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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总容易对“志同道合”四个字抱有过分天真的想象。

以为同爱一样东西的人,自然会走同一条路,看同一片风景,连前行的步调都该严丝合缝。

直到真的站在岔路口才发现,热爱的底色或许相近,抵达热爱的方式却从来各有章法。

有人想把路拓得宽些,让更多人看见风景;有人想把路踩得深些,让脚下的土更扎实。

没有谁站在热爱的对立面,只是我们都太年轻,总笃定自己选的那一条,才是最对的那一条。

02

十一月的风卷着梧桐叶钻进地下室的时候,秋季刊刚印完最后一批。

日光灯嗡嗡地响,落下来的光在纸页上投下浅浅的灰。我们蹲在地上把杂志一摞摞码齐,三十本一捆,用绳子捆好,留着下周派去各个学院。

叶知秋站在长桌那头翻活动合订本,指尖划过一页泛旧的照片,忽然开口:“本来开学就该换届,赶上甲流封校耽误了进度,一拖就到了十一月。这周正式选,老社长江潮回来当特邀评委,校团委的指导老师也到场。”

众人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地下室里静了两秒。

这一年多社里大小事都是叶知秋顶着,她从副社长转正也是众望所归。唯独新的副社长人选,一直没个定论。

“社长肯定是叶学姐啊。”大一的学弟一边捆绳子一边笑,“就是副社长不知道谁上。”

旁边的女生接话:“那还用说,肯定是宋时雨学长啊。这学期场地审批、经费申请,哪次不是他跑下来的?中秋诗会校团委的老师能来,也是他去请的。人家跟老师熟,办事又利落,当上副社长,咱们社经费肯定能多批不少。”

我蹲在地上整理样刊,没插话。

宋时雨入社这半年,对社里的贡献确实显眼。活动外联组的事他一肩挑,跑行政、走流程、跟各路人打交道,八面玲珑,谁都挑不出错处。

相比之下,我只管着散文组几篇稿子,圈子小得像一口井。

“我倒觉得陈燃学长更合适。”角落里传来小声的反驳,是散文组新来的大一女生,“副刊内容一直是他盯的,这学期稿子质量比去年好太多。文学社说到底还是看稿子嘛,内容不行,活动办得再大也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我刚想起身去拿打包绳,尹雪抱着一摞评论组的稿子走了进来,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她把稿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我,又扫过地上捆好的杂志,轻声问:“聊换届呢?”

“嗯。”我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稿子翻了翻,都是评论组初审过的冬季刊来稿,每篇都附了她写的初审意见,字迹清秀,切得很准。

“你打算参选吗?”她蓦地问,指尖轻轻搭在稿纸上,“散文组和副刊你做得这么好,大家都看得见。”

我愣了一下,倒是真没认真想过这事。

从被叶知秋三句话怼走,到偷偷投稿,再到当散文编辑、牵头副刊,一步一步走得慢,也走得实。

可副社长意味着要管外联、走流程、跟各方面打交道,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想想就头疼。

“还没想好。”我实话实说,把稿子整理好,“先把冬季刊弄完再说吧,别的不急。”

尹雪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也是,先忙稿子。”

正说着,地下室的门被推开,宋时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笑。

他一进来就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走到叶知秋身边,把文件袋递过去:“学姐,校团委那边的换届流程表我拿过来了,评选规则和评委名单都在里面。我跟指导老师聊了聊,他说咱们社这学期活动办得不错,评优优先考虑。”

叶知秋接过袋子,淡淡嗯了一声。

宋时雨又转头看向我,伸出手笑了笑:“陈燃,副社长竞选,咱们俩都报个名?公平竞争,不管谁上,都一起把社里弄好。”

他语气坦荡,眼神却亮得很。其他社员看向他,带着种非他莫属的笃定。

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好啊。”我说。

03

竞选前的一周,像一场没硝烟的拉锯。

宋时雨几乎每天都泡在社里,挨个找社员谈话,从大二的骨干到大一的新成员,一个都没落下。

我在活动室改稿子的时候,好几次撞见他跟人在走廊聊天,声音压得低,语气却很有鼓动性。

“……放心,真选上了,我第一个去跟校团委争取专项经费,以后稿费至少翻一倍,不用再让大家白写。”

