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离婚证上的钢印压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塑料味。后来发现是隔壁窗口在封塑档案袋,热压机冒的烟。我捏着那个暗红色小本,封皮摸起来有点毛糙,像摸在旧课本上。
陈望坐在我左边,膝盖还是分开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敲。他指甲剪得秃,边缘参差。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二年,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知道,一紧张就敲膝盖,跟发报机似的。但那天他敲得特别规律,哒、哒、哒,间隔一模一样。我就想,这人在心里数拍子吧。
“走吧。”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动作太快,外套口袋里的润喉糖掉出来一颗,滚到铁皮文件柜底下。他弯着腰看了一眼,没捡。
我没动。证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两圈,钢印那页对着光看,有个小气泡。我说:“你糖掉了。”
“嗯。”
“你每次都买这个牌子。”
“嗯。”
“那个味怪得很。”我站起来,把证塞进帆布袋侧袋,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拉链头卡了一下布袋内衬的线头。
出了民政局大门往左走,人行道上有棵香樟树被砍了半边冠,断口处涂着绿漆。晒得发白。陈望站在树底下点了根烟,火机打了三次,风大,第三次用手拢着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灰掉在鞋面上,没弹。
“你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我看着他鞋面上的灰。
“说撤资的事。”他弹了弹烟灰,这回弹到花坛里了,“我没跟她吵。没什么好吵的。钱是你的。”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的,四个字:办完了吗。我没回,锁屏,屏幕映出我的脸,额头上冒了颗痘,前天还没有的。
陈望那根烟抽到一半就摁灭在垃圾桶顶的灭烟器里。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跟当年看我收拾行李搬进他出租屋时一模一样,意思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当时说了很多,现在没话。
“你那个——”他顿了一下。
“哪个。”
“算了。”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往停车场走了。后脖子那里有一道红印,是衬衫领子磨的。他皮肤一直这样,穿新衬衫就磨红。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到停车场入口,拐弯,不见了。香樟树上有只鸟在叫,听不出是什么鸟,叫一声停两秒,再叫一声。又过了一辆洒水车,音乐是《致爱丽丝》,水喷到花坛里,溅到我鞋上。我低头看了看,鞋面上一块深色水渍,慢慢洇开。
我拿出手机,点开母亲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七天前,她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阳台那盆茉莉,叶子上有黄斑,问我要不要买点药。我没回。再上一条是上个月,她转给我一篇讲口腔溃疡的帖子。
“办完了。”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母亲秒回:“回来吃饭。炖了排骨。”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您跟他说撤资的事了?”
“嗯。”
“为什么?”
“他配不上你。”
“跟配不配有什么关系。”我打字的手有点快,打错了一个字又删掉,“那笔钱是我放在他那儿的,跟他这个人——”
“你放多少年了他给你算过吗?你算过吗?”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五十米又停下,站在一家打印店门口。玻璃门上贴着“证件照立等可取”,里面小伙子在换饮水机的水桶,桶装水“咕咚”一声砸下去,他袖子湿了一截。我看了一会儿,想起来帆布袋里还装着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本旧台历。去年的,一直放在鞋柜上。出门前不知道怎么就塞进来了。
我把它掏出来翻了翻。三月的某页角上卷着,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已经模糊了。我对光眯眼看,好像是“换纱窗”。旁边画了个圈。底下压着一行陈望的字,记的什么数字,应该是车牌。他字写得小,都挤在格子里,像蚂蚁开会。
