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提前回家,看见婆婆穿着我的睡裙,坐在同居老头腿上,门没关,她手里捏着我公公的相框,2人同时抬头,我退出去把门带上,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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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提前回家。

下午三点多,公司那栋楼突然跳闸,整层黑了两秒,电脑全灭了。行政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不修了,大家先回去。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吓的,是那种突然空出来一块时间不知道往哪放的慌。地铁上人不多,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窗外隧道壁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到家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没锁。

推开门,客厅没人,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那种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卖一口锅,说这锅能传三代。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卧室有动静。门虚掩着,一条缝,灯亮着。

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推了一下。

婆婆穿着我那件睡裙。就是那件浅灰色的,领口有点松,去年双十一买的,我自己都没穿几回。她坐在老陈腿上。老陈是跟我们合租的老头,七十了,退休金四千多,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他坐在床沿,婆婆侧着身子坐他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另一只手捏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公公。

公公走了六年了。肺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那个相框一直放在婆婆床头柜上,我擦灰的时候都不敢碰。

他们同时抬头看我。

婆婆嘴张了一下,没出声。老陈的手从她腰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着。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还在喊,说这锅现在下单送一个铲子。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购物频道开始放广告,一个女人在笑,笑得特别响。我走到玄关,把鞋穿上,又脱了。坐在换鞋凳上,看着门口那双婆婆的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件睡裙是我去年买的。六十九块钱,纯棉的,洗了几次领口就松了。我本来想扔,婆婆说别扔,她当睡衣穿。我说行。她就一直穿。她自己那件睡衣穿了得有十年,碎花的,洗得发白,袖口都毛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件睡裙,一会儿想公公的相框,一会儿想老陈的手。

公公走的那天,婆婆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缴费单,一句话不说。我给她买了碗粥,她喝了两口,放下了。后来她说,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再走一步,别一个人熬。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背对着我,正在削土豆。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削。

我说,妈,你自己看。

她说,看什么看,都这把年纪了。

那是三年前。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是婆婆的,搪瓷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杯口磕掉一块瓷。我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老陈是去年搬来的。他原来住隔壁楼,房东涨房租,他嫌贵,正好我们这边空了一间,婆婆说租出去吧,贴补点家用。老陈来看房那天,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客厅里四处看,说这房子朝向好。

他一个月给一千八。水电平摊。婆婆说人看着挺干净,就定了。

他住进来之后,家里确实多了点人气。他会修东西,水龙头漏水他修,灯泡坏了他换。有时候买水果回来,放在桌上,说你们吃。婆婆给他钱,他不要,说没几个钱。

我老公在东莞,厂里上班,一年回来两趟。他打电话回来,我跟他说老陈搬来了。他说行,有人照应着也好。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听见卧室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去了厕所。水龙头响了。然后脚步声回了卧室,门又关了。

我放下杯子,拿起包,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三楼那个老太太正在楼道里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往栏杆上搭。她看见我,说今天回来得早啊。我说嗯,公司停电。她说那你歇歇。我说好。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在快递柜前面。柜子上有个红点,有件快递没取。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半天,没取。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有个送外卖的跑过去,有个小孩踩着滑板车冲过去,有个老头拎着两条鱼走过来,鱼尾巴还在滴水。

我想起我公公。他活着的时候,喜欢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婆婆说他,他就笑,说最后一根。他走之后,婆婆把他那个烟灰缸收起来了,放在柜子最里面。有一次我找东西翻到了,拿出来看,里面还有半截烟头,干透了。

我又想起老陈。他搬来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蛇皮袋。蛇皮袋里装的是被褥。他把被褥铺好,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说这屋子亮堂。

我站在快递柜前,手机震了一下。婆婆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五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随便。”

她秒回:“那炖排骨。”

我没再回。

排骨。她炖排骨是一绝。先用开水焯,再炒糖色,放葱姜八角,小火慢炖。炖出来的排骨红亮亮的,筷子一戳就脱骨。我老公最爱吃她炖的排骨。每次回来,她都要炖一锅。我老公坐在饭桌前,啃排骨,啃得满手是油,说妈你这手艺没人比得了。她就笑,说吃你的。

