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以宁,下个月六号,你回来一趟,我和曼丽把证领了。”
视频那头,周建平难得穿了件挺括衬衫,头发也特意梳过,桌上那锅排骨汤正冒着热气,镜头外还有个女人笑着提醒他少放盐。
周以宁一下没接上话。母亲走后八年,她第一次看见父亲眼里有那种发亮的神色。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猛地一沉。
孙曼丽说自己无儿无女,只想找个伴,可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广场舞大姐,凭什么这么快就把周建平的日子接过去了?她没在电话里多问,只轻声回了句“爸,你真想好了?”
挂断后,她当晚请了假,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临河的高铁。
她不是回去闹的,她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把父亲哄得像变了个人的女人,到底是真心过日子,还是冲着别的来的。
01
下午四点二十,周以宁拖着行李箱,从临河高铁站出来,直接打车回了老城区。
她三十四岁,在省城做招商主管,平时忙,回临河的次数不多。
母亲去世后,父亲周建平一个人住在老棉纺厂家属院那套两居室里。八年了,那里一直没怎么变,楼还是旧楼,路还是那条窄路,连单元门口那块掉了角的水泥台阶都还在。
出租车停在三栋楼下时,天已经有点阴了。
周以宁拉着箱子往里走,抬头看见墙皮起灰,楼道口贴着褪色的通知单,扶手一摸,还是凉的。她小时候放学回来,天天从这里跑上跑下。现在再站在这儿,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她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先闻到了楼道里飘着的味道。
炖肉味里带着一点葱油香,热气顺着门缝往外散。紧跟着,她又听见了笑声。
是周建平的声音。
不大,低低的,带着一点松快。周以宁脚步一下停了。
这个笑,她很多年没听过了。自从母亲走后,周建平话越来越少,吃饭一个人对付,病了一个人扛,别人问两句,他也只是摆摆手,说没事。可现在,屋里那个男人,明显像是把肩上的什么东西放下了。
家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周以宁推开门,先看到厨房里站着一个女人。
孙曼丽穿着一身浅灰色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菜刀,正在案板上切藕。
她头发扎得利索,脸上没浓妆,脚边放着洗好的青菜,锅里还炖着东西。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很快就笑了:“以宁回来了?”
这声“以宁”,叫得很顺。
不热,也不怯,像已经在心里叫过很多遍。
周以宁的视线又往客厅里扫了一圈。
周建平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脚边摆着垃圾盆,茶几上放着一盘削好的苹果和梨,果皮收得整整齐齐。
她父亲头发明显剪短了,胡子也刮得干净,脚上那双快磨平的旧拖鞋不见了,换成了双新的深蓝色棉拖。连窗边那块总有灰的旧窗帘,都洗过了,折痕都还没散开。
整个家,看着都不像以前那个家了。
以前的周建平,锅里常年煮挂面,沙发上扔着外套,桌上摆着降压药和散烟,垃圾桶满了也想不起来倒。
可现在,客厅地板是拖过的,玻璃杯是配套的,阳台上还挂着刚洗的毛巾。收拾得过了头,像是有人提前把“成家”这件事,一样一样摆进了屋里。
周建平一抬头,看见女儿回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哎,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回来得急。”周以宁把箱子推进墙边,目光还落在孙曼丽身上,“爸,忙着呢。”
“忙啥,都是曼丽在忙。”周建平赶紧起身,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快坐,快坐。她知道你今天回来,中午就去买菜了,说你在外头工作累,得吃口热乎的。”
孙曼丽已经放下刀,给她倒了杯温水,杯子递过来时,语气还是稳稳的:“路上堵不堵?我也不知道你爱喝什么,先给你倒了白水。”
周以宁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温的。
她没急着说话,只是安静看着。
这个女人第一眼,确实挑不出毛病。
不抢话,不殷勤过头,也没有故意装可怜。她站在那里,像真是来过日子的。
周建平却明显比她还紧张,像生怕女儿看出点什么,张口就替人解释:“曼丽手脚勤快,我这屋你也知道,以前乱成啥样。
她来了以后,窗帘给我拆了洗,冰箱也收拾了。她知道我胃不好,不让我空肚子喝酒,还记着我那降压药,一天两回,一回一片,提醒得比闹钟都准。”
他说到这儿,又把手抬起来给周以宁看:“前几天我去装货,手给铁丝刮了道口子,曼丽看见了,非给我抹药,说这么大岁数了,别总拿自己不当回事。”
周以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头扫了一眼茶几。
那包周建平抽了十几年的最便宜散烟,果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盒新烟,放在果盘边上,烟盒干干净净,却只剩半盒。
她太了解父亲了,他不是突然学会照顾自己了。是有人进来以后,把他吃什么、喝什么、抽什么、几点睡、几点起,全都接过去了。
她轻轻把水杯放下,声音很平:“挺好。”
周建平像是松了口气,连忙说:“好就对了。你爸这把年纪,图啥,不就图个有人说话,有人热灶热饭。”
“先吃饭吧。”孙曼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菜马上齐了。”
半小时后,四方桌上摆满了菜。
清炖排骨、藕盒、炒青菜、红烧鲫鱼,还有一盘周以宁小时候爱吃的蒜泥白肉。
周建平拿筷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一个劲地说孙曼丽会做饭,也会过日子,跳广场舞归跳广场舞,人本分,不乱花钱,买菜都知道赶晚市。
周以宁夹了块鱼,语气很淡,像随口一问:“曼丽姐以前做什么的?