我把台历塞回去,拉链头又卡了一下。这回我没管它,就那么半敞着口,往地铁站走。
02
地铁上人很多,我站在门边,帆布袋夹在腋下。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全往地上扔。女的就弯腰捡,捡一张,小孩扔一张。男的戴着耳机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也不说话。到站了,女的抱着孩子出去,男的跟着,手机还举在手里,差点撞上站台柱子。
我旁边原本坐了个老人,下一站上来个孕妇,老人站起来让了。孕妇坐下就开始翻包找手机,翻半天没找到,最后发现手机一直在她手里攥着。她自己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看着她那个笑,忽然想起来,陈望以前也这样。有回找钥匙找了二十分钟,最后发现钥匙在门上插着,从外面回来就没拔。我气得骂他,他就笑,说“脑子忘在办公室了”。后来再也没犯过。他把所有东西都归位,钥匙放玄关的挂钩上,鞋尖朝外摆整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记得了。
他妈是在第三年搬过来的。那年冬天水管冻裂,老房子那边整栋楼停水,她说过来住几天。几天变成两个月,两个月变成一直。她住朝北那间,每天早起煮粥,粥里放红枣,我不吃枣,她就单独盛一碗出来再放。那碗粥我吃了十年。后来我自己煮,总煮不出那个稠度,稀汤寡水的。
地铁过了三站,我旁边又换了个年轻人,坐下就开始打游戏,外放声音很大,是那种消除类的游戏,音效叮叮咚咚。我听了两站路,忽然觉得那声音像陈望敲膝盖的节奏,哒、哒、哒,心里就烦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朋友圈有新动态。
点开是一个红点,陈望的姐姐发的。九宫格,第一张是机场大厅,第二张是四个人的护照摞在一起,第三张是安检口。配了两个字:出发。底下已经有人评论“去哪玩啊”,她回“巴黎”。
我盯着护照摞在一起那张看了很久。陈望的护照是深红色的,边角磨白了,跟他的旧钱包一个色。那个钱包用了六年,拉链拉不上了还用,我给他买新的他说不用,旧的好用。他妈也有一本,深蓝色,新的,去年才办的。另外两本,一本是姐姐的,褐色。还有一本,浅灰色的,搁在最上面,边角崭新。
浅灰色的那本。是谁的。
我点开陈望姐姐的头像,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但刚才那条是新的,应该能看到更多照片。我又刷新了一遍,九宫格还在,底下多了一条评论。是陈望妈妈发的,一个笑脸。然后陈望姐姐回复别人,说“五个人,我妈我弟我妹还有我闺蜜”。五个人。
我退出来,点进她自己朋友圈。她闺蜜我见过,去年中秋来家里吃过饭,带了一盒月饼,是那种特别甜的流心奶黄。我不爱吃甜的,陈望吃了两块。那姑娘坐我右边,吃饭的时候一直夸陈望妈妈做的红烧肉好,吃了三碗饭。走的时候陈望妈妈送到电梯口,拉着她的手说“下次再来啊”。
电梯门关上以后,陈望妈妈说了一句:“这姑娘胃口真好。”
我当时在洗碗,洗到一半,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水槽里,没碎,但磕了个小口。那个碗后来一直搁在碗架最里面,谁也没用,也没扔。
地铁报站了。我该换乘了,但没下车。坐过了一站,又坐回来。来回两趟。对面的广告牌上写着“房屋装修找我,免费量房”,底下电话号码被撕了一半。坐在旁边的年轻人换了好几个,最后上来一个中年男人,浑身烟味,坐下就开始打电话,讲的是工地上的事,什么水泥标号,吵得很。
我闭上眼睛。陈望他妈住过来之后,朝北那间房的窗帘就没拉开过。她说屋里太亮睡不着,后来就一直拉着。那窗帘是米色的,我挑的。现在应该积了不少灰。走之前我没擦。
出地铁站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照在扶梯的金属面上,反光刺眼。我扶着扶手,想起来今天还没喝水。嗓子干得像吃了口没化开的糖。路边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关东煮咕嘟咕嘟煮着,换了个牌子,汤底比之前清,萝卜切得也薄了。我看了两眼,没买。
03
母亲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我爬到四楼的时候歇了一下,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楼下烧树叶的味道。楼下有人在烧枯叶,烟灰飘上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一个老人戴着蓝布帽子在扒拉火堆,旁边放着把旧扫帚,扫帚苗烧焦了一半。
