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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年,费利斯·比托给恭亲王奕訢拍照时,恭亲王“面如死灰”——他以为这个机器会摄走他的魂魄

1860年10月北京。

第二次鸦片战争打完,恭亲王奕訢留在北京,跟英法联军议和。有个摄影师叫费利斯·比托,扛着一台湿版相机,要给这位清朝最有权势的亲王拍张肖像。

镜头一对准,恭亲王脸都白了。在场的英军中将格兰特有记录,说恭亲王担心这机器随时要他的命。

别以为就他一人胆小。那会儿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在中国到处跑着拍照,经常被当地人围攻、扔石头。汤姆逊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那些有知识有地位的中国人跟人群散布谣言,说照片会“摄”走人的精气神,拍完照就得死。他自己都觉得,在老百姓眼里,这摄影师跟“催命鬼”差不多。

可你猜怎么着?怕归怕,生意没耽误。到1872年,有个叫苏三兴的人,在上海三马路开了家三兴照相馆,头一回在《申报》上登广告。这是中国人自己的照相馆第一次上报纸。在那以前,上海的照相馆几乎全是洋人开的。

你看,越怕,拍照这事反而越显得金贵。

从“摄魂妖术”到“日获洋钱满一车”

照相馆刚进中国那阵子,属于暴利期。

1883年,成都第一家照相馆开张。老板叫吴焯夫,原本是个画肖像的画师,就是“画真子”那种。他开的“涤雪斋”给四川总督拍了张照片,总督一高兴,派人送银400两。这之后,藩台、臬台那些当官的排着队来,给的赏钱一样多。

400两银子什么概念?那会儿一个佣人、丫鬟,月薪大概六钱银子。400两,够一个佣人干55年。

不过话说回来,总督这400两也不算白花。照相术进中国以前,想留个“真容”只能找画师画。一幅全身着色像,画师得画十来天,收五六十银元,折合银子三四十两。照片呢?几分钟拍完,还比画像还像,“眉目分皙,纤悉之处无不毕现”。而且能批量复制,想印多少印多少。

所以就算照相馆收费不便宜,生意照样好到“日获洋钱满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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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上海街头的照相馆,招牌林立。从“日获洋钱满一车”到后来的“价钱甚为宜”,这个行业只花了不到20年

一张四寸照片 = 一个佣人月薪

到1908年,成都的照相馆已经不止一家了。吴焯夫的“吴照相楼”还开着,但价钱比1883年那会儿降了一大截。

他家的价目表是这样的:

四寸:六钱银子,一个佣人一个月的工钱

六寸:一两二钱,两个佣人的月钱

八寸:二两四钱,四个佣人

一尺:四两八钱,八个佣人

十二寸:九两六钱,十六个佣人

十六寸:十九两二钱,三十二个佣人

六钱银子,换成铜钱大概900文。在清末,正好是一个佣人或者丫鬟一个月的工钱。

也就是说,1908年成都一个普通人,想拍一张四寸照片留个念想,就得搭进去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想拍张一尺大的?行,不吃不喝攒八个月。

所以一直到清末,照相这玩意儿跟苦哈哈的老百姓还是不沾边。照相馆里进进出出的,向来是有钱人、当官的、做买卖的,还有他们的家属。

画真子的末日,和照相馆的崛起

在照相馆火起来之前,中国人想留个真容,靠的是“画真子”。画师开个“画楼”或者“影像铺”,干这行的还有南派、广派、洋派之分。

吴焯夫,贵阳人,1839年生。同治年间来的成都,在双栅子街开了家“涤雪斋”,说白了就是靠画真子吃饭。

画真子有个好处:能遮丑。麻子能抹掉,皱纹能抚平,长得凶的能给你画慈祥了。这功能搁今天就是手机里的美颜。可它靠的是手工,画得慢,收得贵。

照相术一来,画真子就不吃香了。

1882年冬天,吴焯夫经一个法国神父介绍,跑到上海徐家汇土山湾印刷所学照相和石印。学了半年,回到成都,买回一台照相机和一台手摇小石印机。1883年,他把涤雪斋从双栅子街搬到桂王桥南街,开起了双间门面的照相馆。

一个画真子大师,转头开了照相馆。这不是独一份。那会儿不少肖像画师都转了行。原来画室里那些布景,花几、花瓶、水烟袋、茶壶盖碗、书籍、时钟、痰盂、花纹地毯——全被直接搬进了照相馆。

照相馆能把画真子顶掉,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更真、更快,还能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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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街头,围观照相的人群。从“摄魂妖术”到趋之若鹜,中国人用了不到40年

价格战:从暴利到“价钱甚为宜”

吴焯夫的价目表虽然比当年总督那单生意便宜多了,但“四寸六钱”对普通人来说,依然不是小数目。

照相馆的成本大概这样:一套进口设备约250两银子,药水、玻璃、相纸定期买。等设备钱回本了,多拍一张照片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

所以这行当,早晚得从暴利走到拼价格。

1883年成都就吴焯夫一家。到1908年呢?史料里说“成都照相楼增多”,具体几家没记,但光“增多”这俩字,就能看出竞争已经起来,不降价不行了。

吴焯夫从“总督给400两”降到“四寸六钱”,降幅超过九成。这样还有得赚。

为啥?成本也在降。进口设备随贸易量增加越来越便宜,国产替代品冒出来了,药水相纸采购也顺了。更重要的是,摄影师培养起来比画师快得多——学徒学半年能上手,画真子没十年功夫出不了师。

从“日获洋钱满一车”到“工精价廉”,这个行业用了不到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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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清末时期使用的湿版相机。就是这台机器,干掉了延续千年的画真子行业

有个细节,很多人没注意。清末照相馆里的布景陈设,一半学洋人,一半学画真子。英籍摄影师格里佛士给伦敦的《摄影新闻》写信,说在中国拍人像,一定要正面对着镜头,两只耳朵都得看得见,脸左右两边要一样比例,两只脚要安排成一样长短。顾客还要求有花,桌上得放个小花瓶。

这些讲究,全是从中国传统肖像画里带出来的。照相馆压根没把画真子消灭掉,它把画真子那套审美,整个接了过来。

1924年,鲁迅在《论照相之类》里写:“照相似乎是妖术。咸丰年间,或一省里,还有因为能照相而家产被乡下人捣毁的事情。”可他紧跟着也记了一笔:“那时却又确有光顾照相的人们,我也不明白是什么人物,或者运气不好之徒,或者是新党罢。”

“新党”——那些愿意尝新的人,最后把照相从妖术变成了艺术,从暴利变成了日常。

而那个被顶掉的“画真子”行业,连同它十天的工期、五六十银元的收费、能把麻子抹掉的手艺,一起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