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嫂这行16年，说句实话，不少50岁雇主跟男保姆分床睡，半夜穿睡衣去他屋里送热水，我们保姆都装看不见，主家女儿问起，我们只说没注意
昨天在菜市场碰见老周。
他蹲在卖土豆的摊子前，挑了半天，挑出三个，又放回去两个。
我说你至于吗。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至于。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在工地，一顿饭能吃三碗，买烟都是一条一条地买。现在他挑土豆，像在挑什么贵重东西。
我站在旁边等他。他把那个土豆放进塑料袋里，过了秤，三块七。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四块，递过去。
找了三角，他塞进裤子口袋。
我们一起往外走。他问我，最近还干着吗。
我说干着。
他说，那行。
就没话了。
我们站在菜市场门口，他点了根烟，我也点了根。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我看见他脖子上有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
我没问。
抽完烟，他说走了，家里还有事。
我说行。
他往东走，我往西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喊我，说，那个，你有活儿的话，想着我点。
我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烟还没灭。
我干保姆这行十六年了。
男保姆。
不好干。但也不是不能干。就是有些事，你得学会装看不见。
头几年我在医院干陪护，后来转的家政。这行男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有些活儿，人家就点名要男的。搬东西、抬人、夜里守着的，女的干不动。
我今年五十三。
干了十六年，换过多少家我记不清了。有的干几天，有的干几个月，最长的干了三年多。干得越长，越容易出问题。
不是我跟主家出问题。
是主家自己出问题。
我说这个，你可能不信。但我干了十六年，见得多了。
先说我印象最深的一家。
那家姓孙，老太太七十二，老头七十五。老头瘫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老太太身体还行，能走能动能做饭，就是搬不动老头。
我去的时候，老太太说，主要就是夜里帮个忙，翻翻身，扶他上厕所。
我说行。
工资给得不高，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我那时候也没别的地方去，就应了。
头一个月，没什么事。
我睡客厅，沙发床。老头老太太睡卧室。夜里老头要翻身，老太太喊我一声，我进去搭把手。
事情出在第二个月。
那天夜里，老太太喊我。
我进去，把老头翻了个身。老太太站在旁边，穿着睡衣。
我说好了。
她说，你等会儿。
我就站着。
她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杯热水进来。
递给我。
我说我不渴。
她说，喝吧，夜里凉。
我接过来，喝了。
她站在那儿看我喝完，把杯子接过去，说，睡吧。
我回客厅，躺下。
过了几天，又是夜里。又是翻身。翻完了，她又端了杯热水。
我说，真不渴。
她说，喝。
我就喝了。
第三次，我没接。
我说，大妈，您别忙了，我不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回屋了。
第二天，她跟我说话就有点不对劲。
不是说她骂我，就是那种，冷。
饭还是照做，活儿还是照干，但话少了，眼睛不看我。
过了半个月，她女儿来了。
女儿四十多岁，在外地，回来看看。
那天下午，老太太出去买菜，女儿坐在客厅跟我说话。
她问我，我妈晚上睡得好吗。
我说还行。
她说，我爸夜里闹不闹。
我说不怎么闹。
她停了一下，说，我妈晚上起夜吗。
我说，有时候起。
她说，起了之后干什么。
我说，有时候给我倒水。
她看了我一眼。
说，给你倒水？
我说，嗯。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喝了吗。
我说，头两次喝了，后来没喝。
她又看了我一眼。
说，行。
她站起来，回屋了。
那天晚上，老太太没喊我。
第二天，女儿跟我说，我妈让我跟你说，这个月干完就行了。
我说行。
她给我结了工资，多给了五百。
我没要那五百。
我说，该多少是多少。
她把钱收回去，说，那你路上小心。
我收拾东西走了。
走的时候，老太太在屋里没出来。
我背着包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窗户开着，窗帘在动。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
后来我又去了另一家。
那家是老头一个人，七十多，腿脚不好，但还能走。儿子在国外，女儿在隔壁城市，一个月回来一趟。
我去的时候是冬天。
老头住两室一厅，我住次卧。
头一个月挺好。老头话不多，爱看电视，一看就是一天。我做饭，打扫，晚上扶他洗澡。
第二个月，事情来了。
他女儿回来。
那天晚上，她跟我聊天，问这问那。我说都挺好。
她说，我爸晚上睡得好吗。
我说挺好。
她说，他夜里起来吗。
我说有时候起来上厕所。
她说，你扶他吗。
我说扶。
她停了一下。
说，你扶他的时候，他穿衣服吗。
我说穿睡衣。
她说，你呢。
我说我也穿睡衣。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她走了。
过了几天，老头跟我说，他女儿想换个女保姆。
我说行。
他说，不是你的问题。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这个月的工资，多了一千。
我说多了。
他说，拿着吧。
我拿了。
走的那天，老头站在门口。
他说，你干得挺好的。
我说，谢谢。
他说，就是，有些不方便。
我说，我懂。
他说，你懂就好。
我下楼，背着包。
外面下着雪。
我在公交站等车，等了二十分钟。
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
车开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老头还站在小区门口。
雪落在他肩膀上。
他没动。
我把头转回来。
再说一家。
那家是老太太，八十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身体还行，就是怕摔。请我主要是怕她晚上起夜摔了没人知道。
我去了。
工资给得高，一个月六千。
我住客厅。
头一个星期，挺好。
第二个星期，出事了。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听见她屋里有动静。我起来，敲门。
她说进来。
我进去，她坐在床边。
她说，我睡不着。
我说，怎么了。
她说，心里难受。
我说，要不要喝水。
她说，你坐会儿。
我就坐在椅子上。
她开始说话。
说她年轻的时候，说她老伴，说她儿女。
我听着。
说了半个多小时。
她说，你困不困。
我说还行。
她说，你去睡吧。
我回客厅，躺下。
第二天夜里，又是两点多。
又是敲门。
又是坐会儿。
连续一个星期。
后来我学聪明了，她敲门我就说，大妈，您有事喊我，没事我就睡了。
她就不敲了。
但白天开始不对劲。
她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就哭。
说她命苦。
说儿女不孝。
说活着没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接。