到了六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母亲在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我换了拖鞋,是以前那双,底子磨平了,脚后跟踩着有点往一边歪。鞋柜上放着那盆茉莉,黄斑还在,叶子边卷得像方便面渣。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是旧的,早就洗不掉了。她围裙上总有酱油渍,洗多少遍都有印子。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脱骨。配了白萝卜,切成滚刀块,萝卜炖得透明。我吃了两块。母亲一直给我夹,夹到碗里堆起来。她自己没怎么吃,就喝汤,一勺一勺舀,喝得很慢。
“你要是觉得我多事——”她开口。
“没有。”
“那笔钱,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当年给你是让你应急用的,不是让你——”
“我知道。”
她放下勺子:“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放在他那里,他给你加过一分钱吗?前年你住院——”
“妈。”我把筷子搁下,“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跟我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她看着我一样。又不一样,那时候她会骂,现在不骂了,就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
“你那个盆栽,”我指了指阳台,“黄斑是缺铁,买点硫酸亚铁浇一下就行。”
“你上次说过了。”
“我上次说的你也没浇。”
“忘了。”她站起来收碗,手碰到我的碗边,顿了一下,“你碗里饭没吃完。”
“嗯,不饿。”
她端着碗去厨房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冲。我坐在桌前,桌子是旧的,木头漆磨得发白,边缘有个烫印,是我初中时放热锅烫的。母亲一直没修,说留个印子挺好。
手机又震了。陈望的姐姐发了新动态。一张是埃菲尔铁塔夜景,一张是晚餐,长桌上摆着酒,高脚杯排一排。还有一张合影,五个人站在铁塔前面,笑得都很开心。我放大了看。陈望站在最左边,他妈站中间,他姐姐和妹妹分两边,最右边那个,是那个闺蜜。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手挽着陈望妈妈的胳膊。
陈望妈妈笑得很舒展,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我看了很久这张脸。十年,这张脸在我家里吃饭、看电视、洗碗、擦地。我从来没觉得她笑成这样过。
我锁了屏。屏幕暗下去,映出厨房门口,母亲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排骨汤,她又盛了一碗。
“喝点汤。”她把碗放我面前,坐下来。我看她手背上的老年斑,大大小小,像洒了芝麻。她拿起我搁在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
“去巴黎了?”她问。
“嗯。”
“你那个——”
“妈。”
“行,不说了。”她拿起遥控器开电视,调到一个唱歌的节目,声音开得特别大。台上一个年轻人在唱,唱的是老歌,跑调了。评委在笑。母亲也跟着笑,不知道笑什么。
我把那碗汤喝了。咸了。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母亲把朝南那间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有樟脑丸味。我躺下的时候不到九点,隔壁电视还响着,母亲没关。后来听见她把声音调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彻底关了。她房间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过来一条,很细。过了很久才灭。
我没睡着。
起来把母亲的药盒理了一遍。她有高血压,药盒里七格,周一到周日,每天三顿。早上的吃完了,中午的也吃了,晚上的没动。我把周日晚上的那格药片抠出来,放在她床头水杯旁边。杯子里的水是凉的,换了杯温的。做这些的时候,我听见冰箱在响,压缩机嗡嗡的。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母亲一直没修。她说要换垫圈,说了两年。
客厅茶几上搁着我的帆布袋,袋口半敞着。那本台历还戳在里面。我抽出来翻。翻到三月那一页,“换纱窗”三个字旁边,陈望记的数字底下,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之前在地铁口没看清。我拿到台灯底下,把光调到最亮。
是陈望妈妈的字。她字大,笔画粗,写的是:“小周来,买枣。”