我站在那儿想,如果我现在回去,排骨已经在锅里了。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撇浮沫。老陈可能在客厅看电视,也可能在阳台抽烟。一切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我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椅子是铁的,凉。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是只小泰迪,穿着红衣服。老太太一边走一边跟狗说话,说宝宝乖,宝宝慢点。狗不理她,低着头闻地。

我想起我妈。

我妈在老家,一个人。我爸走了八年了。心梗,半夜走的,没抢救过来。我妈那天晚上就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我赶回去,她看见我,说了一句,你爸走了。然后就哭了。

后来我让她来城里跟我住,她不来。她说她走了,你爸回来找不到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每年回去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给她钱,她不要。说你自己留着。我硬塞,她就收着,转头给我儿子塞红包。

我儿子今年十二,在老家跟他奶奶。对,就是现在穿着我睡裙那个婆婆。他从小是婆婆带大的。我跟老公在外面打工,他在老家上学。婆婆带他,从满月带到十二岁。去年我们把他接过来,在这边上学。婆婆也跟着来了。她说你们上班,我给你们做饭。

老陈是后来才来的。

我坐在长椅上,天慢慢暗了。遛狗的老太太走了。又来了一个跑步的,绕着花园跑圈,跑得满头汗。我手机又震了,是婆婆。

“到哪儿了。”

我没回。

我站起来,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厨房灯亮着。窗户开着,能看见婆婆的影子,在灶台前忙活。老陈的影子在客厅,坐在沙发上,头低着,可能在玩手机。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想起有一次,婆婆跟我说,你爸在的时候,冬天脚冷,我每天给他烧热水泡脚。他泡着泡着就睡着了,水凉了我再给他换一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我说你对他真好。她说好什么好,一辈子了。

她没说别的。但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我上楼。推开门。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我说好。老陈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点了点头,说回来了。我说嗯。

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还是那个购物频道。相框不在他手里。我看见婆婆卧室的门关着,严严实实。

饭桌上,排骨炖好了,盛在一个大碗里。婆婆给我盛饭,筷子递到我手里。她穿着那件睡裙,外面套了个围裙。老陈坐在对面,低头吃饭,不说话。婆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这块烂。他说谢谢。

我咬了一口排骨。味道跟以前一样。咸淡刚好,肉一抿就下来了。

婆婆说,今天排骨买得好,二十八一斤,比上次便宜两块。我说嗯。她又说,明天我去早市看看,早市便宜。

我说好。

老陈吃完了一碗饭。婆婆问他添不添。他说半碗。婆婆给他添了半碗,又给他舀了勺汤。他说够了够了。她说汤好,喝点。

我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婆婆收拾碗筷的时候,老陈站起来说我来洗。婆婆说不用。他还是把碗摞起来端进了厨房。婆婆站在水池边,他站在旁边,两个人胳膊碰了一下。婆婆往旁边让了让。

我坐在客厅,看着他们的背影。

我老公打来电话。我接了。他说今天加班,刚下班。我说嗯。他说家里都好吧。我说好。他说儿子呢。我说睡了。他说那你也早点睡。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的,碗碰碗的声音,婆婆和老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陈说这洗洁精不多了。婆婆说楼下超市有,明天买。老陈说我买。婆婆说不用,我顺路。

我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床上放着那件睡裙。对,我换下来的那件。我拿起来,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我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婆婆关门的声音,老陈关门的声音。然后是电视关掉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公公。他坐在阳台上抽烟,回头冲我笑,说今天太阳好。我想起他走的那天,婆婆在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缴费单。我想起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我想起我老公,在东莞的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我想起我儿子,在这边上学,昨天跟我说,妈,我数学考了八十五。我说不错。他说下次考九十。

