盒。
那是我爸装工具的旧盒子,我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单子叠好放进去。
我妈吴玉芳看见了,问我留着这些干什么。
我说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她骂我,留着那些破纸有什么用。
我没吭声,把铁盒塞进柜子最里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铁盒,六年后会救我一命。
梁俊力第一次出现在医院,是梁梦瑶昏迷的第五天。
他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进走廊就嚷嚷姐啊姐啊,眼泪挤了半天没掉下来。
何玉瑶拉着他到楼梯间说话,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半句,妈,那笔钱再不给,他们要剁我手指头。
何玉瑶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别急,我想办法。
我没往深了想。
那时候我只觉得,梁俊力这人不太靠谱,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梁梦瑶的医药费单子一张张攒起来,我白天在汽修厂干活,晚上跑代驾,累是累,但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往上走,心里踏实。
我甚至想过,等她醒了,也许还能重新开始。
02
第一年是最难的。
重症监护室住了四十多天,转普通病房,又住了小半年。
我把买房的首付二十八万全填进去,何玉瑶说的卖房子还钱,一次都没提过。
我旁敲侧击问过一次,她立刻红了眼圈,说房子在梦瑶名下,她现在昏迷着,卖不了,得等她醒了才能办手续。
我说那先不急。
我姐骂我,你就是个冤大头。我说姐,人家女儿躺在医院里,我总不能逼着老太太卖房吧。我姐气得摔了电话,半个月没理我。
第二年,我开始跑代驾。
每天晚上十点出门,跑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能接四五单,有时候一晚上就一单。
冬天最遭罪,站在饭店门口等活,风往裤腿里钻,冻得脚趾头没知觉。
一晚上挣个一两百,攒够一千就去医院交一次费。
何玉瑶偶尔打电话来,开头永远是梦瑶今天又怎么了,结尾永远是钱不够了。我每次都说,行,我想办法。
有一回我实在凑不出来,找工友借了两千。
工友说海峰,那女的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往里填。
我说前女友。
他愣了半天,拍拍我肩膀说,你这个人,太实在了。
第三年,我母亲住院。
胆结石,要手术,押金三万。
我交了三天,医院催续费,我卡里只剩两千多。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打电话借钱,打了七八个,凑了一万五。
我姐赶到的时候,我正在缴费窗口排队。
她一把拽住我,问我妈重要还是梁梦瑶重要。
我说都重要。
她说你放屁,妈手术你交三天就跑了,那个姓梁的跟你什么关系。我没说话,把一万五递进窗口。我姐哭了,说你早晚后悔。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坐在病床上,瘦了一圈,看见我就掉眼泪。
她说海峰啊,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没抬头。
我说妈,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梁梦瑶什么时候能醒,我不知道。
何玉瑶什么时候能还钱,我也不知道。
但每次去医院,看见梁梦瑶那张脸,我就想起分手那天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的样子。
那五万块的欠条,我一直揣在钱包夹层里,没动过。
第四年夏天,我在医院缴费处碰见何玉瑶。
她排在隔壁窗口,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跟里面的人说,保险金,对,我女儿的,我是监护人。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单子上写着二十万。
何玉瑶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说海峰啊,这是梦瑶以前买的重疾险,保险公司赔的,刚好补上医药费。
我说哦,那挺好。
她说你放心,这钱我存着,专款专用。
我点了点头,没多想。
过了几天,医院又催费,我给何玉瑶打电话,她说保险金还没到账,让我先垫上。
我又垫了八千。
后来我才知道,那二十万到账第二天,就被何玉瑶转走了。
转给了谁,她不说我也能猜到。
梁俊力那段时间换了辆新车,在朋友圈里晒方向盘,配文是“靠自己打拼”。
03
第五年,医生跟我说,梁梦瑶有苏醒迹象。
手指头会动了,眼皮底下眼珠会转了。
宋长明医生拍着我肩膀说,小郑啊,你熬出头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高兴,又有点怕。
她醒了,还认不认得我。
何玉瑶听到消息,当天晚上就来了医院。
她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海峰辛苦了,说这些年多亏了你,等梦瑶醒了,房子卖了,一分不少还给你。
我说阿姨,不急,先把人治好。
她说对对对,然后话锋一转,说海峰啊,你看梦瑶快醒了,医生说她需要静养,你以后能不能少来几趟。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别多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她刚醒,看见太多人受刺激。我说行,那我等她好点再来。