小周。那个闺蜜姓周。买枣。我想起来冰箱冷冻层里那袋红枣,过年的时候买的,一直没拆封。上个月我整理冰箱扔了。当时陈望妈妈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把台历合上。
厨房里水还在滴。我走过去拧,拧到底还是滴。垫圈老化了。我蹲下来,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放着扳手,旧抹布,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旧垫圈,尺寸不对,应该是以前买错的。我把柜子门关上,站起来。水还在滴。
我开始擦灶台。油污擦不掉,用了小苏打,擦了三遍。台面边角的胶条发黑了,拿旧牙刷蘸着漂白水刷。刷着刷着,发现灶台底下有片碎瓷,是那个磕了口子的碗。什么时候碎的,不知道。碎片很小,像指甲盖。我捡起来包在纸巾里,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那张纸巾掉进去,孤零零的。
又擦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泡在热水里,油花浮上来,黏糊糊的。我用手把油花捞出来,扔进垃圾袋。捞了十几分钟。有一块粘在手指上甩不掉,就去水龙头底下冲,冲半天,还是滑腻腻的。
做完这些,我在厨房地上坐了一会儿。瓷砖凉,隔着睡裤还是凉。冰箱压缩机又响了,这次声音比之前大。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楼,经过门口,继续往上走。过了一会儿又下来了,还是那个人。脚步很重,鞋底蹭着台阶,蹭出沙沙的声音。
手机亮了。我拿起来看,是陈望的消息。两个字:“到了。”
我没点开,直接删了。锁屏,放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映出天花板上的灯,一圈黄。然后自己暗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想到,早上出门前,我把阳台晾的衣服收了。有一件陈望的衬衫,我叠了,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放进衣柜。不知道他回去会不会看到。
05
第二天中午我回了趟自己家。拿几件换洗衣服。
钥匙转了两圈才开,门锁有点涩,早就该上油了。客厅跟我走的时候一样,沙发扶手上那件衬衫还在,叠得方方正正。茶几上有个马克杯,里面有半杯水,水面浮了一层灰。阳台的晾衣架空着,风吹过来晃了两下。
卧室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板药。陈望的过敏药,春天犯,他每年都吃。药板快空了,剩最后两粒。旁边搁着半管药膏,盖子没拧紧,膏体干在管口。我拿起来拧好,放进抽屉里。
衣柜打开。他那边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衬衫、外套、裤子,颜色从深到浅。我的那边,空了一半。我拿了两件T恤,一条裤子,塞进包里。拉链拉上。然后看见衣柜最底下,塞着一个盒子。鞋盒。打开,里面是几本旧相册、一个坏掉的旧手表、两枚纽扣、一叠发票。我把相册抽出来翻了翻。前几页是刚结婚那年在海边拍的。我穿碎花裙,他穿白T恤,两个人都黑了一圈。有一张是他给我拍的,我闭着眼,头发被风吹起来。他拍完给我看,问我能不能用这张做头像,我说太丑了。他就笑,说“不丑,像没睡醒的猫”。
后来相册里多了很多人。他妈在厨房炒菜的照片,他姐姐抱着孩子,他妹妹毕业典礼。翻到最后面,有张照片是去年端午,他妈包粽子,系着围裙,手上沾着米,对着镜头笑。这张照片我没见过。应该是陈望拍的。相机时间戳是下午三点,那天我不在家,去公司加班了。
我把相册塞回鞋盒,盒子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和母亲一样。我妈膝盖也响,她说这是老了的信号。我还不到四十。
手机响了。陈望的姐姐又发了朋友圈。这次只有一张照片,是早餐。酒店露台上的桌子,摆着牛角包、果酱、咖啡、橙汁。配字:“巴黎的早晨,真舒服。”底下有人问“你弟呢”,她回复:“还在睡,让他多睡会儿,倒时差。”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桌上有一把钥匙。挂在椅子靠背上,黑色钥匙扣,盾牌形状的。我认识那个钥匙扣。是陈望的。他钥匙扣上还挂着家里那把大门钥匙、办公室抽屉钥匙、一个不值钱的纪念币。他以前嫌钥匙多,想摘掉一个,摘了半天,最后把纪念币摘了。那个盾牌扣是他妈给的,说是本命年辟邪。他一直用着。
钥匙在巴黎。人在巴黎。钥匙扣是盾牌。这些都正常。
可是那张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了一截手腕。戴着一个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金珠子。陈望妈妈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去年本命年我给她买的,上面刻了个福字。她一直戴着,没摘过。可这截手腕明显年轻,皮肤紧,手腕细。那是他妹妹的手,还是那个闺蜜的手。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床头柜的漆面有一块白斑,是以前点蚊香烫的。我伸手摸那块白斑,平的,烫过的地方反而比周围还平。
