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的药味混着死气,直钻鼻子。
汉王跪在老皇帝榻前红着眼眶,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两次到手的皇位,最后都能被同一个“死人”掀翻。
他当时满脑子只剩一件事:等榻上这人咽气,龙椅就是自己的。
连殿门被推开的动静,他都没当回事。
直到看清来人是本该被堵在金陵的太子,他攥着老皇帝的手猛地一松。
老皇帝最后那口气,终究是吐给了正经继承人。
说句实话,这汉王真不是扯着嗓子喊造反的草包反派。
他的狠是刻在骨头缝里的,面上不动声色,出手就是死招。
当年调拨火器,李坐营按规矩要钥匙对牌,旁人少不得要周旋几句。
他眼皮都没抬,五个字砸下来:不从者杀了便是。
五条人命在他嘴里,跟碾死路边五只蚂蚁没区别。
后来对上林锦岐,他下的令更瘆人:拖下去枭首,尸身剁了喂野狗。
连个全尸都不肯留,得是多大的仇怨?
可你要是觉得他只会打打杀杀,还真小看了他。
他筹谋的谋反局,放整个权谋剧赛道都算得上缜密。
天策卫钻水涵洞潜进皇城,长陵卫在外头猛攻西直门,神机营的火器由陈锜攥在手里,连宛平县衙门都被买通,用戴芮打掩护藏兵。
三路合围,里应外合,换个定力差点的对手,说不定真让他成事了。
问题是,人太狠又走得太顺,就容易把所有人都当不值钱的棋子。
他打心底里觉得林锦岐不过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下令处斩之后连验尸都懒得验。
就是这份刻进骨子里的傲慢,直接掀了他的全盘计划。
林锦岐半道反杀,一把火把他攒了许久的火器库炸上了天。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汉王气得咬牙切齿,放话“林锦岐坏我大事,必杀之方解我心头之恨”。
这话听着是恨,实则是恼羞成怒。
他接受不了自己布了好几年的局,居然栽在一个自己默认的“死人”手里。
他笼络人心的本事,更是一等一的厉害,半道遇挫都半点不慌。
火器营被抢了先机,他直接冲到阵前扯着嗓子喊话。
先给林锦岐扣死罪名:勾结叛军、以下犯上、谋害上官。
再给士兵递上名分:随孤进京勤王,保护陛下。
“勤王”这两个字用得是真贼。
明明是他自己要造反,话锋一转就成了奉旨平乱,士兵们对皇帝自带敬畏,谁愿意担反贼的名头?
紧接着他又抛实打实的好处:随孤杀入京城,封侯拜将!
名分给足,利禄给够,当场将士们喊声震天,乱了的阵脚瞬间稳了下来。
说白了,他太懂人性了。人肯跟着卖命,要么图名要么图利,他两样都能递到你跟前。
可他这辈子成也权术,败也权术。
他把所有关系都明码标了价,连亲爹临死前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多给。
老皇帝躺在榻上骂他畜生,他面不改色,故意提高哭声把骂声盖过去。
那时候他心里哪有什么父子情,估计还在默数,等这人咽气,先登基还是先收拾不服的官员。
靠利益喂出来的局,从根上就是散沙,风一吹就垮。
他这辈子离龙椅最近的,统共两次。
第一次就是老皇帝病危这次。
他提前把太子封锁在金陵,自己寸步守在乾清宫,就等传位的最后一句话。
书里写他“暗自得意”,四个字把那点胜券在握的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他觉得满盘皆稳,连装孝子都懒得走心。
结果林锦岐玩了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硬生生把太子从金陵捞回了京城。
太子跨进东暖阁那一刻,他骇然松手,半分应对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说穿了,他当时攥的哪里是老皇帝的手,是龙椅的扶手。
最后老皇帝传位太子,闭眼咽了气。
满殿官员围着新皇帝哭跪,他知道大势已去,只能跟着跪下嚎。
那眼泪倒是真的,只是哭的不是亲爹,是到嘴的富贵飞了。
第二次是就藩前的谋反。
许是上次输得不甘心,这次他准备得更周全,火器、兵力、内应,每一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他又撞上了阴魂不散的林锦岐。
先是火器库被炸,紧接着人家提前报信关闭城门,英国公带着五军营半路包抄。
两千多叛军逃出京城,汉王本人,直接没了踪影。
剧里没交代他的结局。
没说被擒,没说斩首,没说自尽,连明确的逃亡去向都没提。
韦豹带着长陵卫、天策卫残部投降的时候,只提了句汉王兵败,半句没说主公转去了哪。
新皇帝跟英国公谈起此事,也只说汉王余孽两千余四处逃窜。
好像这个筹谋了半辈子的皇子,兵败那一刻就化成了一缕烟,风一吹就没了痕迹。
我刚看到这段的时候还以为编剧漏了线,后来才懂这安排有多狠。
对他这种把权力、脸面、名分看得比命重的人来说,最狠的惩罚从来不是砍头示众。
是你争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个明确的结局都不配拥有。
后世翻起这段旧事,连你死在哪、埋在哪都查不到,这比骂他反贼、当众行刑还戳心窝子。
更讽刺的是,这人活了一辈子,对谁都没掏过真心。
对亲爹,他半分父子情都没有,当着面挨骂都能脸不红心不跳。
对一母同胞的太子,他也没半分兄弟义气。
新皇帝登基前还感慨,说跟他一母同胞,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语气里反倒全是如释重负的轻快。
亲兄弟处到这份上,跟避之不及的仇人也没差了。
他偏不领情,新帝登基没多久就翻脸要反,连装几天安分都嫌麻烦。
对手下的人,他更谈不上什么体恤。
韦豹替他卖命,追杀林锦岐冲得最凶,最后兵败直接带着人投降,连他的下落都不知道,半分为他死守的念头都没有。
满打满算,他这辈子唯一动过的真情实感,居然是对林锦岐的恨。
为了追杀林锦岐,他能把身边一半亲兵派出去,张口闭口必杀之才解气。
你说荒不荒唐?
一个眼里只有权力的人,掏出来的唯一真心,居然是恨意。
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的人,最后自己也会变成棋盘上的弃子。
反观两次坏他好事的林锦岐,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
知道明着拼拼不过兵强马壮的汉王,就干脆装死。
你要我死,我就“死”给你看,让你彻底放下戒心。
等你以为碍眼的人没了,转头就炸你火器库,断你退路,一步步把你的优势拆得渣都不剩。
他没汉王那么好的出身,没那么多兵马粮草,唯一的优势,就是够稳,够能忍。
说白了,汉王输从来不是输在能力。
论出身他是嫡子,论打仗他有谋略,论手段够狠够果断,手里的牌比林锦岐好十倍。
他输就输在太急了。
第一次急着等爹咽气,连最后一层父子情面的窗户纸都懒得糊,输了名分。
第二次急着赶在就藩前翻盘,火器库一炸先自乱阵脚,输了底气。
这世上的事向来如此。
越是什么都想攥在手里的人,越是什么都留不住。
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沙,你指节攥得发白,用尽全力,沙反倒顺着指缝流得一干二净。
汉王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
临了连个葬身何处都没人写进戏文里。
倒是那个被他看不起、下令剁了喂狗的“蝼蚁”,靠着一口憋着的气,硬生生砸断了他的帝王路。
权力这东西,你把它当人生的全部,它最后就能让你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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