第二天我去医院,发现病房门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苹果,半天没动。
护士经过,问我找谁。
我说梁梦瑶。
她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朋友。
护士说,她妈交代了,除了家属谁都不让进。
我把苹果放在门口椅子上,走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梁俊力,他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往住院部走,嘴里说着,那房子地段好,怎么着也能抵个六十万。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男人问,你姐能签字吗。
梁俊力说,我妈是监护人,她签就行。
我站在楼梯间,听着他们脚步声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把铁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看了看。
缴费单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最早那张已经有点发黄。
我又从钱包夹层里抽出那张五万块欠条,跟缴费单放在一起。
第六年开春,何玉瑶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海峰啊,梦瑶快醒了,我跟她爸商量了一下,你垫的那些钱,我们认。
但你得给我点时间,房子抵押了,得先解押才能卖。
我说抵押给谁了。
她说一个朋友,周转一下。
我问抵押了多少钱。
她说六十万。
我说那钱呢。
她沉默了几秒,说花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说阿姨,那是我六年的积蓄。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急,等房子卖了就好了。
我说房子解押需要六十万,你拿什么解。
她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她说海峰,你帮人帮到底,再借我六十万,我把房子解押了,卖了立马还你。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汽修厂车间里,扳手扔了一地。
我姐打电话来,我没接。
我妈打电话来,我也没接。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最后把铁盒又翻出来,把那张三万块的收据找出来看了看。
那是第三年,我找何玉瑶要借条,她不肯写,最后我让她在一张缴费单背面签了个名,算是认了这笔账。
她签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说海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
我当时说,阿姨,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04
梁梦瑶醒的那天,我没去医院。
何玉瑶没通知我。
我是从宋医生那里知道的。
宋医生在电话里说,小郑,人醒了,状态还行,就是记忆有点乱。
我问,她记得我吗。
宋医生顿了顿,说,她妈一直在她耳边念叨,说你拿了她的救命钱跑了。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宋医生又说,小郑,你那些缴费单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你收好。
第三天,民警赵磊到汽修厂找我。
他穿便服,站在车间门口,问我是不是郑海峰。
我说是。
他说有人报案,说你涉嫌诈骗,跟我走一趟。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工友们在后面看着,没人说话。
到了派出所,我看见梁梦瑶坐在调解室里。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件宽大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外套。
何玉瑶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沓纸。
梁梦瑶看见我,眼睛直直盯着,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
她说,郑海峰,你骗了我六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脸色苍白,手指头戳着我,声音发颤。
何玉瑶在旁边抹眼泪,说梦瑶别激动,警察会处理的。
梁梦瑶又说,我昏迷的时候,你拿着我的钱跑了,我妈都跟我说了。
我说我没拿。
她说那我妈手里的转账记录是什么。
何玉瑶把那沓纸递过来,我扫了一眼,是几张聊天截图和转账截图,我的头像,我的名字,转账金额,收款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截图做得挺像,连时间戳都有。
赵磊说,郑海峰,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说话。我看着梁梦瑶,她眼睛里全是恨意,跟六年前分手那天完全不一样。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解释。
赵磊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要回家取个东西。