就站着听。
有一天，她女儿回来了。
女儿问我，我妈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夜里闹不闹。
我说有时候起夜。
她说，起了之后干什么。
我说，有时候坐会儿。
她说，坐哪儿。
我说，坐她屋里。
她说，你呢。
我说，我也在。
她说，你坐哪儿。
我说，坐椅子上。
她看了我一眼。
说，我妈让你坐的？
我说，嗯。
她说，她让你坐你就坐？
我说，她是主家。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
第二天，老太太跟我说，你走吧。
我说行。
她给我结了工资。
走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没看我。
我背着包出门。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哭。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了。
这些事，我很少跟人说。
说了也没用。
同行之间有时候聊，都是点到为止。
老赵跟我一样，也是男保姆。他比我大两岁，干了十二年。
有一次我们一起喝酒。
他说，他干过一家，老太太半夜不穿衣服出来。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装睡。
我说，她站了多久。
他说，站了十几分钟。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回去了。
我说，第二天呢。
他说，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
我说，你干多久。
他说，干了三个月。
我说，为什么走。
他说，她女儿回来了。
我说，她女儿说什么。
他说，没说什么。就是看我的眼神不对。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就走了。
我说，你亏不亏。
他说，亏什么。
我说，干了三个月，说走就走。
他说，不走不行。
我说，为什么。
他说，再干下去，说不清。
我说，你现在还干吗。
他说，干。
我说，不怕。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再碰上。
他说，碰上是正常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想想，一个老太太，一个人住，儿女不在身边，白天没人说话，晚上没人说话，你天天在她跟前转，她能不想点什么。
我说，那也不能。
他说，我没说能。我说的是，正常。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装看不见。
我说，装得了一辈子。
他说，装一天是一天。
他把酒喝完，说，你记着，咱们这行，干的是活儿，不是人。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把活儿干好就行了，别的，别接。
我说，那要是人家非要给呢。
他说，给也不接。
我说，那要是人家哭呢。
他说，哭也不接。
我说，那要是人家。
他说，没有要是。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说，走了。
我说，再坐会儿。
他说，不坐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又喝了半瓶。
后来我也碰到过。
有一家，老太太七十多，身体不好，但能走。我照顾她，白天做饭，晚上守着。
她对我挺好。
好得有点过了。
给我买衣服，买鞋。
我说不用。
她说，你穿着。
我穿了。
有一天，她跟我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干到老。
我说，大妈，我就是干活的。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干完就走。
她说，你走哪儿去。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就别走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端了杯热水到我屋里。
我坐在床上。
她站在门口。
她说，喝点水。
我说，放那儿吧。
她没放。
她说，你喝。
我说，大妈，您回去睡吧。
她说，你喝了我再走。
我接过来，喝了。
她把杯子拿走，说，睡吧。
第二天，她女儿来了。
女儿问我，我妈昨晚去你屋了？
我说，送了杯水。
她说，你喝了？
我说，嗯。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她就走了。
她说，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你最好没说什么。
我说，我真没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
说，行。
第二天，老太太跟我说，你走吧。
我说行。
我收拾东西。
她站在旁边看。
我背着包走到门口。
她说，你以后还来吗。
我说，不来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您女儿不想让我来。
她说，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说，大妈，您说了不算。
她没说话。
我下楼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阳台上。
我没招手。
她也没招手。
我就走了。
我干了十六年，这种事，见过太多次。
不是每一次都这样。有的主家很正常，干活给钱，干完走人，两清。
但有的主家，不是。
我说不清为什么。
有时候是老头，有时候是老太太。有时候是儿女不在身边，有时候是儿女在但不管。
有时候是孤单。
有时候是别的。
我不想去想。
想多了干不了。
这行就是这样，你得把心放空。干活的时候干活，别的时候，别想。
我认识一个女保姆，叫小刘，四十多岁，干了八年。
她跟我说过一家。
那家是老头，七十多，老伴走了。儿女请她照顾。
她说，头一个月挺好。
第二个月，老头开始拉她的手。
她说，她把手抽回来。
老头说，你别怕。
她说，我不怕，我是干活的。
老头说，我知道。
她说，您别这样。
老头说，我就是想拉拉手。
她说，不行。
老头就不拉了。
但过了几天，又拉。
她说，她跟老头女儿说了。
女儿说，我爸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她说，我担待不了。
女儿说，那你走吧。
她就走了。
她说，走的时候，老头站在门口哭。
她说，她没回头。
我说，你亏不亏。
她说，亏什么。
我说，干了两个月，说走就走。
她说，不走不行。
我说，为什么。
她说，再干下去，我就成他老伴了。
我说，你不是他老伴。
她说，在他眼里是。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说，走。
我说，你走了他怎么办。
她说，他儿女管。
我说，他儿女不管呢。
她说，那是他的事。
我说，你不管。
她说，我管不了。
我说，你心硬。
她说，我心不硬，我活不到现在。
我没说话。
她说，你别觉得我冷血。我干这行八年，见过太多了。你以为你是去干活的，其实你是去填坑的。人家家里缺什么，你就得补什么。缺钱的，你补钱。缺人的，你补人。缺感情的，你补感情。你补得了吗。
我说，补不了。
她说，补不了就对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装看不见。
又是这句话。