孙曼丽给周建平盛了小半碗汤,这才抬头:“早些年在服装店卖货,后来摊子也摆过,什么都干过一点。现在年纪大了,就做点散活,帮人看看摊,偶尔接点缝补。”
家里还有谁?”周以宁又问。
孙曼丽顿了一下,随即笑笑:“没谁了。老人走得早,这些年一直就我自己。”
一直一个人住?
“嗯。”孙曼丽这回答得更快,“就在西边老楼那边租了个小房子,住惯了,也简单。”
她说这些话时,脸色没变,筷子没停,连看人的眼神都稳。像不是第一次被问,也像这些答案早就在心里摆好了。
周建平听出女儿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沉了沉:“你吃饭就吃饭,查户口呢?”
“我就是问问。”周以宁抬眼看他,“你不是要领证么,我总得知道点情况。”
“情况我都知道。”周建平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曼丽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孙曼丽赶紧打圆场:“以宁也是关心你。换成谁家女儿,都会多问两句。”
她说完,又给周建平夹了块排骨,“你少说两句,血压刚稳。”
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吃了很久。
一顿饭表面平平静静,气氛也不算僵。可越是这样,周以宁心里越沉。她看得出来,父亲已经站到孙曼丽那边去了,而且站得很自然,很踏实。
饭后,周以宁起身收垃圾:“我下去扔一下。”“我跟你一块。”孙曼丽也提起另一袋厨余,跟着出了门。
楼道灯坏了半边,只亮着一盏,光线发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脚步声压在空楼道里,很清楚。
走到二楼拐角,孙曼丽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不放心。”她声音压得很轻,“可你爸这个年纪,一个人过,是真苦。”
周以宁停下脚,转头看她。
孙曼丽脸上没笑,眼神有点低,像真有些委屈:“你工作忙,不在临河,平时很多事看不见。你爸胃不好,血压也不稳,难受的时候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我不是说自己多好,我就是看不得他那样。”
这话说得很柔,甚至带了点可怜意味。
周以宁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什么也没看出来。
没有慌,没有躲,也没有那种被拆穿后的发虚。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更沉了一层。
一个太会说、太会照顾、太懂分寸的人,本身就容易让人起疑。
晚上十点多,屋里灯都灭了。
周以宁躺在自己小时候那张单人床上,床板还是原来的,翻个身都会轻轻响一下。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周建平起夜去客厅倒水,脚步放得很轻,杯子碰桌面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吵着谁。
周以宁睁着眼,半天没动,她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孙曼丽哪句话说错了,也不是她脸上哪里露了破绽。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女人才进来多久,为什么已经把父亲整个人的生活接管得这么彻底?