“五星社团的评选我已经在准备材料了,评上了每个人综测都加分,评优评先也优先。”

“校外的报社我也认识人,以后优秀稿子可以推荐过去,算正式发表,对你们以后找工作都有用。”

实打实的好处,摆在明面上的承诺,任谁听了都要动心。

他聊起评优流程和评委名单时的熟稔,总让我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去年评优那次匿名举报,论坛截图拍的角度太刁钻,当时没细想,现在偶尔听他提起这些事,心里总隐隐掠过一丝疑虑。

外联组和活动组的人本来就服他,这么一聊,更是铁了心支持。连评论组的两个学妹都有点动摇,跑过来跟尹雪念叨:“学姐,宋学长说以后评论组能跟报社合作,真的假的?要是能发外稿就太好了。”

尹雪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她留下来跟我对冬季刊的稿子,对到一半,忽然停下笔问:“你真的不打算去跟大家聊聊吗?宋时雨几乎找了所有人。”

我翻稿子的手没停:“聊什么?聊我当上副社长之后,不涨稿费、不冲五星、不搞大型活动,就让大家安安静静写稿子?”

尹雪被我逗笑了,随即又认真起来:“可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的想法。大家选副社长,总要有个盼头。”

“盼头不一定是稿费和综测。”我抬起头,看着她,“有人盼着多拿点实在的好处,也有人盼着有个地方能好好写东西。我不想承诺我做不到的事,也不想把文学社变成另一个学生会。”

尹雪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刚入社的时候,就是觉得这里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不用抢名额,不用刷综测,喜欢写就写,写不好有人改。可……总不能全靠情怀撑着吧?社里没钱,印刊物都要省着印,活动也办不大,慢慢人就走光了。”

她说得很实在,我没法反驳。

可我见过太多社团,一开始都是因为热爱聚在一起,后来忙着冲评级、拉赞助、搞规模,热闹是热闹了,最早那批真心喜欢文字的人,反倒待不下去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把改好的稿子推给她,“先把稿子弄完,竞选的事,顺其自然。”

话是这么说,消息传到502寝室的时候,韩旭还是急了。

他晚上拎着烤串回寝室,往我桌上一放,恨铁不成钢:“我说你能不能上点心?人家宋时雨都快把票拉满了,你还在这儿改稿子!副社长啊!多好的机会,以后评奖学金、找工作都有用!”

我咬了一口烤筋,油香四溢:“没用,我不是那块料。让我天天跑老师办公室、跟人谈赞助,不如让我多改两篇稿子。”

“你就是死脑筋!”韩旭戳着我的肩膀,“权力懂不懂?你当了副社长,以后副刊怎么弄、稿子发什么,不全是你说了算?现在倒好,人家上去了,以后指不定把副刊改成什么样呢!”

旁边的阿坤推了推眼镜,放下手里的专业书:“也不一定。内容和外联本来就是两条线,各司其职也挺好。但陈燃,你要是想争,就认真准备;不想争,就别多想。两边摇摆最耗精力。”

上铺的床帘动了一下,顾一鸣扔下来一个橘子,我差点没接住。

“想选就选。”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输了也不丢人。”

我剥开一瓣橘子,略带酸涩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想。

只是比起“副社长”这个头衔,我更在意的是,文学社会不会在某一天,变得不再是我认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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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竞选当天,地下室人潮涌动。

平时空落落的活动室,今天连门口台阶上都站了人,大一新社员来了大半,不少大四的老社员也回来了,小小的地下室里人头攒动,比中秋诗会那晚还热闹。

评委席摆在最前面,三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了块深蓝色的旧桌布。中间坐的是江潮,他穿了件深灰色风衣,比上次见更沉稳了些,正低头跟旁边的指导老师说话,侧脸线条利落。

叶知秋坐在侧边,穿了件针织衫,头发束在脑后,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半分紧张。

我和宋时雨坐在候选人席,就在评委席侧后方。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特意打理过,手里捏着几张折得齐整的演讲稿,时不时低头看两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手里空空的,没写稿子。昨晚对着空白文档坐了半小时,末了只敲了几个关键词,想想又全删掉了。

七点整,竞选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大一的学妹,念完开场白,第一个环节是社长选举。候选人只有叶知秋一个。

投票、唱票、计票,全程不到十分钟,全票通过。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叶知秋站起身,微微欠身。她上台没拿稿子,站在灯光底下,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谢谢大家信任。”

“文学社从第一届到现在,最早只有几个人,挤在这间地下室,用报纸当桌布。撑到今天,靠不上规模,也靠不上评级,全靠每一届愿意留下来写东西、改稿子的人。”

“以后我在任,只有一条底线:内容永远是根。别的都可以商量,这条不能动。”

话说得不多,分量却很重。台下静了两秒,掌声比刚才还要响。

我坐在下面看着她,忽地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坐在梧桐道的桌子后面,冷着脸说:“你写这篇东西,是想感动自己,还是想感动别人?”