我想起我自己。

我今年三十八。在厂里做质检,一个月四千二。老公在东莞,一个月六千。我们攒了八年,在这边付了个首付,六十平,老破小。每个月房贷三千八。儿子学费、补习班、吃饭、水电、物业。婆婆的降压药,一个月两百多。老陈的房租,一千八,刚好够水电和菜钱。

我一个月花在自己身上的钱,不到三百。

上次买衣服是去年双十一。那件睡裙,六十九。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起来。婆婆已经在厨房了,煮了粥,蒸了馒头。老陈坐在桌前,喝粥,看手机。婆婆说今天冷,多穿点。老陈说嗯。我坐下来,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

婆婆说,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可能没睡够。她说那你中午补个觉。

我说好。

出门的时候,老陈在门口换鞋。他看见我,说上班去啊。我说嗯。他说路上慢点。我说好。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站在阳台上,正在收衣服。那件睡裙,她穿在里面,外面套着外套。她弯腰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胳膊上。

我转过身,走了。

路上我在想,如果我昨天没有提前回家。如果公司没有停电。如果我没有看见。

日子还是会这么过。排骨还是会炖。粥还是会煮。睡裙还是会穿。相框还是会摆在床头柜上。

我公公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以后遇到合适的,就再走一步。婆婆听了。她走了。她穿着我的睡裙,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腿上,手里捏着我公公的相框。

我该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到了厂里,同事问我昨天怎么提前走了。我说家里有事。她说那你忙完了?我说嗯。她说今天活多,你别又提前跑。我说不会。

机器开了,轰隆隆的。我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的零件一个一个过。看着看着就出神了。我想起婆婆蹲在灶台前择菜的样子,想起老陈修水龙头的时候,婆婆在旁边递扳手。想起老陈给婆婆夹排骨,说这块烂。想起婆婆说,不用,我顺路。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可能是一起买菜的时候,可能是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可能是我跟老公都不在的时候。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收拾,一起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一起。

我婆婆六十七。老陈七十。他们还能有多少年。

我公公走了六年。六年里,婆婆一个人睡。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年。我们回来,热闹几天,走了,又剩她一个人。她不说。她从来不说。她只是说,你们忙你们的,我没事。

老陈来了之后,她说话多了。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听见她在客厅笑。那种笑,我很久没听过了。她跟老陈说以前的事,说公公年轻的时候,说老公小时候。老陈听着,偶尔插一句。她就笑,说你懂什么。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笑声。那时候我想,挺好。

现在我还是想,挺好。

但我还是没说话。

中午在食堂吃饭,对面坐了个大姐,四十多,在包装组。她跟我说她婆婆的事。说她婆婆偏心,给小叔子带孩子不给她带。她说的时候筷子戳着碗里的菜,戳来戳去。我说嗯。她说你说气不气人。我说气人。她说你命好,你婆婆给你带孩子。我说是,我命好。

她不知道。

我命好。我婆婆给我带了十二年孩子,从满月带到十二岁。她没要过我一分钱。她把自己的退休金拿出来贴补家用。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她晚上等我们回来才睡。她血压高,但从来不说难受。她只说,撑着吧。

撑着吧。这三个字她说了一辈子。公公生病的时候她说撑着吧。公公走了她说撑着吧。带孩子累她说撑着吧。现在她说撑着吧。

她撑着撑着,就撑到了老陈腿上。

我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是我妈呢。如果我妈在老家,穿着她的睡裙,坐在一个老头腿上,手里捏着我爸的相框。我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可能会哭。我可能会闹。我可能会说妈你怎么能这样。但我不会。因为我是女儿,她是妈。有些话女儿能说,儿媳妇不能说。

儿媳妇是什么。儿媳妇是外人。外人看见了,只能退出去,把门带上。

我退出去的时候,门锁咔嗒一声。那一声,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响。

下班的时候,我没直接回家。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排骨,买了土豆,买了葱姜。又买了一件睡裙。新的,淡蓝色的,比我那件贵一点,八十九。