她闭上眼,心里一点点发紧,这次回来,绝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周以宁是被厨房里的锅铲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屋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气,外头已经有了油烟味。她披了件外套出去,先看见餐桌上摆着两根油条、三杯豆浆,还有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白水煮蛋。
孙曼丽已经起了,头发扎得低低的,正站在灶台前煎小菜。周建平换了件深色运动外套,脚上那双新运动鞋也穿上了,正弯腰系鞋带。
“醒了?”周建平抬头,语气松快,“曼丽说今天天好,河边风小,跳完舞正好买点菜回来。”
周以宁站在门口,没立刻接话。
以前的周建平,休息日能睡到八点,起来先点根烟,再拿前一天剩下的馒头对付两口。可现在,他六点多就洗了脸、换了鞋,桌上还有热豆浆和剥好壳的鸡蛋。
孙曼丽把筷子递给他时,还顺手把他那杯豆浆往手边推了推:“先垫一点,别空着肚子出去。”
周建平接得很自然,像早就习惯了。
“你慢慢吃。”孙曼丽回头看了周以宁一眼,“锅里还有粥,要是不够我再给你热。”
周以宁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父亲脸上。周建平说话时,尾音都是松的,不再像以前那样,句句短,句句堵在嗓子眼里。这个人,是真的陷进去了。
两人出门后,周以宁也换了鞋,隔了十来分钟才下楼。
她没正面跟着,只沿着老路慢慢往河边的小广场走。清晨的小广场已经热闹起来,跳舞的、遛弯的、打太极的,都在。她远远站在树后,一眼就看见了孙曼丽。
孙曼丽穿了身玫红色运动服,站在队伍最前头排动作。她人不算高,动作却利索,抬手转身都很有劲,身边几个阿姨都跟着她的节奏走。
周建平没下场,就站在不远处树下,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杯,眼睛一直看着她。
跳了半个多小时,音乐停了,孙曼丽拿毛巾擦汗,直接朝周建平那边走过去。
周建平拧开保温杯,把水递给她。她仰头喝了一口,笑着说了句什么,周建平也笑,顺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往边上拨了拨。
那个动作不大,很自然,也不扭捏。两个人站在晨光里说话,看着就像已经过了很多年日子的夫妻。
周以宁盯着看了几分钟,原本想从里面挑出点什么。可她看来看去,没挑出破绽。
孙曼丽跳完舞会先接周建平手里的杯子,周建平站久了,她会让他去旁边阴处歇一会儿。连买菜时,两人都是一个拎布袋,一个挑菜,谁也不抢着表现。
越像真心,周以宁心里越不安。
回去路上,她刚进单元门,就被楼下的刘婶叫住了。
“哎,以宁,回来了?”刘婶端着个搪瓷缸,站在楼道口吹风,“你爸这阵子可有精神了,头发也剪了,人都像年轻了几岁。”
周以宁笑了笑:“有人管着,肯定不一样。”
“那倒是。”刘婶凑近了点,压低声音,“曼丽这人会来事。前几天还给我家送过包子,说自己蒸多了,叫我别嫌。楼上老赵家灯坏了,她也去帮着找过人。”
她先说了一串好话,周以宁听着没打断。
刘婶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停,声音又低了点:“就是吧,这人以前日子也挺乱,具体我也说不清。”
周以宁眼神一下定住了:“怎么个乱法?”
“我也是听人提过。”刘婶立刻往回缩,“都是些老话,做不得准。你也别问我,我可不想惹事。”
“听谁提的?”“就广场那边那些人,嘴杂得很。”刘婶摆摆手,“你也别太当真。说不定是眼红她现在过得好,瞎传呢。”她不肯再往下说了。
可也就是这句半真半假的话,让周以宁心里的那层不安,第一次有了落点。不是她多心,是外头真有人提过。
中午前,周以宁借口替周建平问老年补贴,去了社区。
社区办公室不大,吴主任正坐在桌后翻表格。周以宁说明来意后,先问了父亲的事,顺着政策聊了几句,才像随口一提似的问:“吴主任,跟我爸来往那个孙曼丽,也住这片吧?”
吴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西边老楼那个?”
“对。”
“她是租住。”吴主任翻了翻登记簿,“登记上就她一个人。”
周以宁没说话,等着下文。
吴主任合上本子,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种情况也不好说。有些人户口跟人不在一起,表上看着一个人,实际里头什么情况,不一定。”
这话不重,却已经够了。
周以宁点点头,没继续追问。她听得出来,吴主任知道些东西,但不肯往深了讲。社区这种地方,说一句是一句,多一句就不肯了。
回到家时,孙曼丽已经在厨房忙第二顿饭了。锅里炖着冬瓜汤,灶台边还放着切好的肉丝。
周建平正坐在客厅剥蒜,看见周以宁回来,随口问了句去哪了。周以宁只说出去转了转。
晚上吃饭,桌上还是四菜一汤。周建平胃口明显好,连喝了两碗汤。周以宁放下筷子,像聊天似的开口:“要是真结婚了,以后住哪边?