装看不见。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行，干的是活儿，但干的也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你碰不得。
你碰了，就说不清。
我认识一个老哥，姓王，五十八了，干了二十年。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你记住，咱们这行，跟主家，就是钱的事。钱给够，活干好，别的，别沾。
我说，那要是人家非要沾呢。
他说，你躲。
我说，躲不过呢。
他说，走。
我说，走了亏。
他说，不走更亏。
我说，亏什么。
他说，亏心。
我说，我不亏心。
他说，你现在不亏，以后亏。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说。
他说，以后就晚了。
我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说，我干二十年，见过一个哥们儿，跟主家老太太好了。老太太把房子给他了。儿女回来打官司。打了好几年。最后房子收回去，老太太气死了，那哥们儿啥也没落着，还落一身骂。
我说，那是他傻。
他说，不是傻。
我说，是什么。
他说，是以为。
我说，以为啥。
他说，以为人家是真心的。
我说，不是吗。
他说，你想想，人家有儿有女，有房有钱，凭什么真心对你。
我说，那要是没儿没女呢。
他说，没儿没女更麻烦。
我说，为什么。
他说，没儿没女，人家更防着你。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不办。干活，拿钱，走人。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你做到了吗。
他说，做到了。
我说，难吗。
他说，难。
我说，难在哪儿。
他说，难在，你也是人。
我没说话。
他把烟掐了，说，走了。
我说，再坐会儿。
他说，不坐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你也是人。
是啊。
我也是人。
我也会孤单。我也会想，有个人说说话。我也会想，有人给我倒杯热水。
但我不能。
因为我是保姆。
我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规矩是什么。
规矩就是，你是干活的，别的，别想。
可有时候，不是你不想。
是人家想。
人家想的时候，你怎么办。
你装看不见。
人家送水，你喝。
人家说话，你听。
人家哭，你站着。
人家拉你的手，你抽回来。
人家要你坐会儿，你坐。
人家要你走，你走。
你不能多问。
你不能多想。
你不能多待。
你就是一个影子。
干活的时候在，不干活的时候，不在。
我干了十六年，大部分时候做到了。
但有时候，做不到。
有一家，老太太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在。
她拉着我的手，说，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是。
她说，你是。
我说，我就是干活的。
她说，你干得好。
我说，谢谢。
她说，你以后还干吗。
我说，干。
她说，别干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这行，不是人干的。
我说，我干得了。
她说，你干得了，但你受不了。
我说，我受得了。
她说，你受不了。
我没说话。
她松了手。
过了一会儿，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女儿进来，说，你出去吧。
我出去了。
我在楼道里站着。
站了半天。
后来我下楼，背着包。
外面下雨。
我没打伞。
我走在雨里。
走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想。
后来我换了一家。
那家是老头老太太，都八十多。老太太身体不好，老头还行。两个人互相照顾，但需要人搭把手。
我去的时候，老太太跟我说，你就帮帮忙，别的不用管。
我说行。
干了三个月，挺好。
老头老太太话不多，但人不错。吃饭叫我一起吃，看电视叫我看。有时候还跟我聊两句。
我以为这家能长干。
结果老太太走了。
那天晚上，她睡着睡着，就没醒。
老头早上起来，喊她，她不答应。
老头叫我。
我过去，摸了一下，凉的。
我说，打120。
老头说，别打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说过，不走医院。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等着。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她儿女。
我就等着。
老头坐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
我在客厅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你帮我倒杯水。
我倒了。
他喝了。
他说，你走吧。
我说，我等她儿女来。
他说，不用等。
我说，我陪着您。
他说，不用。
我说，您一个人。
他说，我一个人行。
我说，您。
他说，走吧。
我收拾东西。
走的时候，老头站在门口。
他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他说，你干得好。
我说，应该的。
他说，你以后有活儿，我帮你介绍。
我说，谢谢。
我下楼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站在阳台上。
没动。
我走了。
后来他女儿给我打电话，说老头也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上个月。
我说，怎么走的。
她说，睡着走的。
我说，挺好。
她说，嗯。
她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你干得好。
我说，谢谢。
她说，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
她说，你还在干吗。
我说，干。
她说，保重。
我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干了十六年，见过很多走的人。
有的走的时候，我在。
有的走的时候，我不在。
有的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
有的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说再见。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难过。
也不是不难过。
就是，空。
你天天在一个人跟前转，给他做饭，扶他上厕所，陪他说话。突然有一天，这个人没了。
那个屋子，空了。
你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后你收拾东西，走人。
下一个。
我有时候想，我这十六年，到底干了什么。
我照顾了很多人。
很多人走了。
我还在这儿。
我挣了钱。
钱花了。
我什么都没留下。
我也没留下什么。
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拿钱，走人。
就这么简单。
可有时候，不简单。
有一家，老太太跟我说，你比我儿子强。
我说，别这么说。
她说，真的。
我说，您儿子忙。
她说，忙什么。忙挣钱。挣钱有什么用。
我说，挣钱有用。
她说，有什么用。
我说，能给您请保姆。
她说，请保姆有什么用。
我说，能照顾您。
她说，我要的是照顾吗。
我没说话。
她说，我要的是人。
