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睁眼的时候,帐篷里有一种不对的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安静——所有人都在屏息,所有呼吸都绷着的安静。帐篷顶上的挂钩不知道被谁碰了一下,还在晃,停不下来。我侧躺着,睁眼只能看到对面那一片模模糊糊的轮廓。暗。暗里面有人。有人盘腿坐着,有人半撑着。有人靠在我丈夫沈平川那一侧,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我数了一下。五个人。他四个哥们,加上他自己。
全醒着。
全在看我。
我不敢动。后背一层一层地冷,像有人把一块湿毛巾往我脊椎上慢慢贴。帐篷外面有虫叫,很近,好像就在外帐的缝里。但帐篷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连沈平川翻身的动静都没有。我只能用余光去判断:左边是小周,他的呼吸比较粗,平时睡觉也打呼,现在安安静静的。右边是老张,老张好像始终那个姿势坐着没动过。老宋在最角落,老李靠着门帘。
我的脑子开始转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出门前我妈打电话说阳台那盆绿萝浇了没有,我说浇了,其实忘了。今天下午搭帐篷的时候我看见老宋一直拿着手机在翻什么,他闺女今年高考,成绩出来了吗?我想不起来。
几秒钟之前我还在做梦,梦里我在超市找一种酱油,货架全空了,导购说在后面仓库,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醒来就是现在这个画面。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做了个决定:假装还在睡。
我把眼睛闭上,把呼吸放缓,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伪装回去。心脏在耳朵里面敲,敲得特别响。我心里想,他们总不会一直看下去吧。看一个睡觉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也没多久。我听到有人动了一下。是睡袋蹭到防潮垫的声音。然后是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后面两个字。
“……她醒了吧。”
没人回答他。或者有人回答了,用的别的方式。反正帐篷里面又静了。我继续装着睡,后背贴着睡袋,硬得像铁皮。我想我大概是熬不住,后来真的又迷迷糊糊睡回去了。
再醒来是早上。天已经亮了,帐篷里只剩我一个人。外面有锅盖响,是他们在做早饭。
我坐起来的时候,发现我的睡袋上盖了一件冲锋衣。沈平川的。领子上有一股他洗衣液的味,混着烟。他平时不抽烟,昨天可能抽了。我穿上走出去,太阳很好,晃眼。小周在灶台那边煎鸡蛋,蛋边焦得发黑。老张蹲在折叠桌旁边喝水,看着我走过来,笑了一下。
“嫂子睡得好啊。”
我说还行。沈平川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蓝色边的那种,磕了一小块漆。那个杯子是我家带的。
02
早饭吃的是方便面加鸡蛋。老李煮的,面煮得有点烂,汤是浊的。老宋说他煮面一向这样,几十年了就没改过。老宋把碗递给我的时候说:“嫂子你多担待,我们男人出来就是糊弄一口。”
我说挺好的。确实不算难吃,就是咸。
吃完早饭,他们开始收东西。沈平川和老张去溪边洗锅,小周在折叠桌旁边拆那个煤气炉,老李蹲在地上卷睡袋,老宋在整理背囊。我没什么事做,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
小周突然开口了。他背对着我,声音很随意:“嫂子,昨天晚上你是不是醒了。”
我说:“没有啊。”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哦。那就好。”
他把煤气炉装进袋子,又加了一句:“昨天半夜外面有动静。山里有野的,偶尔会靠过来。我们几个听到声音就醒了。没事。”
我说:“什么野的。”
他说:“不知道。反正没进来。老宋起来看了一眼。”
老宋在旁边系鞋带,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没事。别怕。”
我看着他俩。小周没再说什么,把袋子扎起来放到后备箱那边去了。老宋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拍裤子,跟我说:“嫂子,下回你得睡里面,靠门这边不踏实。”
我说好。
我心里有个说不清的感觉。他们说的好像是对的。山里有野的,他们醒了,怕吵我,没叫我。但那个画面还在那里:五个人,全醒着,全在看我。我确定没看错。我不至于是做梦吧。
沈平川拎着洗完的锅回来,锅底朝上挂在背包上晾着。他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说:“昨天晚上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说:“半夜吧。老宋叫的我。”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啥。你又帮不上忙。”他说得很自然。然后他问我中午想吃什么,说回去路上有个镇子,可以停车吃个面。
我说随便。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说老宋推荐的,说面不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老宋发的消息,就一行字:“那家面馆今天开门,昨天休息。”
后来我一直在想——老宋为什么昨天就知道那家面馆今天开门。
03
回程路上我坐副驾,后排挤了老宋、老李和小周。老张开另一辆车,跟在我们后面。车里暖气开着,有点闷。小周在后面打游戏,一直能听到那个音效,嘟嘟嘟嘟的。老宋靠着窗户闭目养神,嘴巴微微张着。老李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也没开声音。
我看着窗外的路。树很多,一直接着一直。我脑子里还在转昨天晚上的事。五个人看我。五双眼睛。我确定。但白天他们也说了,是在守夜防野东西。这个解释合理。可是——为什么是看我。
这句话我没问出口。
我想到去年冬天的事。沈平川他们五个人有一个群,一直没有我。有一次我拿他手机充电看到群里在发照片,是聚餐的。没叫我。我知道他的朋友们跟我不是那种关系,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交情。我不该多想。我妈说过,男人之间的事你别掺和。我懂。
但有时候我心里还是别扭。也不是想要什么,就是别扭。像鞋里有一粒沙,不大,不影响走路,但一直在。
那天吃饭的时候——大概是春天吧——老张在饭桌上说起他媳妇单位有个事,说女人在一起就是麻烦。我笑了笑。后来大家聊别的了,我也没在意。但那个话我一直记着。不代表什么,就是记着。
车子下了高速,进了镇子。面馆在一条巷子里面,招牌很旧了。老张的车先到,他已经占了一张小桌子。我们进去的时候店主正在揉面,手上全是白面粉。老宋跟店主打招呼,说“老样子”。看来他们来过很多次了。
