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6月上旬,朝鲜华川以北山地,第20军第58师正在夜色中调整防线。第五次战役结束不久,志愿军各部奉命后撤,敌军却借助机械化部队持续追击。就在这片山谷里,一个原本准备承担断后任务的连队,被推到了战场最危险的位置。
这不是一场精心挑选的决战。部队连续行军,人员疲惫,弹药和粮食都不充足,许多阵地甚至来不及修整。对面却有美军和南朝鲜军组成的进攻集团,坦克、火炮与步兵配合推进,试图从华川方向撕开志愿军撤退通道。
师部面对的难题很现实:如果主力继续撤退,后方机关和伤员转移就会暴露;如果留下大部队硬拼,又可能被敌军的装甲力量缠住。于是,阵地被分成数道防线,依托山脊、沟谷和道路层层迟滞。最关键的一处低洼地,恰好卡住了坦克能够通过的狭窄通道。
六连接到任务时,连队兵力已经不完整。有人负伤,有人掉队,能够投入战斗的官兵只有一百人左右。按照通常的作战安排,这样的兵力很难长时间守住阵地,更不可能与装甲部队正面对抗。
连长看完地图,只说了一句:“后面的部队要走,这里就不能丢。”
话不长,分量却很重。连队没有足够的重武器,只能把有限的火力集中到道路转弯、坡脚和沟口。爆破组把炸药布置在坦克可能经过的位置,步枪手则隐蔽在侧翼,等待敌军进入近距离射界。
这种打法极其冒险。距离远了,轻武器难以奏效;距离近了,敌军炮火又会迅速覆盖阵地。战士们只能压低身体,听着履带声一点点逼近。等到坦克越过前方障碍,反坦克火器才突然开火,打击车辆侧面较为薄弱的部位。
第一轮进攻被挡住后,美军炮火随即压了下来。山坡上的泥土、碎石和树枝不断飞溅,简易工事很快被打得变形。六连官兵没有固定的安全地带,只能利用弹坑和岩石反复转移。一个火力点被压制,旁边的战士便立即补上。
敌军很快改变方式,试图从侧翼包抄。山地道路狭窄,部队展开并不容易,志愿军则依靠熟悉地形,把各个小组拆开使用。哪里出现缺口,哪里就投入少量兵力堵住。看起来人数不多,火力却从不同方向突然出现,使进攻部队难以判断守军的真实位置。
有战士在战斗间隙问连长:“还守得住吗?”
连长回答:“阵地在,后面的人就能走。”
这场阻击持续多日,主阵地几度遭到冲击。第58师其他部队也在不同方向作战,反复争夺山头和道路。六连真正承担的,并不是单独消灭多少敌人,而是把追击部队拖在山谷里,使其无法迅速向纵深推进。
关于这场战斗中敌军的具体伤亡,现有资料和战场统计并不完全一致。民间叙述常把六连的战果概括为“歼灭四百名美军”,但严格说来,四百这个数字可能包含美军及南朝鲜军的伤亡,也可能是对局部战果的合并计算,不能简单认定为四百名美军全部被歼。
不过,战斗结果仍然十分清楚:敌军没有迅速突破华川方向的防线,志愿军后方机关、伤员和部分部队获得了转移时间。对一支处于后撤阶段的部队而言,这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往往比地图上的几公里更加重要。
六连的代价同样惨重。连续作战后,能够集中点名的官兵只剩下几十人。有人身上带伤,有人几天没有合眼,弹药袋里只剩少量子弹。可他们撤离阵地时,并不是溃散而走,而是按照班组互相掩护,带走能够带走的伤员和武器。
团首长见到这支队伍时,先是查看人数,随后问:“连队还剩多少人?”
报数声断断续续,却一直没有停。那一刻,所谓“牺牲连队”的预案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因为六连没有被阵地吞没,他们从炮火和封锁中走了出来。
华川阻击战并非一场孤立的胜负较量。第五次战役之后,志愿军面临补给困难、部队疲劳和敌军火力优势等多重压力,能否稳住撤退秩序,关系到整个战线是否会出现更大幅度的动摇。六连守住的那片山地,价值正在于此。
战后补充兵员时,连队番号得以保留。阵亡者被登记,负伤者接受救治,幸存者重新编组。那面沾满泥土和油污的旗帜,也被带离了山谷。战史记载或许只留下几行文字,但六连最后一次撤出阵地时,鞋底带出的泥土,正来自那条曾经堵住敌军去路的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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