我说，我就是人。
她说，你不是。
我说，那我是啥。
她说，你是保姆。
我没说话。
她说，你干完就走。
我说，是。
她说，我儿子也是。
我说，他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他是我主家，我是他雇的。
她说，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
她说，那要是他不是我儿子呢。
我说，那他就是您保姆。
她笑了。
笑完她说，你走吧。
我说，我走了谁管您。
她说，我不用管。
我说，那我走了。
她说，走吧。
我没走。
我站在那儿。
她说，你怎么不走。
我说，我走了您怎么办。
她说，我不用你管。
我说，我拿了您的钱。
她说，钱我给你。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就是，不放心。
她看了我一眼。
说，你坐吧。
我坐了。
她跟我说了很多。
说她年轻的时候，说她老伴，说她儿子。
我听着。
她说完，说，你走吧。
我站起来。
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我回屋了。
第二天，她儿子来了。
儿子问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他说，她是不是跟你说我不孝顺。
我说，没有。
他说，你别替她瞒。
我说，真没有。
他说，那你走吧。
我说，行。
我收拾东西。
走的时候，老太太在屋里没出来。
她儿子站在门口。
他说，你干得挺好。
我说，谢谢。
他说，我给你多结一个月。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
我拿了。
我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关着。
窗帘没动。
我走了。
后来我听说，老太太走了。
走了之后，儿子把房子卖了。
我没去。
我也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
我就是个保姆。
干完就走。
我认识一个同行，女的，姓张，五十多岁，干了二十多年。
她跟我说，她干过一家，老太太跟她特别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老太太把存折给她。
她说，她没要。
老太太说，你拿着。
她说，我不能拿。
老太太说，你拿着，我放心。
她说，您放心我，我不放心我自己。
老太太说，你怕什么。
她说，我怕您儿女找我。
老太太说，他们不敢。
她说，他们敢。
老太太说，那我把存折给他们。
她说，您别。
老太太说，那你拿着。
她说，我不拿。
老太太说，你拿着。
她说，我真不拿。
老太太说，你是不是嫌少。
她说，不是。
老太太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规矩。
老太太说，什么规矩。
她说，保姆的规矩。
老太太说，谁定的。
她说，没人定。但是这行就是这么干的。
老太太说，我不懂。
她说，您不用懂。
老太太说，那你走吧。
她说，行。
她就走了。
她说，走的时候，老太太哭了。
她说，她没哭。
我说，你心硬。
她说，我心不硬。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拿。
她说，拿了就说不清了。
我说，有什么说不清的。
她说，钱这东西，拿的时候容易，还的时候难。
我说，你不用还。
她说，不用还更麻烦。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用还，你就欠着了。欠着，你就得听人家的。听人家的，你就不是保姆了。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家人。
我说，家人不好吗。
她说，家人不拿钱。
我没说话。
她说，你记住，咱们这行，拿钱干活，两清。别的不行。
我说，我记住了。
她说，你记住了，但你做不到。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是人。
又是这句话。
你是人。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人。
我干活的时候是人。
我不干活的时候，也是人。
但在主家眼里，我是什么。
是保姆。
是干活的。
是拿钱的。
是干完就走的。
是影子。
是不在的。
是在的。
是说不清的。
是看不见的。
是装看不见的。
我干了十六年，见过很多主家。
有的好，有的不好。
有的大方，有的抠。
有的话多，有的话少。
有的把我当人，有的把我当工具。
有的把我当家人，有的把我当贼。
有的跟我说心里话，有的防我跟防贼一样。
我都理解。
换我，我也防。
一个外人，住在你家，吃你的饭，用你的东西，照顾你的人。
你能不防吗。
防是对的。
不防才怪。
可有时候，防着防着，就出事了。
不是出事。
是出感情。
不是感情。
是别的。
我说不清。
我举个例子。
有一家，老太太七十多，身体不好。我照顾她。她对我挺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她不是我主家，是我妈。
她给我做饭。
我说，您别做，我做。
她说，你做的不好吃。
我说，我做的能吃。
她说，能吃不行。
我说，那您做。
她做了。
我吃。
她看着我吃。
我说，您也吃。
她说，我不饿。
我说，不饿也得吃。
她说，你吃你的。
我就吃。
吃着吃着，我觉得不对劲。
我说，大妈，您别这样。
她说，我哪样了。
我说，您别对我这么好。
她说，对你好还不行。
我说，行。但是。
她说，但是什么。
我说，但是我受不起。
她说，你受得起。
我说，我受不起。
她说，你受得起。
我说，大妈。
她说，你别说了。
我不说了。
我吃完了。
她把碗收了。
我去洗碗。
她说，你放着。
我说，我洗。
她说，你放着。
我说，我洗。
她说，你放着。
我放下了。
她洗了。
我站在旁边。
她说，你去歇着。
我说，我不累。
她说，你去。
我去了。
我坐在客厅。
她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
她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没人了。
她说，没人了？
我说，嗯。
她说，老伴呢。
我说，走了。
她说，孩子呢。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一个人。
我说，嗯。
她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干到干不动。
她说，干不动了呢。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就在这儿干吧。
我说，干到什么时候。
她说，干到我走。
我没说话。
她说，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答应吗。
我说，不答应。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是保姆。
她说，保姆怎么了。
我说，保姆不能干到老。
她说，为什么。
我说，没有为什么。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不怕。
她说，你怕。
我说，我不怕。
她说，你怕。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走吧。
我说，行。
我站起来。
她说，你明天走。
我说，行。
我回屋了。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
她站在门口。
她说，你以后还来吗。