那时候觉得这人又冷又凶,现在才懂,她的冷底下,藏着比谁都稳的坚持。

社长选举结束,就轮到副社长竞选。

宋时雨先上台。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大步走到台中央,鞠了一躬,而后从容展开演讲稿。声音洪亮,条理清晰,连手势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各位老师,各位学长学姐,各位社员,大家晚上好。我竞选的职位是副社长,主要负责外联活动和社团运营。如果我当选,未来一年主要做三件事。”

“第一,拓经费。我已经对接了三家校外商家,还有校团委的专项扶持资金,明年社费至少翻一番。稿费翻倍,印刷质量升级,活动经费充足,不用再让大家自掏腰包办活动。”

“第二,扩规模。明年招新人数翻倍,增设青春幻想专栏,扩大文学社影响力。年底办校级征文大赛,拉赞助设奖金,吸引更多喜欢文字的同学进来。目标就是,明年冲击校级五星社团。”

“第三,搭平台。我跟市里几家报社、杂志社都有联系,优秀稿件可以外推发表,社员有机会去实习。大家来文学社,不只是兴趣爱好,也能有实实在在的收获。”

他讲得铿锵有力,每一条都具体、实在,看得见摸得着。

台下的大一社员眼睛都亮了,尤其是外联组和活动组的,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宋时雨下台前,特意冲着评委席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刚好对上我的目光,笑着冲我点了点头,风度十足。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往台上走。

05

站在台中央的时候,底下的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去。

日光灯有点晃眼,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我,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我攥了攥手心,有点出汗,随即又松开了。

没有演讲稿,也没有宏大的规划。

我站在那儿,沉默了两秒,开口讲了三件小事。

“我没准备什么正式的规划,就跟大家聊三个片段吧。”

“第一件,去年纳新。我攥着三篇散文来面试,被叶学姐说写得太飘。那时候挺尴尬的,转头就走了,回去把稿子改了三遍,偷偷投去了副刊邮箱。”

底下有人笑,叶知秋也弯了弯嘴角。

“第二件,这学期我刚当散文编辑,收到一篇大一学妹的稿子,写她奶奶的小卖部,笔触很生涩,句子都不怎么顺,但细节特别真。我跟她提了些建议,前后改了四稿,末了登在了副刊上。她领样刊那天,攥着杂志看了好久,说这是她第一次发表文章。”

“第三件,中秋诗会。本来准备得好好的,出了点状况,尹雪临时顶上去,叶社长念了江潮学长的诗。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灯笼晃啊晃,台下坐满了人,有人站着听完整场,散场了还舍不得走。”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

“经费、规模、平台,都很好,也很有用。但我竞选副社长,没能力承诺这些。”

“我不想为了冲五星社团,硬拉几百个人进来,末了真正写稿子的没几个;不想为了拉赞助,在刊物上印满广告,让大家翻开杂志先看三页宣传;不想让来这儿的人,天天算着综测加分、实习机会,忘了自己为什么喜欢写字。”

“文学社不是创业团队,不用拼业绩,不用比谁规模大。我就想让这儿还是个小地方,安安静静的,能容得下没写好的稿子,能容得下没名气的普通人。你喜欢写,就来;写得不好,有人陪你一起改;写得好,有人认真看。凑数、应酬、为加分硬着头皮凑活动,这些都不用。”

“小是小了点,但扎实。”

“如果大家选我当副社长,我没法保证稿费翻倍,也没法保证人人都能拿奖、发外稿。我只能保证一件事:只要你真心喜欢写东西,在这儿就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我鞠了一躬:“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静了两秒。