回到家,婆婆在厨房。我说妈,我买了排骨。她说你怎么又买,冰箱里还有。我说今天特价。她说行,那明天炖。

我把睡裙拿出来,说妈,给你买了件新的。她愣了一下,说买这个干什么,我有。我说那件旧了,换换。她接过去,摸了摸料子,说挺软。我说你试试。她说等会儿。

老陈从房间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睡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婆婆。婆婆把睡裙叠好,放在沙发上,说先吃饭。

吃饭的时候,婆婆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这块烂。我说嗯。她又给老陈夹了一块。说你也吃。老陈说谢谢。

我低头吃饭。电视开着,购物频道在卖拖把。主持人说这个拖把能拖三代。

我笑了一下。婆婆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说,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看着她。老陈也放下筷子,站起来说我去盛汤。

厨房里传来勺子碰碗的声音。婆婆说,你有什么话就说。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妈,我昨天看见了。我想说,你穿我睡裙没事,你坐老陈腿上也没事,你捏着爸的相框也没事。我想说,你不用躲,你不用关门,你不用趁我不在的时候。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说,妈,这排骨炖得真好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说,好吃就多吃点。

老陈端着汤出来,放在桌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喝汤,啃排骨。窗外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婆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说谁家孩子这么晚还不回家。

她又坐回来,继续吃饭。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婆婆的房间有动静。她起来了,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停在我门口。我屏住呼吸。她在门口站了几秒,走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想起我公公,坐在阳台上抽烟,回头冲我笑。我想起婆婆蹲在灶台前择菜,说,你爸在的时候,冬天脚冷。我想起老陈,坐在沙发上,头低着,手里拿着遥控器。我想起我老公在东莞,站在流水线上,十二个小时。我想起我儿子,数学考了八十五,说下次考九十。

我想起我自己。三十八岁,在厂里做质检,一个月四千二。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粥,馒头,咸菜。旁边放着那件新睡裙,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了一张纸条。

“我去早市了。”

我拿起睡裙,抖开。淡蓝色的,领口不松。我把它放回沙发上。老陈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说早。我说早。他说你妈去早市了。我说嗯。他说今天冷,你多穿点。我说好。

他坐下来喝粥。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七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老年斑。手背上青筋鼓着,指甲剪得很短。他喝粥的时候不出声,一口一口的。喝完一碗,站起来又盛了一碗。

我说,陈叔。

他抬头看我。我说,你以后别在客厅坐着了。他愣了一下。我说,回屋吧。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说,好。

他端着碗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把粥喝完。馒头掰开,夹了咸菜,一口一口吃。吃完我洗碗,洗完碗擦桌子。然后我拿起那件新睡裙,走进婆婆的房间。

她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放着公公的相框,旁边是一个小药瓶。我打开衣柜,把那件旧睡裙拿出来。浅灰色的,领口松了。我叠好,放在一边。把新睡裙挂进去。

衣柜里,婆婆的衣服不多。几件外套,几条裤子,几件毛衣。那件碎花睡衣在最底下,洗得发白,袖口都毛了。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听见老陈屋里收音机响了。他在听新闻。声音很小。

我换鞋,出门。走到楼下,婆婆正好回来。手里拎着菜,一袋子土豆,一袋子青菜。她看见我,说今天土豆便宜,八毛一斤。我说挺好。她说你上班去啊。我说嗯。她说路上慢点。我说好。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上楼了。我看见她穿着那件旧外套,袖口也毛了。她上楼的时候有点喘,扶着栏杆,一级一级。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上去。三楼那个老太太又在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往栏杆上搭。她看见我,说上班去啊。我说嗯。她说今天冷。我说是。

我走了。

路上我给老公发了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下个月。”

我又打了一行字:“回来看看吧。”

他回:“怎么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我发了两个字。

“没事。”

他没再回。

我走到厂门口,打卡。机器响了。我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的零件一个一个过。我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

撑着吧。

我看着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往前跑。跑得快的,跑得慢的。有的卡住了,有的掉下去了。我伸手把卡住的那个拨了一下。