我说，不来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您女儿不想让我来。
她说，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说，大妈，您说了不算。
她没说话。
我下楼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阳台上。
我没招手。
她也没招手。
我就走了。
后来我听说，她走了。
走了之后，她女儿把房子卖了。
我没去。
我也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
我就是个保姆。
干完就走。
我干了十六年，这种事，见过太多次。
不是每一次都这样。有的主家很正常，干活给钱，干完走人，两清。
但有的主家，不是。
我说不清为什么。
有时候是老头，有时候是老太太。有时候是儿女不在身边，有时候是儿女在但不管。
有时候是孤单。
有时候是别的。
我不想去想。
想多了干不了。
这行就是这样，你得把心放空。干活的时候干活，别的时候，别想。
我认识一个女保姆，叫小刘，四十多岁，干了八年。
她跟我说过一家。
那家是老头，七十多，老伴走了。儿女请她照顾。
她说，头一个月挺好。
第二个月，老头开始拉她的手。
她说，她把手抽回来。
老头说，你别怕。
她说，我不怕，我是干活的。
老头说，我知道。
她说，您别这样。
老头说，我就是想拉拉手。
她说，不行。
老头就不拉了。
但过了几天，又拉。
她说，她跟老头女儿说了。
女儿说，我爸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她说，我担待不了。
女儿说，那你走吧。
她就走了。
她说，走的时候，老头站在门口哭。
她说，她没回头。
我说，你亏不亏。
她说，亏什么。
我说，干了两个月，说走就走。
她说，不走不行。
我说，为什么。
她说，再干下去，我就成他老伴了。
我说，你不是他老伴。
她说，在他眼里是。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说，走。
我说，你走了他怎么办。
她说，他儿女管。
我说，他儿女不管呢。
她说，那是他的事。
我说，你不管。
她说，我管不了。
我说，你心硬。
她说，我心不硬，我活不到现在。
我没说话。
她说，你别觉得我冷血。我干这行八年，见过太多了。你以为你是去干活的，其实你是去填坑的。人家家里缺什么，你就得补什么。缺钱的，你补钱。缺人的，你补人。缺感情的，你补感情。你补得了吗。
我说，补不了。
她说，补不了就对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装看不见。
又是这句话。
装看不见。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行，干的是活儿，但干的也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你碰不得。
你碰了，就说不清。
我认识一个老哥，姓王，五十八了，干了二十年。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你记住，咱们这行，跟主家，就是钱的事。钱给够，活干好，别的，别沾。
我说，那要是人家非要沾呢。
他说，你躲。
我说，躲不过呢。
他说，走。
我说，走了亏。
他说，不走更亏。
我说，亏什么。
他说，亏心。
我说，我不亏心。
他说，你现在不亏，以后亏。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说。
他说，以后就晚了。
我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说，我干二十年，见过一个哥们儿，跟主家老太太好了。老太太把房子给他了。儿女回来打官司。打了好几年。最后房子收回去，老太太气死了，那哥们儿啥也没落着，还落一身骂。
我说，那是他傻。
他说，不是傻。
我说，是什么。
他说，是以为。
我说，以为啥。
他说，以为人家是真心的。
我说，不是吗。
他说，你想想，人家有儿有女，有房有钱，凭什么真心对你。
我说，那要是没儿没女呢。
他说，没儿没女更麻烦。
我说，为什么。
他说，没儿没女，人家更防着你。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不办。干活，拿钱，走人。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你做到了吗。
他说，做到了。
我说，难吗。
他说，难。
我说，难在哪儿。
他说，难在，你也是人。
我没说话。
他把烟掐了，说，走了。
我说，再坐会儿。
他说，不坐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你也是人。
是啊。
我也是人。
我也会孤单。我也会想，有个人说说话。我也会想，有人给我倒杯热水。
但我不能。
因为我是保姆。
我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规矩是什么。
规矩就是，你是干活的，别的，别想。
可有时候，不是你不想。
是人家想。
人家想的时候，你怎么办。
你装看不见。
人家送水，你喝。
人家说话，你听。
人家哭，你站着。
人家拉你的手，你抽回来。
人家要你坐会儿，你坐。
人家要你走，你走。
你不能多问。
你不能多想。
你不能多待。
你就是一个影子。
干活的时候在，不干活的时候，不在。
我干了十六年，大部分时候做到了。
但有时候，做不到。
有一家，老太太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在。
她拉着我的手，说，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是。
她说，你是。
我说，我就是干活的。
她说，你干得好。
我说，谢谢。
她说，你以后还干吗。
我说，干。
她说，别干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这行，不是人干的。
我说，我干得了。
她说，你干得了，但你受不了。
我说，我受得了。
她说，你受不了。
我没说话。
她松了手。
过了一会儿，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女儿进来，说，你出去吧。
我出去了。
我在楼道里站着。
站了半天。
后来我下楼，背着包。
外面下雨。
我没打伞。
我走在雨里。
走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想。
后来我换了一家。
那家是老头老太太，都八十多。老太太身体不好，老头还行。两个人互相照顾，但需要人搭把手。
我去的时候，老太太跟我说，你就帮帮忙，别的不用管。
我说行。
干了三个月，挺好。
老头老太太话不多，但人不错。吃饭叫我一起吃，看电视叫我看。有时候还跟我聊两句。
我以为这家能长干。
结果老太太走了。
那天晚上，她睡着睡着，就没醒。
老头早上起来，喊她，她不答应。
老头叫我。
我过去，摸了一下，凉的。
我说，打120。
老头说，别打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说过，不走医院。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等着。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她儿女。
我就等着。
老头坐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
我在客厅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你帮我倒杯水。
