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还没到,超市门口的月饼就堆成了小山。
莲蓉的、五仁的,包装盒一个比一个花哨,促销员的喇叭循环喊着“中秋礼盒买二送一”。路过的人拎着礼盒行色匆匆,空气里甜腻腻的,全是要过节的味道。
想来毕业五年,中秋一次都没回去过。只有春节回去几天,走亲戚、待客,真正坐下来跟爸妈吃顿饭的时间其实没多少。
妈前年查出血压偏高,去年爸的腰开始不行,久坐就疼。电话里他们从来不说这些,是过年回家看见药柜里的药盒,才晓得。在杭州干了五年,升职卡在最后一关,上不去也下不来,夜里躺在出租屋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么耗着没意思。
今年年初辞了职,报考家乡的事业编,笔试面试一路过了,前阵子单位让月底报到,索性提前一周回来,赶上这个中秋。
到家是下午。院门没锁,推开时就闻见灶上的炖肉味。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愣了两秒,“不是说中秋才回吗?”
我说提前回来收拾,马上报到。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往灶台走,嗓门却亮了起来,冲里屋喊:“老张,你儿子回来了,去切肉!”
爸从后院过来,手上还沾着花土。看了我一眼:“这次是真回来了?”
我告诉他这次不走了,从包里拿出两瓶酒,是在超市买的梅见青梅酒,还配了一块印着兔纹的包酒布,看着就有中秋的意境,晚上陪他好好喝两杯。
爸看见酒就说:“正好,省我一瓶。”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转身去了厨房。
进屋放行李,发现房间已经收拾过了。被子是新晒的,枕头套换了干净的,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油绿。书桌也擦得发亮,抽屉里放了一摞新毛巾,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备下的。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蒸鱼、还有一盘炸丸子。妈说丸子是现炸的,让我多吃。我说够了,做这么多吃不完。她说:“吃不完明天热,你在家吃饭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拿出带回来的那瓶梅见青梅酒,拆开包酒布,国风的线条印得精细。妈在旁边摸着布说,兔子守着月亮,就是守着团圆,这布好看,喝完酒留着。
瓶盖刚拧开,青梅酸甜的香气就漫了出来,满桌都弥漫着肉香和酒香。我给爸斟上,又给自己倒上,往妈跟前也递了小半杯。
三人端起杯子往中间凑,玻璃杯沿轻轻撞在一起,我看着杯里晃荡的酒液,轻轻地说,“毕业五年,头一回中秋在家,跟你们喝上。这一杯,就是我们家的团圆酒。”
爸抿了一口,忽然说:“我今年五十六了,过了五十六个中秋,记得住的就两回。”妈白他一眼:“喝多了又开始吹。”
爸说今天高兴,聊会儿:“第一回是十九岁那年。 那年不当老师了,没活干,跟着村里人去山西矿上。走那天你爷爷给了两块钱,说路上买吃的。我没买,火车上饿了十几个钟头。到了矿上第二天是中秋,工头发了一瓶酒、一包花生米。那时候没喝过酒,不知道轻重,就着花生米喝完了半瓶。但那天下雨,没看见月亮。”
他没再往下说,夹了块肉放我碗里。
妈在旁边接话:“那两年你爸瘦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你爷爷差点没认出来。”
“那第二回呢?”我问他。
“第二回是九二年。爷爷突然病了一场,我借钱赶回来的。在县医院陪了三天,后来查出来不是大事。出院那天带你爷爷去镇上吃了碗面,点了两菜,还买了一瓶酒。你爷爷嫌我浪费,从饭店骂到家,骂了半个多月。”
他说着自己笑了:“那瓶酒可不便宜,你爷爷一直舍不得喝。”
我说你以后也少喝点。他说我五十六了,你管不上我。妈在旁边笑。
吃完饭我去洗碗,爸靠在客厅沙发上,妈给他倒了杯茶。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客厅那头他们的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飘过来——
“儿子回来高兴吧?”
“有什么高兴的,他自己的事。”
我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洗着碗,忽然就想起这几年在杭州。毕业就留下了,漂了五年。
那会儿不懂,现在懂了。离过家的人,才知道回来的分量。
爸十九岁就离开家坐火车去山西,我二十三岁坐高铁去杭州。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外面天大地大,哪儿都能去,哪儿都能待。后来才慢慢明白,飞出去容易,飞回来难。
窝一直在那儿,父母替你守着的。回来时被子是晒过的,枕头是干净的,桌上饭菜是热的,他们一直在等你呢,只是不说。
洗完碗出来,爸已经靠在沙发上打盹了,妈还在看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比杭州的亮。算起来,离十五还有两天。客厅里灯是暖的,茶是热的,爸的鼾声轻轻的,妈看电视的背影安安静静的。
五年了,这个中秋,我终于坐在了这间屋子里。那杯团圆酒,终于和父亲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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