面端上来,确实不错。汤是清的,面是细的,上面放了两片牛肉。沈平川把他碗里的牛肉夹给我。我说够了。他说他不爱吃牛肉。这是假的,他明明爱吃。
吃完饭大家站在门口道别。老张说下次去老宋老家那边,有个水库,能钓鱼。老李说行,找个周末。小周说他要带他儿子来,他儿子最近迷上了户外。老宋说别带孩子,孩子来了闹。小周说那你跟你闺女说说,让她来。老宋不接话了。
气氛在那个瞬间停了一秒。然后老张说,走了走了,各回各家。大家散了。
04
到家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挂着,但没什么热乎气。沈平川去停车了,我一个人先上楼。进门换鞋,把背包放在玄关,洗手。家里没人,儿子在他奶奶那里。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
我把脏衣服从包里拿出来。沈平川的T恤、我的外套、两条毛巾。毛巾沾了泥。我把毛巾拿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开始搓。
搓着搓着,我发现自己拿着一条毛巾在搓第五遍了。水一直冲着。毛巾上的泥早就没了,我还在搓。手都搓红了。
我把毛巾拧干,挂好。又拿了另一条。这条是干的,不用洗。但我还是打开水龙头打湿了,然后拧干,挂上去。
我做了一件事。我去了卧室,把沈平川的手机拿过来。密码我知道,是儿子的生日。我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没有我的群。
群名是“五子棋”。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最新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小周发的:“今天嫂子没发现吧。”老宋回了一个字:“没。”然后是沈平川:“行,那就这样。”
我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我往上翻。翻了很久。上周的、上上周的、上个月的。大部分都是些没用的:约饭的时间、谁带酒、谁的车保养了、老李说他家楼上在装修吵死了、老张转了个搞笑视频。中间夹着几条,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老宋:“嫂子明天来不来。”沈平川:“来。”老宋:“那有些话就不好说了。”沈平川:“我看看能不能让她早点走。”老李:“你就直说呗。”沈平川:“算了。”
日期是一个多月前。我想起来那天,他们在我家吃饭,吃到一半沈平川跟我说让我去超市买点水果,我说冰箱里有橙子。他说那你去切一下。我就去厨房切橙子了。切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聊别的事情。我当时觉得怪怪的,但没多想。
现在看到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了。放回原来的位置,屏幕朝下,充电线插上。然后我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个橙子。我把橙子放在砧板上,拿刀切。切了一刀,觉得不对。又换了一面切。切完了,摆在盘子里。没吃。我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拿保鲜膜盖上了。
然后我去卫生间看那条毛巾。它还没干。我又拿下来搓了一遍。
05
沈平川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擦灶台。灶台是干净的,但我一直在擦。抹布冲了又冲。
他换了鞋进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看到餐桌上那盘橙子。“切了橙子啊。”我没回头。我说:“你吃。”
他拿了一片,嚼了两口,说:“甜。”
我把抹布挂好,转过身。他背对着我在洗手。我说:“沈平川。”
“嗯。”
“你们昨天到底在说什么。”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没回头。
“没说什么。”
“小周今天发了消息说‘嫂子没发现吧’。你们在瞒我什么。”
他慢慢转过身来,用毛巾擦手。擦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你想多了。”
“那你跟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心虚,也不是烦。像是他在做一道很难的题,算不出来,但我一直在旁边看着。
“老宋的事。”他说。
“老宋什么事。”
“他闺女。高考成绩出来了,不太好。他心情差。昨天他到了营地才知道分。一直忍着没跟你们说。晚上他睡不着,把我们都叫醒了,说想聊聊天。你那时候也醒了,我怕你问起来,老宋更抹不开面。就没跟你说。”
我看着他。
“那你们看我干什么。”
“谁看你。你看错了吧。半夜那会儿老宋坐在你旁边那个位置,他起来的动静大,可能吵到你了。你半梦半醒的。”
我不确定。
“他那闺女考了多少?”
“别问了。老宋的事。”
他擦完手,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挂歪了,一边长一边短。他没整。
“下回他闺女的事你别在群里问。”他说,“他自己会说的。”
他去了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购物节目,卖拖把的。主持人说这个拖把能转三百六十度。声音很大。他调小了一点。
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还有没干的水渍。我拿抹布擦了一下。
06
第二天是周日。上午我在阳台上收衣服。昨天晾的毛巾干了,硬邦邦的。我把它们叠好。
沈平川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翘着。他去厨房热了牛奶。微波炉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他拿了两个杯子倒好了,端了一杯到阳台来给我。
他站在阳台门口说:“下午去看我妈。你去不去。”
我说去。
他喝了口牛奶,说:“昨天那个事,你别多想。”
“哪个。”
“老宋那个。他不想让人知道,我替他兜着。就这么回事。”
我说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下回他们再出去,你要去就去。别不好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不看看前面说了什么。
我叠完毛巾转身的时候,看到阳台角落我妈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我想起来那天打电话说浇了,其实忘了。我从来没浇过。都是沈平川在浇。他把那个洒水壶放在绿萝旁边,壶嘴朝左。
我把它转了一下,壶嘴朝右。
沈平川在屋里喊:“牛奶凉了。”
我说:“来了。”
我关了阳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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