我倒了。
他喝了。
他说，你走吧。
我说，我等她儿女来。
他说，不用等。
我说，我陪着您。
他说，不用。
我说，您一个人。
他说，我一个人行。
我说，您。
他说，走吧。
我收拾东西。
走的时候，老头站在门口。
他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他说，你干得好。
我说，应该的。
他说，你以后有活儿，我帮你介绍。
我说，谢谢。
我下楼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站在阳台上。
没动。
我走了。
后来他女儿给我打电话，说老头也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上个月。
我说，怎么走的。
她说，睡着走的。
我说，挺好。
她说，嗯。
她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你干得好。
我说，谢谢。
她说，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
她说，你还在干吗。
我说，干。
她说，保重。
我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干了十六年，见过很多走的人。
有的走的时候，我在。
有的走的时候，我不在。
有的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
有的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说再见。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难过。
也不是不难过。
就是，空。
你天天在一个人跟前转，给他做饭，扶他上厕所，陪他说话。突然有一天，这个人没了。
那个屋子，空了。
你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后你收拾东西，走人。
下一个。
我有时候想，我这十六年，到底干了什么。
我照顾了很多人。
很多人走了。
我还在这儿。
我挣了钱。
钱花了。
我什么都没留下。
我也没留下什么。
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拿钱，走人。
就这么简单。
可有时候，不简单。
有一家，老太太跟我说，你比我儿子强。
我说，别这么说。
她说，真的。
我说，您儿子忙。
她说，忙什么。忙挣钱。挣钱有什么用。
我说，挣钱有用。
她说，有什么用。
我说，能给您请保姆。
她说，请保姆有什么用。
我说，能照顾您。
她说，我要的是照顾吗。
我没说话。
她说，我要的是人。
我说，我就是人。
她说，你不是。
我说，那我是啥。
她说，你是保姆。
我没说话。
她说，你干完就走。
我说，是。
她说，我儿子也是。
我说，他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他是我主家，我是他雇的。
她说，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
她说，那要是他不是我儿子呢。
我说，那他就是您保姆。
她笑了。
笑完她说，你走吧。
我说，我走了谁管您。
她说，我不用管。
我说，那我走了。
她说，走吧。
我没走。
我站在那儿。
她说，你怎么不走。
我说，我走了您怎么办。
她说，我不用你管。
我说，我拿了您的钱。
她说，钱我给你。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就是，不放心。
她看了我一眼。
说，你坐吧。
我坐了。
她跟我说了很多。
说她年轻的时候，说她老伴，说她儿子。
我听着。
她说完，说，你走吧。
我站起来。
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我回屋了。
第二天，她儿子来了。
儿子问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他说，她是不是跟你说我不孝顺。
我说，没有。
他说，你别替她瞒。
我说，真没有。
他说，那你走吧。
我说，行。
我收拾东西。
走的时候，老太太在屋里没出来。
她儿子站在门口。
他说，你干得挺好。
我说，谢谢。
他说，我给你多结一个月。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
我拿了。
我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关着。
窗帘没动。
我走了。
后来我听说，老太太走了。
走了之后，儿子把房子卖了。
我没去。
我也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
我就是个保姆。
干完就走。
我认识一个同行，女的，姓张，五十多岁，干了二十多年。
她跟我说，她干过一家，老太太跟她特别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老太太把存折给她。
她说，她没要。
老太太说，你拿着。
她说，我不能拿。
老太太说，你拿着，我放心。
她说，您放心我，我不放心我自己。
老太太说，你怕什么。
她说，我怕您儿女找我。
老太太说，他们不敢。
她说，他们敢。
老太太说，那我把存折给他们。
她说，您别。
老太太说，那你拿着。
她说，我不拿。
老太太说，你拿着。
她说，我真不拿。
老太太说，你是不是嫌少。
她说，不是。
老太太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规矩。
老太太说，什么规矩。
她说，保姆的规矩。
老太太说，谁定的。
她说，没人定。但是这行就是这么干的。
老太太说，我不懂。
她说，您不用懂。
老太太说，那你走吧。
她说，行。
她就走了。
她说，走的时候，老太太哭了。
她说，她没哭。
我说，你心硬。
她说，我心不硬。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拿。
她说，拿了就说不清了。
我说，有什么说不清的。
她说，钱这东西，拿的时候容易，还的时候难。
我说，你不用还。
她说，不用还更麻烦。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用还，你就欠着了。欠着，你就得听人家的。听人家的，你就不是保姆了。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家人。
我说，家人不好吗。
她说，家人不拿钱。
我没说话。
她说，你记住，咱们这行，拿钱干活，两清。别的不行。
我说，我记住了。
她说，你记住了，但你做不到。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是人。
又是这句话。
你是人。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人。
我干活的时候是人。
我不干活的时候，也是人。
但在主家眼里，我是什么。
是保姆。
是干活的。
是拿钱的。
是干完就走的。
是影子。
是不在的。
是在的。
是说不清的。
是看不见的。
是装看不见的。
我干了十六年。
我累了。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你天天装看不见。
你天天跟自己说，别想。
你天天把心放空。
但心是空的吗。
不是。
心是满的。
满得往外溢。
你装看不见，它也在。
你不装，它也在。
你走，它也在。
你留，它也在。
我不知道我还能干多久。
也许明天就不干了。
也许还能干几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今天还得干。