周建平抬头:“那还用问,肯定先住这儿。”
周以宁又问:“那以后钱怎么安排?老了谁照顾谁?
这话一出来,周建平脸色立刻沉了点:“你这孩子,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
“这是过日子,不是跳舞。”周以宁语气还是平的,“总得提前问清楚。”
孙曼丽倒一点没急。她夹了根青菜放到周建平碗里,自己才笑了笑:“以宁问得也没错。可我这个年纪,图的不是房,也不是钱。能有个人搭伙,把饭吃热,把日子过顺,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脸色也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周建平明显被这句话安抚住了,脸色也缓下来:“你听听,人家想得多简单。就你,什么都往现实上扯。”
周以宁没再往下顶,只低头喝了口汤。可她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了。越是说得不图房不图钱,越让人没法轻易信。
饭后,周建平把最后半碗汤喝完,刚起身,孙曼丽下意识就伸手把他手里的碗接了过去。动作快,手也稳,像是根本没过脑子。
周以宁盯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别扭。
不是因为两人亲近。是因为那个动作太熟了。熟得不像刚谈了几个月,像已经做过很多遍,像她早就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接什么东西、在什么时候把手伸过去。
孙曼丽不是在“融入”,她像是在提前占位。
夜里九点多,周以宁站在阳台上透气。
楼下路灯昏黄,孙曼丽拎着垃圾袋出了单元门,走到垃圾桶边扔完,却没有马上回来。她站在那儿等了几秒,像是在看什么人。再进楼时,她手里多了个黑色塑料袋,不大,攥在手心里。
周以宁屏住呼吸,看着她上楼。
门开了,孙曼丽进屋后没立刻回厨房,也没去客厅,而是先拐进了周建平的卧室。
几秒后,她才出来,脸色和平时一样,手里什么也没有。
周以宁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可那股不安一下顶了上来,压得她胸口发紧。
03
第二天一早,周以宁没跟周建平说自己要去哪儿,只说出去买点东西。
她先去了老城区东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茶馆。韩师傅常年在那儿坐早场,周建平以前跑活时,跟他最熟。
周以宁进门时,韩师傅正捧着搪瓷缸喝茶,见她来了,还愣了一下:“你不是在省城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以宁坐下后,没绕圈子:“韩叔,我想问问我爸这几年的情况。”
韩师傅一听,就明白她不是来闲聊的。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你爸啊,这几年一直没闲下来。电焊、装货、夜里看仓库,什么散活能接就接。说白了,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挣点是点。”
周以宁低声问:“社保呢?”
“断断续续。”韩师傅摇头,“前几年手头紧,补不上。今年本来想去补,可还是差钱。你爸现在看着还硬朗,能跑能干,可这人一过六十,身子一垮,手上没退休金,那日子就难了。”
周以宁没说话,韩师傅又补了一句:“你爸不是不想稳,是这些年真没攒下什么。你妈走后,他心也散了,能把自己顾住就不错了。现在倒好,像突然有了奔头。”
这句话一落,周以宁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了。
周建平现在看着能跑能动,实际晚年根本没有稳定退休托底。
他眼下图的是有人陪,有口热饭,有个人在家里等他。可一旦真出了事,他拿什么兜底?又拿什么给别人兜底?
从茶馆出来后,周以宁没回家,转头去了河边小广场。
她没直接找孙曼丽,而是在边上卖水的小摊前停下来,装作给周建平看舞鞋,顺势跟几个阿姨搭了话。
几个阿姨嘴都快,听说她是周建平女儿,眼神一下就变了,有人笑着夸孙曼丽会来事,有人说她跳舞带劲,人缘也好。周以宁顺着往下问:“曼丽姐以前也一直在这边跳吗?”
其中一个阿姨抬了抬下巴:“你去问何大姐吧,她跟曼丽熟得早。”
何大姐就在广场西边树下坐着,五十多岁,短发,手里摇着一把塑料扇。周以宁买了瓶水递过去,先说是替父亲来问问,想买双跳舞穿的鞋,又夸了孙曼丽两句。何大姐起初不接招,只含糊说:“曼丽这人嘴甜,会来事,男人缘一直不差。”
“男人缘一直不差?”周以宁盯住她。
何大姐扇子停了一下,显然知道自己说快了。她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低:“我也不是说她坏。就是这人会说话,会照顾人,男人跟她待着,很容易心软。”
周以宁顺着往下追:“她不是一直一个人吗?”