而后掌声慢慢响起来,跟刚才那阵热烈的、躁动的掌声不是一回事。这回是沉的、稳的,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看见散文组的几个学妹用力拍着手,眼睛红红的;看见几个老社员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看见尹雪坐在第三排,指尖攥着笔杆,定定看着我。

走下台的时候,我跟宋时雨擦肩而过。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只是眼神深了些,没再说什么。

评委席上,江潮看着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嘴角翘了一下,看不出褒贬。

叶知秋神色依旧淡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又很快移开。

我坐回位置上,长长舒了口气。

输赢已经不重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亮的态度都亮了。

剩下的,交给大家选。

06

投票环节比预想的要快。

无记名投票,票箱是个缠了红胶带的旧纸箱,往年换届一直用它。大家排着队上去,把折好的选票塞进去,窸窸窣窣的轻响,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唱票的是两个大一社员,一男一女,站在黑板跟前,一个念票,一个写“正”字。

黑板左边写着宋时雨,右边写着陈燃。

一开始宋时雨票数领先,连开五张都是他,粉笔在黑板上划得刷刷响。我心里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思想,果然外联组的票仓稳得很。

可念到二十多张的时候,局势慢慢转了。散文组、评论组的票陆续出来,我的票数一点点追上去,很快就追平了。

台下开始有小声的议论,气氛慢慢绷紧。

“宋时雨。”

“陈燃。”

“陈燃。”

“宋时雨。”

粉笔一下一下划在黑板上,每一声都敲在心上。两个人的票数咬得极紧,你追我赶,差最多的时候也没超过三票。

末了剩四张票的时候,黑板上两个名字后面都画到第四个正字的第一横,都是二十一票。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倒数第四张选票展开,唱票的学妹声音清透:“陈燃。”

21:22。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倒数第三张。

“宋时雨。”

22:22。

倒数第二张。

“宋时雨。”

23:22。

最后一张。

我开始屏住呼吸。

“宋时雨。”

24:22。

两票之差。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秒,而后响起掌声。不算特别热烈,但很整齐。

宋时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走上台跟大家鞠躬,又转身跟我握手。他手心有点汗,笑容却很得体:“陈燃,承让了。以后咱们好好配合,一起把文学社办好。”

“恭喜。”我跟他握了握手,语气真诚。

输了是有点失落,但并不意外。他的承诺更实在,更吸引人,选他是多数人的选择,很合理。

评委席上,江潮站起身,宣布最终结果:“经评委和社员共同投票,本次换届选举,叶知秋当选文学社社长,宋时雨当选副社长。结果公示三天,有异议可以向校团委反映。”

掌声再次响起来。

人群慢慢松动,有人上去恭喜宋时雨,围着他说笑。我站在边上,看着黑板上两个只差两笔的正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空,又有点踏实。

像考完一场试,不管分数如何,总算落了地。

07

散场到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江潮叫住了我。

我们走到地下室外面的走廊里,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屋里的油墨味和人潮的热气。

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递了一颗给我。

“讲得不错。”他先开了口,声音很稳,“小而美,是很多老社员的念想。我刚入社那会,全社加起来不到十个人,第一届中秋诗会凑了二十来个观众,还是拉了隔壁社团的人来捧场。”

我剥开糖纸,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

“后来呢?”

“后来没钱印刊物,连打印纸都买不起,差点散伙。”江潮笑了笑,“我那时候天天跑校团委、跑外面商家,拉赞助,跑经费,碰了不少钉子。那时候也觉得,拉赞助俗,谈钱伤情怀。可社团要活下去,先得有钱买纸、印杂志、办活动。情怀不能当饭吃。”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真诚:“理念没有对错。宋时雨急着扩规模,是有点冒进,但他能解决钱的问题,能让社里活下去。你守着内容,是稳根基,能让社里不走歪。”

“文学社不能只有对外跑的人,也不能只有守内容的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跟叶知秋提了,设一个散文主编的正式社务岗,副刊内容终审权交给你,你也算社务会成员,重大活动和决策一起参与讨论。副社长管对外,你管内核,刚好互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安排。

“散文主编……”

“嗯,比副社长省心,不用管杂事,专心盯稿子就行。”江潮笑了,“怎么,嫌官小?”