明天还得干。
后天还得干。
干到干不动为止。
干不动了，就回老家。
老家还有间房子。
漏雨。
得修。
修房子的钱，还没攒够。
攒够了，就回去。
回去了，就不出来了。
出来了十六年，该回去了。
我有时候想，我回去干什么。
种地。
种不动了。
那就坐着。
坐着等。
等什么。
不知道。
等死。
死之前，我想吃顿排骨。
我很久没吃排骨了。
上次吃，还是去年。
在一个主家，老太太炖的。
她给我盛了一碗。
我说，我不吃。
她说，你吃。
我说，我不吃。
她说，你吃。
我吃了。
好吃。
吃完她说，你以后想吃，跟我说。
我说，好。
后来我没说。
再后来，我走了。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她说，你以后想吃排骨，就来。
我说，好。
我没去。
我去了，算什么。
我不是她儿子。
我是保姆。
保姆不能随便去主家。
去了，人家怎么想。
人家想，你来干什么。
你来要排骨。
你来要东西。
你来要别的。
我不能去。
我宁可自己买。
我自己买得起。
我买一斤。
炖一锅。
吃不完，放冰箱。
第二天热热再吃。
第三天热热再吃。
吃完了。
再买。
我买得起。
我就是不想买。
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坐在那儿，吃排骨。
对面没人。
就我一个。
吃着吃着，我不想吃了。
我把碗放下。
我坐在那儿。
抽烟。
抽完一根，又一根。
抽完一盒，我去买。
买了一盒，又抽。
抽完了，我躺下。
睡不着。
我想起老太太。
想起那碗排骨。
想起她说，你以后想吃，就来。
我没去。
我为什么没去。
我不知道。
可能我怕。
怕什么。
怕人家觉得我是去要排骨的。
怕人家觉得我是去要别的。
怕人家觉得我不是保姆。
怕人家觉得我是别的。
我不知道。
我就是怕。
我干了十六年，什么都怕。
怕主家不高兴。
怕主家儿女不高兴。
怕人家说闲话。
怕人家觉得我图什么。
我图什么。
我什么都不图。
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拿钱，走人。
可有时候，我图。
我图一句好话。
我图一碗排骨。
我图一个人跟我说，你坐会儿。
我图一个人跟我说，你是个好人。
我图一个人跟我说，你以后想吃，就来。
我图这些。
但这些，我不敢要。
我要了，就说不清。
我要了，就不是保姆了。
我要了，就得还。
我还不起。
所以我不要。
我不要，我就还是保姆。
我还是保姆，我就还能干。
我还能干，我就还能活。
我活着，我就还能想。
我想什么。
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我照顾了很多人。
很多人走了。
我还在这儿。
我挣了钱。
钱花了。
我什么都没留下。
我也没留下什么。
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拿钱，走人。
就这么简单。
可有时候，不简单。
昨天在菜市场碰见老周。
他蹲在卖土豆的摊子前，挑了半天，挑出三个，又放回去两个。
我说你至于吗。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至于。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在工地，一顿饭能吃三碗，买烟都是一条一条地买。
现在他挑土豆，像在挑什么贵重东西。
我站在旁边等他。
他把那个土豆放进塑料袋里，过了秤，三块七。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四块，递过去。
找了三角，他塞进裤子口袋。
我们一起往外走。
他问我，最近还干着吗。
我说干着。
他说，那行。
就没话了。
我们站在菜市场门口，他点了根烟，我也点了根。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
我看见他脖子上有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
我没问。
抽完烟，他说走了，家里还有事。
我说行。
他往东走，我往西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喊我，说，那个，你有活儿的话，想着我点。
我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烟还没灭。
我把烟抽完。
扔了烟头。
往家走。
走到楼下，我看见快递柜。
有个快递没取。
我走过去，输了码。
柜门开了。
里面是个小盒子。
我拿出来。
不知道是谁寄的。
我看了看地址，是老家。
我拆开。
里面是一双手套。
棉的。
我看了看寄件人。
是我妹。
她没说别的。
就一双 gloves。
我拿着手套，站在快递柜前。
站了一会儿。
我把手套戴上。
有点大。
我握了握拳。
棉花软软的。
我站在那儿。
天快黑了。
风有点大。
我把手插进兜里。
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我停了。
我站在楼道里。
站了半天。
我听见楼上有小孩在跑。
咚咚咚的。
我听见有人在炒菜。
滋啦滋啦的。
我听见有人开门。
吱呀一声。
我听见有人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我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后来我上楼了。
开门。
进屋。
开灯。
换鞋。
洗手。
做饭。
一个人的饭。
好做。
煮了碗面。
放了点青菜。
打了个鸡蛋。
端到桌上。
吃了一口。
没味儿。
我又去厨房。
拿了瓶醋。
倒了两滴。
吃了。
还是没味儿。
我把碗放下。
我不吃了。
我坐在那儿。
看着那碗面。
面慢慢凉了。
我拿起手机。
看了看。
没人找我。
我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我点开微信。
翻了翻。
翻到老周。
我想给他发个消息。
问他，你今天找着活儿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我站起来。
走到窗前。
外面黑乎乎的。
路灯亮着。
有辆车开过去。
车灯照在墙上。
亮了一下。
又暗了。
我站在窗前。
站了很久。
我回到桌前。
那碗面还在。
我端起来。
吃了一口。
还是没味儿。
我放下。
我不吃了。
我去洗脸。
水很凉。
我洗了把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老了。
脸上的皮松了。
眼睛也浑了。
我看了很久。
我把灯关了。
我躺在床上。
我闭上眼睛。
我想，明天还得干。
明天还得去。
明天还得装看不见。
我翻了个身。
我听见外面的风。
呼呼的。
我睡不着。
我想起老周脖子上的红印子。
我想起那双手套。
我想起那碗排骨。
我想起老太太说，你以后想吃，就来。
我没去。
我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
我点开那个快递。
我想看看是谁寄的。
寄件人是我妹。
电话号码是对的。
我又翻了翻。
里面夹了张纸条。
我展开。
上面写着：
哥，天冷了，戴手套。
就这几个字。
我把纸条折好。
放在枕头底下。
我躺下。
我看着天花板。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
吸。
呼。
吸。
我把眼睛闭上。
我对自己说，睡吧。
明天还得干。
我睡不着。
我坐起来。
我点了根烟。
我坐在床上。
抽。
烟灰掉在床单上。
我吹了吹。
吹不掉。
我用手指头弹。
弹到地上。
我抽完一根。
又点了一根。
我抽着。
我看着窗外。
外面有月亮。
不太亮。
被云遮着。
我看着月亮。
我想，我这一辈子。
我干了十六年。