何大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最后还是低声开了口:“你别听她说得干净,她不是没孩子,是孩子不跟她。
这句话钻进耳朵里时,周以宁手心一下冷了。
她盯着何大姐,声音也压低了:“你说清楚。”
“我知道的也不算全。”何大姐皱着眉,“反正她以前结过婚,这个是真的。后来跟男的闹得挺凶,散了。孩子判给谁、后来怎么断的,我不清楚。就知道她有个女儿,这些年不怎么来往。”
周以宁的呼吸慢了下来:“那她为什么对外都说自己无儿无女?”
何大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养老。”
这两个字说完,她立刻把扇子摇得更快,像后悔了:“你别往外传。我就是随口一说。这里头的事,我不想掺和。人家现在跟谁过,是人家的本事。”
她不肯再往下说了。
可对周以宁来说,已经够了。
孙曼丽不是没孩子,是有个女儿,只是女儿不跟她。那她口口声声说自己一个人,所谓“无儿无女,只想找个伴”,从根上就是假的。
周以宁回到家时,快到中午。
门一开,她先看见周建平拎着一条刚买回来的鲫鱼进厨房,脸上还带着汗。
见她回来,他把鱼往水池里一放,声音都带着劲:“正好,曼丽说中午炖鱼汤。她爱吃鱼,刺少的那种,我特意去早市挑的。”
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擦了擦手:“对了,明天我跟曼丽去看个日子。她说领证也得挑个顺当点的时间,不能太仓促。”
周以宁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认真盘算的脸,胸口一下发紧。
周建平不是闹着玩。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后半辈子的着落在安排。买鱼、看日子、算时间,像一个终于要把漂着的日子安下来的人。
如果不赶紧查清,这证一领,后面什么都晚了。
中午吃饭时,孙曼丽把鱼汤端上桌,还特意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周建平碗里。周建平喝了一口汤,连声说鲜。周以宁看着两人,终于试着往前推了一步。
她没提何大姐,也没提孩子,只平静地问周建平:“爸,她真是一个人吗?以前的事你都问清楚了吗?
话音刚落,周建平手里的筷子就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抬起头,脸色沉了下来。
“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还是弄明白好。”周以宁声音不高,“你们才认识多久,她以前的婚姻、家里情况,你真的都知道?”
周建平一下不高兴了:“你回来两天,问东问西,到底想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想过点顺心日子,你就这么看不得我过得好?”
“我不是看不得你好。”周以宁盯着他,“我是怕你到最后——”
“到最后什么?”周建平把筷子一放,声音不算大,却发硬,“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不能自己做个主?你妈走了八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扛事的时候,你看见了多少?现在有人惦记我两口热饭,你就觉得不对了?”
饭桌一下静了,孙曼丽坐在一旁,没急着插话,过了几秒才低声劝:“建平,你别急。以宁也是关心你。”
她越这么说,周建平越护着她:“她要真关心我,就别拿你过去那些事翻来翻去。谁没点过去?我就看现在。现在曼丽对我好,这就够了。”
周以宁没再顶回去,她知道,这时候再说,只会把父亲推得更近。可也正因为这样,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孙曼丽已经不只是进了家门,她已经站进了周建平心里最要紧的位置。
晚上,屋里熄灯后很久,周以宁都没睡着。
快一点时,她口渴起来喝水,刚把房门拉开一条缝,就听见客厅里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她立刻停住了,站在门后没出去。
外头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暗光。说话的是孙曼丽,声音很轻,很急,像在刻意压着火气。
“你再等等……等这边定下来再说……我不是说了会管吗……别现在来找我……”屋里很安静,这几句话听得格外清。
电话挂断后,外头静了很久。静得连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周以宁站在门后,手一点点攥紧门把手,指节发白,呼吸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终于确定,这个女人嘴里的“一个人”,根本不是真的。
04
第二天一早,周以宁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以前同学陈岚发消息。
陈岚在临河做社区信息采集,认识的人杂,消息也快。周以宁没绕弯,只把孙曼丽的名字、年龄和大概住址发了过去,让她帮忙打听一下近几年的情况。中午十一点多,陈岚先回了个电话。
“你查的这个人,确实有个女儿,人在外地,跟着人学美容,年纪二十出头。前几年母女因为钱闹得挺凶,后来来往少了,但没断干净。”
陈岚压低声音,“还有,孙曼丽这些年不是第一次跟男人搭伙的传闻了。前后有过两三个,都没成。具体怎么散的,说法不一,但都绕不开两个字,钱,还有谁来养。”
周以宁握着手机,沉声问:“她女儿现在还联系她?”