赵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梦瑶,说行,我跟你去。
05
铁盒放在柜子最里头,上面压着一摞旧报纸。
我把报纸搬开,把铁盒抽出来。
盒盖有点锈,打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
里面是厚厚一摞单据,按时间顺序码着,最早那张已经发黄发脆。
我把单据全部倒出来,数了数,一共三百多张。
从第一年重症监护室,到最后一年康复治疗,每一张都在。
赵磊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把单据装回铁盒,抱着盒子跟他回了派出所。路上赵磊问了一句,你留这些干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得留着。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回到调解室,梁梦瑶还坐在那里,何玉瑶坐在她旁边。
梁国强蹲在走廊里,跟六年前一样抱着脑袋。
我把铁盒放在桌上,盒盖弹开,里面的单据露出来。
梁梦瑶看了一眼,伸手去拿。
第一张单据,日期是她昏迷第三天,金额五万。
她手指头碰到纸边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她翻到第二张,第三张,越翻越快,手开始抖。
何玉瑶在旁边说,梦瑶你别看了,那些都是假的。
梁梦瑶没理她,继续翻。
她翻到那张三万块的收据时,停住了。
那是张缴费单的背面,何玉瑶的签名歪歪扭扭。梁梦瑶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她抬头看何玉瑶,问,妈,这是你的字吗。
何玉瑶脸色发白,说那是他逼我签的。
梁梦瑶又翻到一张转账凭证,是她保险赔偿金的到账记录,二十万,收款人何玉瑶。她盯着那张凭证看了很久,手指头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赵磊站在旁边,说梁女士,这些单据我需要核实一下。
梁梦瑶没说话。她把单据一张张摊开,在桌上排成一排。三百多张,排了满满一桌子。最早那张到最晚那张,整整六年。
我站在桌子对面,看着她。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她说,郑海峰,这些钱,都是你交的。我说是。她说,六年,六十八万。我说是。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你昏迷着,我跟谁说。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何玉瑶站起来,拉着她胳膊说梦瑶我们回家,这事妈回头跟你解释。梁梦瑶甩开她的手,声音很轻,说妈,那二十万呢。
何玉瑶不说话了。
06
调解室里很安静。
赵磊把单据一张张拍照,何玉瑶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梁梦瑶站在桌边,一张张看那些单据。
她看到第二年那沓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
那沓单子里夹着一张代驾平台的收入截图,是我打印出来对账用的,一个月跑了一百二十单,收入一千八。
她看了很久。
赵磊拍完照,把单据整理好放回铁盒。他问梁梦瑶,你确定要告他诈骗吗。梁梦瑶没回答,转头看何玉瑶,问,妈,那张转账截图是怎么回事。
何玉瑶说,那是他伪造的。
梁梦瑶说,截图上的时间,是我昏迷第四年,那一年他连我病房都进不来,他怎么伪造。何玉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梁俊力从外面冲进来。
他穿件黑T恤,脖子上金链子还在,一进门就喊姐你醒了怎么不跟我说。
看见桌上的铁盒,他脚步顿了一下。
何玉瑶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没看懂,走过来就要拿铁盒里的单据。
赵磊伸手拦住他。
梁俊力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警察管得着吗。
赵磊说,现在这是报案,我是办案。
梁俊力说,那是我姐的钱,他一个外人凭什么拿着。
伸手又要抢。
赵磊一把扣住他手腕。
梁俊力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何玉瑶站起来拉他,说俊力你别闹。
梁俊力甩开她,指着我说,姐,这个人就是骗子,他拿你的钱去赌了,你别信他。
梁梦瑶看着他,说,你去年换的车,多少钱。
梁俊力愣了一下,说十几万,我自己挣的。梁梦瑶说,你干什么挣的。他不说话了。
何玉瑶在旁边哭,说梦瑶你别听外人挑拨,妈都是为了你好。梁梦瑶从桌上拿起那张保险赔偿金的凭证,递到何玉瑶面前,说妈,这个钱呢。
何玉瑶嘴唇哆嗦,说花了。
梁梦瑶问,花哪儿了。何玉瑶不吭声。梁俊力在旁边说,姐,妈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梁梦瑶转过身,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响。
调解室里的人都愣住了。梁俊力捂着脸,瞪着他姐,半天没反应过来。梁梦瑶手垂下来,声音很轻,说梁俊力,我昏迷六年,你来看过我几次。
他不说话。
她又说,我房子抵押了六十万,钱呢。
梁俊力低着头,脚尖蹭着地。
何玉瑶扑过来拉住梁梦瑶胳膊,说梦瑶你别逼你弟弟,他也是被人骗了。
梁梦瑶甩开她,说谁骗他,赌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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