我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拿钱，走人。
就这么简单。
可有时候，不简单。
我把烟抽完。
我把烟头掐了。
我躺下。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外面的风。
呼呼的。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
吸。
呼。
吸。
我听见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老周。
他发了个消息。
就一个字。
在。
我看着那个字。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天花板。
我想，回，还是不回。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外面的风。
呼呼的。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
吸。
呼。
吸。
我听见楼上有小孩在跑。
咚咚咚的。
我听见有人在炒菜。
滋啦滋啦的。
我听见有人开门。
吱呀一声。
我听见有人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我躺在床上。
我看着天花板。
我什么也没想。
我什么也没做。
我就是躺着。
等着。
等什么。
不知道。
等死。
死之前，我想吃顿排骨。
我很久没吃排骨了。
上次吃，还是去年。
在一个主家，老太太炖的。
她给我盛了一碗。
我说，我不吃。
她说，你吃。
我说，我不吃。
她说，你吃。
我吃了。
好吃。
吃完她说，你以后想吃，跟我说。
我说，好。
后来我没说。
再后来，我走了。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她说，你以后想吃排骨，就来。
我说，好。
我没去。
我去了，算什么。
我不是她儿子。
我是保姆。
保姆不能随便去主家。
去了，人家怎么想。
人家想，你来干什么。
你来要排骨。
你来要东西。
你来要别的。
我不能去。
我宁可自己买。
我自己买得起。
我买一斤。
炖一锅。
吃不完，放冰箱。
第二天热热再吃。
第三天热热再吃。
吃完了。
再买。
我买得起。
我就是不想买。
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坐在那儿，吃排骨。
对面没人。
就我一个。
吃着吃着，我不想吃了。
我把碗放下。
我坐在那儿。
抽烟。
抽完一根，又一根。
抽完一盒，我去买。
买了一盒，又抽。
抽完了，我躺下。
睡不着。
我想起老太太。
想起那碗排骨。
想起她说，你以后想吃，就来。
我没去。
我为什么没去。
我不知道。
可能我怕。
怕什么。
怕人家觉得我是去要排骨的。
怕人家觉得我是去要别的。
怕人家觉得我不是保姆。
怕人家觉得我是别的。
我不知道。
我就是怕。
我干了十六年，什么都怕。
怕主家不高兴。
怕主家儿女不高兴。
怕人家说闲话。
怕人家觉得我图什么。
我图什么。
我什么都不图。
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拿钱，走人。
可有时候，我图。
我图一句好话。
我图一碗排骨。
我图一个人跟我说，你坐会儿。
我图一个人跟我说，你是个好人。
我图一个人跟我说，你以后想吃，就来。
我图这些。
但这些，我不敢要。
我要了，就说不清。
我要了，就不是保姆了。
我要了，就得还。
我还不起。
所以我不要。
我不要，我就还是保姆。
我还是保姆，我就还能干。
我还能干，我就还能活。
我活着，我就还能想。
我想什么。
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我照顾了很多人。
很多人走了。
我还在这儿。
我挣了钱。
钱花了。
我什么都没留下。
我也没留下什么。
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拿钱，走人。
就这么简单。
可有时候，不简单。
我把手机拿过来。
我点开老周的消息。
我看着那个字。
在。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天花板。
我想，回，还是不回。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外面的风。
呼呼的。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
吸。
呼。
吸。
我听见楼上有小孩在跑。
咚咚咚的。
我听见有人在炒菜。
滋啦滋啦的。
我听见有人开门。
吱呀一声。
我听见有人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我躺在床上。
我看着天花板。
我什么也没想。
我什么也没做。
我就是躺着。
等着。
等什么。
不知道。
等死。
死之前，我想吃顿排骨。
我很久没吃排骨了。
上次吃，还是去年。
在一个主家，老太太炖的。
她给我盛了一碗。
我说，我不吃。
她说，你吃。
我说，我不吃。
她说，你吃。
我吃了。
好吃。
吃完她说，你以后想吃，跟我说。
我说，好。
后来我没说。
再后来，我走了。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她说，你以后想吃排骨，就来。
我说，好。
我没去。
我去了，算什么。
我不是她儿子。
我是保姆。
保姆不能随便去主家。
去了，人家怎么想。
人家想，你来干什么。
你来要排骨。
你来要东西。
你来要别的。
我不能去。
我宁可自己买。
我自己买得起。
我买一斤。
炖一锅。
吃不完，放冰箱。
第二天热热再吃。
第三天热热再吃。
吃完了。
再买。
我买得起。
我就是不想买。
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坐在那儿，吃排骨。
对面没人。
就我一个。
吃着吃着，我不想吃了。
我把碗放下。
我坐在那儿。
抽烟。
抽完一根，又一根。
抽完一盒，我去买。
买了一盒，又抽。
抽完了，我躺下。
睡不着。
我想起老太太。
想起那碗排骨。
想起她说，你以后想吃，就来。
我没去。
我为什么没去。
我不知道。
可能我怕。
怕什么。
怕人家觉得我是去要排骨的。
怕人家觉得我是去要别的。
怕人家觉得我不是保姆。
怕人家觉得我是别的。
我不知道。
我就是怕。
我干了十六年，什么都怕。
怕主家不高兴。
怕主家儿女不高兴。
怕人家说闲话。
怕人家觉得我图什么。
我图什么。
我什么都不图。
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拿钱，走人。
可有时候，我图。
我图一句好话。
我图一碗排骨。
我图一个人跟我说，你坐会儿。
我图一个人跟我说，你是个好人。
我图一个人跟我说，你以后想吃，就来。
我图这些。
但这些，我不敢要。
我要了，就说不清。
我要了，就不是保姆了。
我要了，就得还。
我还不起。
所以我不要。
我不要，我就还是保姆。
我还是保姆，我就还能干。
我还能干，我就还能活。
我活着，我就还能想。
我想什么。
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我照顾了很多人。
很多人走了。
我还在这儿。
我挣了钱。
钱花了。
我什么都没留下。
我也没留下什么。
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拿钱，走人。
就这么简单。
可有时候，不简单。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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