“不是。”我赶紧摇头,“就是觉得……挺合适的。”

说实话,这比让我当副社长还合适。不用跑流程,不用搞应酬,就守着稿子,守着内容这块阵地。

“那就好。”江潮点点头,“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别太轴。好内容从来不该藏在地下室等人找,得想办法递到更多人面前。守着内核没错,但也别把自己困在小圈子里。”

正说着,叶知秋走了过来。她手里抱着一摞资料,应该是刚收拾完活动室。

江潮冲她笑了笑:“人我帮你聊完了,剩下的你说。我去和团委的老师们打个招呼。”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叶知秋。

风卷着落叶从楼梯口飘进来,落在我们脚边。叶知秋把杂志放在窗台上,看着我,语气还是一贯的直接,却比平时软了些。

“江潮说的,也是我想跟你说的。”她开口,“你懂文字,懂内容,知道什么是好稿子,这是你的长处。但你有个毛病。”

“什么?”

“你懂文学,但不懂聚拢人。”她看着我的眼睛,话说得很透,“你觉得只要稿子好,自然有人来。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光靠喜欢就能扛很久。有人需要鼓励,有人需要认可,有人需要看得见的好处。你把门关起来守着内容,再好的东西,传不出去,也只有小圈子里的人知道。”

“好内容也需要传播。”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没让你去搞人情世故,只是想让你别把自己困在井里。真正厉害的人,既能守住内容,也能让更多人看见内容。”

我沉默了很久。

以前总觉得,只要文字是扎实的,就够了。从来没想过,传播本身,也是写作者该考虑的事。

“我知道了。”我抬起头,“谢谢社长。散文主编我会做好的。”

叶知秋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我相信你,冬季刊抓紧点。”

“好。”

她抱起资料往回走,背影融进走廊的灯光里。我靠在栏杆上,嘴里的薄荷糖还留着余味,脑子却很清醒。

好像输了一场竞选,反倒赢了点别的什么。

08

理念的分歧真正摆上台面,是两天后。

那天下午没课,我约尹雪在图书馆门口碰面,把冬季刊评论组的稿子给她,顺便说下终审的修改意见。

聊完稿子,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竞选后的新安排。

“宋时雨今天找我们组开会了。”尹雪踢了踢脚边的落叶,声音轻轻的,“说冬季刊要拉冠名赞助,封二封三登广告,稿费能涨一倍。还说年底要办校级征文,最高奖金八百块,让我们评论组负责写宣传稿。”

我脚步顿了顿:“你怎么想?”

“我说不准。”她眉头皱了一下,“涨稿费当然好,大家写稿子也更有动力。可封二封三都登广告,感觉怪怪的,不像文学社的刊物了。”

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纠结:“陈燃,其实投票前我犹豫了好久。我觉得你说的‘小而美’特别好,文学社就该是安安静静写东西的地方。可我又觉得,宋时雨说的也没错,总不能一直穷下去。没钱,连杂志都印不起,再小而美也撑不住。”

风卷起一片叶子,擦着她的肩膀飘过去。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我并不反对拉赞助,只是怕本末倒置。今天为了钱登广告,明天为了规模招一堆不写稿子的人,后天为了评五星,硬凑一堆没意义的活动。到末了,社里热热闹闹的,真正写字的人反倒没地方待了。”

“可也不能因噎废食啊。”尹雪停下脚步,语气也认真起来,“总不能因为怕变味,就一直不发展吧?社团要往前走,总得试试新的路。万一既能做好内容,又能拉到赞助呢?”

“哪有那么容易。”我摇了摇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天天想着拉赞助、冲评级,放在稿子上的心自然就少了。你看着吧,这次征文比赛,肯定是凑人数、刷规模为主,真正的好稿子未必能选出来。”

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重了。

尹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咬了咬下唇:“你不能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功利。喜欢文字的人,也可以希望社团发展得更好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守着小地下室,一辈子就几十个人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声音轻了点,“只是我觉得,你有时候太理想主义了。大家都是普通人,要综测,要实习证明,要看得见的收获。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只靠热爱就能坚持。”

话说到这儿,气氛有点僵住了。

我们认识这么久,聊稿子,聊高中,聊日常,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这是第一次,把分歧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算不上吵架,是两个温和的人,各持己见,都觉得自己没错,又都不想让对方不舒服。