它继续往前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婆婆在厨房炖排骨。老陈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门口,换鞋。婆婆探出头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洗手吃饭。我说好。

我走进客厅,老陈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说陈叔,电视声音小点。他说好,拿起遥控器调小了。

婆婆端着排骨出来,放在桌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

我咬了一口排骨。味道跟以前一样。

婆婆说,今天排骨买得好。我说嗯。她说你多吃点。我说好。

她给我夹了一块。又给老陈夹了一块。

老陈说谢谢。

我低头吃饭。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婆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她又坐回来,继续吃饭。

我吃着吃着,突然想。

如果那天我没有提前回家。如果我没有看见。如果门锁着。如果婆婆没有穿我的睡裙。如果她手里没有捏着公公的相框。

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我退出去,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

那一声,一直在响。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我想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就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穿着红衣服。有个小孩在骑滑板车。有个女人拎着菜回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头都红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杯子是婆婆的搪瓷杯,磕掉一块瓷。我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我放下杯子,看见灶台上放着那袋土豆。八毛一斤。婆婆买的。她说便宜。我摸了摸土豆,上面还有泥。

我把土豆一个一个捡出来,放在篮子里。洗了手。

然后我听见婆婆在屋里说话。她在跟老陈说,明天去早市,买点排骨。老陈说好。她说你少抽点烟。老陈说嗯。

我站在厨房,听着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一句一句的。

我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我洗了洗手,又洗了洗手。

水凉。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

婆婆坐在沙发上,老陈坐在旁边。电视开着,购物频道在卖锅。婆婆看见我,说,你站着干什么,坐。

我坐下来。

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说,这锅能传三代。

婆婆说,骗人的。

老陈说,是骗人的。

我笑了一下。

婆婆看了我一眼。她说,你今天笑了。

我说,嗯。

她说,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也笑了一下。然后她说,排骨明天炖。我说好。

老陈站起来说,我去烧水。婆婆说,不用,我来。她说你坐着。老陈又坐下了。

婆婆去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睡裙,外面套着围裙。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拿壶,接水,开火。

老陈坐在旁边,头低着,玩手机。

我坐在那儿,想。

日子还是这么过。排骨还是会炖。粥还是会煮。睡裙还是会穿。相框还是会摆在床头柜上。

只是那件睡裙,是新的了。

那件旧的,我收起来了。叠好,放在柜子最里面。

没扔。

留着。

我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可能哪天婆婆想穿,还能拿出来。可能哪天我走了,别人收拾柜子,翻出来,不知道是谁的。

也可能,就只是留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婆婆的房间有动静。她起来了,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停在我门口。

我屏住呼吸。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走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没哭。真的没哭。就是鼻子有点酸。就一点点。

我想起我公公,坐在阳台上抽烟,回头冲我笑。我想起婆婆蹲在灶台前择菜,说,你爸在的时候,冬天脚冷。我想起老陈,坐在沙发上,头低着,手里拿着遥控器。我想起我老公在东莞,站在流水线上,十二个小时。我想起我儿子,数学考了八十五,说下次考九十。

我想起我自己。三十八岁,在厂里做质检,一个月四千二。

我想起那天我提前回家。门没锁。我推开门。婆婆穿着我的睡裙,坐在老陈腿上。手里捏着公公的相框。他们同时抬头看我。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没说话。

我到现在也没说话。

可能以后也不会说。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窗外那个遛狗的老太太走了。骑滑板车的小孩也走了。拎菜的女人也走了。楼下空了。

我把窗帘拉上。

屋里暗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茧,握零件握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

我拿起手机,给老公发消息。

“排骨炖好了。”

他回:“好吃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回:

“好吃。”

他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婆婆的呼吸声。隔着墙,很轻。还有老陈的收音机,响了一下,又关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婆婆还是会煮粥。老陈还是会坐在桌前喝粥。我还是会出门上班。日子还是会这么过。

只是那件睡裙,是新的了。

那件旧的,在柜子最里面。

我没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

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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