“联系。”陈岚说,“只是关系不好。有人见过她女儿来找她,脸色很难看。还有人说,孙曼丽这两年总在打听谁家男人条件稳,最好有房、有退休金,孩子又不在身边。她问得很细,不像随口聊。”
周以宁听完,心一点点沉下去。
孙曼丽根本不是嘴里那个“一个人过日子”的女人。她有女儿,有过去,也一直没真正跟那些现实牵扯断开。
挂断电话后,周以宁没急着回家,又去了趟社区。
吴主任正在办公室里核对资料,看见她进来,脸色先有点不耐烦:“又来问补贴?”
周以宁笑了笑,说自己想替父亲确认一下以后住址变动会不会影响登记,顺着把话又带到了孙曼丽身上。吴主任起先还是那套官话,说登记是一个人,别的她不方便多讲。周以宁没硬逼,只站在桌边安静等着。过了几秒,吴主任大概是被她问烦了,还是松了口。
“你也别老盯着表面那点信息。”她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低下来,“孙曼丽不是纯单身状态。她女儿以前来社区闹过一次。
周以宁眼神一下定住了,吴主任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具体的我不能多说。就记得那姑娘站在门口,脸都气白了,张嘴就一句,‘你别又去祸害别人养老。’当时我们把人劝走了,后面也没再闹大。”
这句一出来,什么都连上了。
孩子是真的。养老也是真的。那些半遮半掩的话,终于有了实处。
周以宁从社区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一路走回家,脑子里反复过的,都是那句“你别又去祸害别人养老”。
推开家门,她脚步一下停住。
周建平正坐在沙发上试鞋。地上摆着个鞋盒,里面是双新皮鞋,黑亮亮的,鞋底还没沾灰。他头发明显又修过,鬓角整齐,脸也刮得发青。
看见周以宁回来,他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这鞋行不行?明天穿去体不体面?”
周以宁还没接话,周建平又弯腰从茶几下拖出一个旧首饰盒。
那盒子她认得,是母亲生前收东西用的,边角都磨旧了。周建平把盒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条细金链子,声音放得很轻:“这是你妈以前留下的,压箱底好多年了。我寻思着,回头找地方改一改,给曼丽做个坠子。人家跟我一场,总得有个心意。”
周以宁看着那条链子,胸口猛地发沉。
周建平已经不是动心了,他是在把自己的后半生,一点点往孙曼丽手里交。
晚饭时,桌上多了一盘糖醋排骨,还是周建平最舍不得做的那种。
孙曼丽坐在他旁边,给他挑骨头少的肉,动作还是那样自然。周以宁没有摊牌,只把话往最现实的地方推。
“爸,你以后不干活了怎么办?
周建平头也没抬:“走一步看一步。”
你现在没有退休金,真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哪天干不动了,怎么办?
这次,周建平抬头了,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你怎么又来了?”
周以宁盯着他,继续问:“她真没别的牵挂吗?你都问清楚了吗?