往前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快到宿舍区分道口的时候,尹雪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也许……我们都没错。只是想守住的东西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坦诚:“投票的时候,我投了你,因为我更认同你的内容理念。但我也不觉得宋时雨错了。先试试吧,也许能找到平衡点呢?”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别扭蓦地就散了。

是啊,为什么非要非此即彼呢。

“嗯。”我点了点头,“先试试。内容这边我盯着,不会让它变味的。”

尹雪笑了笑,眼尾先弯起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弧度。

“那我走啦。”她挥挥手,“稿子我回去改,改完发你邮箱。”

“好。”

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女生宿舍楼,我站在原地,踩了踩脚下的落叶。

原来人和人之间,哪怕心意相近,也会有理念的碰撞。

谈不上疏远,反而是更真实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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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新班子的第一次例会,定在周三晚上。

活动室里坐了七八个人,社长、副社长、各组组长,还有我这个新设的散文主编。

宋时雨拿着个笔记本,侃侃而谈,把未来半年的规划列得明明白白:冬季刊冠名赞助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是一家书店,给钱给书,只登一页广告;校级征文大赛的策划案已经写好,下周发通知;明年招新计划扩招到六十人,增设幻想专栏,覆盖更多喜欢写作的同学。

他讲得条理清晰,每一项都有落地的法子,听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讲完之后,他看向我,笑着问:“陈燃,内容这块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翻开手里的稿子清单,语气很平:“内容这边,冬季刊终审我已经过了一遍,整体质量没问题。冠名广告可以登,但只能放封二,正文里不能插。征文大赛可以办,但评选标准必须以稿子质量为准,不能为了凑数量降低门槛。获奖作品优先登副刊,质量不行的,奖金再多也不能发。”

话说得直接,没留什么余地。

宋时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那当然,内容肯定是第一位的。都听你的,你把关。”

叶知秋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做了定论:“就这么定。活动外联宋时雨负责,内容终审陈燃负责。两边互相配合,底线是内容质量不能降。谁出问题谁担着。”

会议不长,效率很高。散会后大家陆续走了,我留下来整理冬季刊的终稿。

日光灯嗡嗡地响,地下室很安静,只有翻纸的轻响。

翻到评论组那栏,尹雪的那篇书评排在第一个,标题是《旧巷与归人》,写得细腻扎实,是她一贯的风格。

我拿起红笔,在稿子边上写了句批注:“结尾收得好,有温度”。

写完,对着稿子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他去拓他的疆土,我守我的城池。不一定非要争个高下,能把事情做好就行。

回寝室的时候,楼道里飘着烤串的香味。推开门,韩旭正趴在桌上啃羊肉串,看见我进来,立刻挥了挥手:“回来了?快,给你留了烤鸡中翅,你的最爱。不要心情不好哟。”

“谁心情不好了。”我笑着走过去,拿起一串鸡中翅,外焦里嫩,香得很。

“今天开会有没有被针对呢?”韩旭撇撇嘴,“那个宋时雨,就是会来事。”

“人家能力确实强。”我吐了一根细骨头,“各有各的用处,他跑外联,我盯内容,挺好的。我现在是散文主编,专门管稿子,比副社长省心。”

阿坤从专业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嗯,各司其职,比一个人全扛着效率高。你适合做内容,没必要勉强自己搞交际。”

上铺的床帘“哗啦”拉开,顾一鸣探出头,扔下来一瓶可乐,我伸手接住了。

“可以。”他言简意赅,嘴角微微翘着。

顾一鸣下床后,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坐,烤串的香味混着可乐的气泡味,飘在小小的寝室里。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屋里却暖烘烘的。

我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很踏实。

之前那点失落,早就散得没影了。

10

我们总会遇上很多次立场相左的时刻,为同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不懂对方的坚持,也不懂对方的热爱。

总以为选了不同的路,就是站在了热爱的两端。走过那段路回头看才懂,热爱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有人守着灯芯,怕风一吹就灭;有人挑亮灯盏,想让更多人看见光。守和拓,都是为了让灯长明。

路也从来不是只有一条。宽有宽的风景,窄有窄的归途。

争执、碰撞、谁也不肯退让的瞬间,末了都会慢慢拧成一股绳,拽着整段路往前走。

不必争谁对谁错。

只要心里那点热还没凉,走得快慢宽窄,都是在往亮处去。

《林城夏未凉》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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