然后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陈望姐姐那条“出发”的朋友圈。九宫格里第三张,安检口。我放大了看,是几个人过安检的侧影。陈望在解皮带,他妈在脱外套,姐姐在把包放进框里。最右边,那个闺蜜已经过了安检门,站在里面等。她手上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的标志看不清,但能看出来是免税店的袋子。她站的位置,左手边是免税店的门口。右手边,是陈望妈妈。两个人站得很近。
我关掉图片。看了眼时间,一点多了。肚子不饿。我走到客厅,把那件叠好的衬衫拿起来。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然后把它挂进了衣柜里。放进他那半边。旁边是他的黑色西装外套。
出门的时候锁门,锁了两圈,钥匙拔出来。门锁还是涩。
06
周末我去了趟花鸟市场。给母亲买硫酸亚铁。
市场在城东,大棚里湿气重,地上湿漉漉的,走一步带一脚泥。卖花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很多花我都不认识。有个摊主在给多肉换盆,根须散着,像一把乱头发。我看了半天,买了两包硫酸亚铁,一包三块。摊主说兑水浇,十天一次。我用手机拍了下来,准备发给母亲。
旁边一个摊专卖旧花盆,陶的、瓷的、塑料的都有,堆得乱七八糟。有个花盆碎了半边,里面的土还在,长了一丛野草,绿油油的。我蹲着看了会儿。摊主是个老人,坐在马扎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没叫他,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母亲在看电视。戏曲频道,正在放《锁麟囊》。她跟着哼,调子跑得离谱。我把硫酸亚铁放进厨房柜子里,写了个纸条压在药盒下面:“一包兑两升水,十天浇一次。”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你字比你爸还难看。”
“嗯。”
她坐回去继续看电视。我把从家里拿来的衣服拎进房间,一件件叠好放进抽屉。抽屉里有樟脑丸,用旧纱布包着。纱布发黄了。我把它扔了,换了新的。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刷到一条短视频。一个中年女人在教做红烧肉,炒糖色的时候锅里冒烟,她说“火候到了就行,别太较真”。底下评论第一条是“姐你这灶台该擦了”。女人回复“刚做完饭懒得擦”。我看了两遍这个回复。
陈望那条消息之后没再发过。朋友圈里也没有新动态。他姐姐的发完了第七天就没再更新。我翻了翻陈望的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两个月前,转发的公司宣传。往前翻,半年前,一张阳台的照片,拍的是那盆绿萝。绿萝当时刚买,叶子油绿。现在应该还活着。我走的时候浇足了水。
台历还在帆布袋里。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母亲的书架上。书架上有旧课本、旧相册、几本菜谱。台历塞进去之后,和那些旧东西混在一起。我不打算再翻它了。
第二天早上被手机闹钟吵醒,七点。起床发现母亲已经出门了,桌上有粥、咸菜、一个剥好的鸡蛋。鸡蛋还是温的。旁边压了张纸条,是母亲的字:“去买菜,中午回来。”
我把鸡蛋吃了。吃完把碗洗了。水槽里那个滴水的水龙头还在滴。我找出扳手和旧抹布,把水阀关了,拆开龙头,里面的垫圈裂了个口。换上柜子里存的旧垫圈。尺寸还是不太对,但缠了两圈生料带,拧紧了。开阀,不滴了。
工具收了,抹布挂回钩子上。出门。楼下那棵香樟树昨天被修剪了,枝桠断口涂了新的绿漆,颜色太亮了,像涂了层指甲油。我走到地铁站,路上收到母亲微信,一张照片,是菜市场,一堆带泥的萝卜,配了两个字:“新鲜。”
我回了个“嗯”。然后锁屏。
进站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香樟树。鸟还在叫,一声,停两秒,又一声。洒水车没来。路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搁着个空水瓶,被人扔的。
我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水不凉了。
门锁转了两圈才开。我把硫酸亚铁放进厨房柜子里,母亲在客厅喊:“那个药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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