“啪”的一声,周建平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有完没完?”他压着火,声音发硬,“曼丽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单纯,不势利,也不像你想得那么脏。你在外头待久了,看谁都像算计人。”
周以宁刚要开口,孙曼丽忽然红了眼。
她没哭出声,只是低下头,声音发闷:“以宁,你真要这么想我,我也没办法。可我要是真图钱,真图条件,我也不会看上你爸这样的男人。
这句话说得很低,很轻,偏偏最扎人。
周建平一听,脸色立刻软了,转头就去劝她:“你别理她,她年轻,不懂。”
那一瞬间,周以宁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再拖了。
晚上八点多,陈岚又发来一串消息。
里面没有正式文件,全是碎信息:一张旧登记截图,一段熟人转来的聊天记录,还有两条语音转述。拼在一起,已经够了。
截图上能看出孙曼丽曾留过紧急联系人,关系栏写的是“女儿”。
聊天记录里,有人问她最近怎么老打听条件好的单身男人,她回了一句:“年纪大了,总得给以后找个稳当点的。”后面还有一句更刺眼:“最好有房,有退休金,孩子不在身边,省事。”
周以宁把这些一条条看完,手心都凉了。
这不是误会,也不是别人乱传。孙曼丽不是一时起意,她是在挑,在看,在一步步找最合适的人。
九点刚过,周建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像生怕出岔子似的又检查了一遍。
“明早九点。”他说这话时,眼里都是亮的,“我跟曼丽先去民政局,办完回来吃饭。”
孙曼丽坐在桌边,神色很稳,甚至还抬手给周以宁夹了块肉:“你明天要是有空,就跟着去,办完一起吃个饭。”
她说得自然,像已经笃定这事不会再出岔子。
就是这份笃定,让周以宁后背一点点发冷。
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夜深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
周以宁坐在沙发上,把查到的东西一张张放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面卧室门没关严,她能听见周建平在里面试衬衫,声音压着兴奋:“这件行不行?会不会太正式?”
孙曼丽笑着说:“好看,像新郎。”
周以宁低头,把手机按黑。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临河民政局门口已经排了几对人。
周建平穿着昨晚试了半天的新衬衫,黑皮鞋擦得发亮,头发也抹了水,整个人站得很直。
孙曼丽挎着包,手里攥着身份证和户口本,脸上看不出慌,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周以宁一路都没吵,也没拦,只跟在后面走。
到了台阶下,周建平还回头招呼了她一句:“来都来了,等会儿办完,一起吃个饭。”
周以宁没应声,眼看两人要往里走,她忽然开口了:“爸,她不是无儿无女,她还有个女儿,你又没退休金。”
周建平脚步猛地一停,他像是没听明白,先皱起眉,手里的身份证都没捏稳,差点滑下去:“你又在胡说什么?”
孙曼丽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又压住,伸手去碰周建平胳膊:“建平,你别听她的,她这是误会了。”
周以宁没看她,只盯着周建平,声音平得发冷:“你觉得她看上了你什么?”
周建平脸上的喜气,一点点掉了下去。他先看周以宁,再看孙曼丽,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骂,又像是想替她解释。
孙曼丽这回真急了,抓住他袖子,低声说:“建平,你先听我说,事情不是她讲的那样——”
周以宁忽然抬起头,朝台阶下看了一眼。
“是不是误会,你自己看。”孙曼丽一愣,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民政局门口的马路边,一辆出租车刚停稳。
后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慢慢下了车。她穿着米白色外套,手里攥着手机,肩上背着一个旧包,站稳后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孙曼丽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手指猛地一紧,连声音都发飘了:“你……你怎么来了?”
那女孩没接她的话,只站在车边,隔着几米远,看着台阶上的三个人。
周以宁这才转过脸,看向孙曼丽。
她站得很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砸得很清。
“你要是一开始就说自己有个女儿,按我爸的脾气,他未必会说什么。可你偏要瞒着,偏要把‘无儿无女’这几个字挂在嘴边。”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一点没让。
“你到底在怕什么?”孙曼丽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以宁盯着她,语气更冷了些。
“不是怕丢人,也不是怕我爸介意。你怕的,是这层皮一揭开,我爸就会往后想,想到你做出来的那些腌臜事!”
这几句话一出来,门口忽然安静了不少。
周建平还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问了一句:“这是谁?”
周以宁没看孙曼丽,只把话扔了出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瞒着你的到底是什么吗?”
说完这句,她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个女孩这才慢慢朝台阶上走。
她走得不快,鞋跟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清楚。越走近,孙曼丽脸上的血色退得越快,连抓着周建平袖口的手都开始发抖。
“你回去。”孙曼丽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硬,“谁让你来的?你现在就给我回去!”
女孩脚步没停,她走到台阶下,站住了。
风从门口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点。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慢慢抬起了脸。
周建平原本还绷着脸,可看清那张脸的一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僵在原地。
那双眼,那道鼻梁,还有右眼……
周建平喉咙猛地滚了一下,手里的身份证“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发颤,胸口起伏得一下比一下重,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点点退:
“你……你这张脸,怎么会——怎么会…你…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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