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余人伤亡，丢了一百五十七平方公里阵地。这个数字压在金城以南，比一八〇师的阴影还沉。
一九五一年十月十三日，朝鲜金城以南，志愿军第六十七军的阵地上，炮弹先落下来。
山头在抖。
交通壕被炸塌，前沿工事一段一段断开。守在这里的，是刚入朝不久的华北老部队，军长李湘在指挥所里盯着地图，电话线一会儿通，一会儿断。
外面不是一次普通进攻。
美军第七师、美军第二十四师和南朝鲜军第二师、第六师等部，在坦克、火炮和飞机配合下，向二十多公里正面压过来。
四个师。
志愿军不是没有打过硬仗。可这一次，敌人不急着冲到刺刀前，先用炮火把山头犁一遍，再让坦克和步兵往前拱。
阵地一有火力点冒出来，炮弹又盖过去。
这就是难处。
许多人提起志愿军失利，先想到第五次战役中的一八〇师。那一仗，部队被围，损失严重，一度被说成“全军覆没”。
可一八〇师后来仍有四千余人陆续归建，“全军覆没”并不是事实。
金城以南这一仗，反而更容易被忽略。
第六十七军在八月三十一日正式接防金城以南。二十七公里正面，山地、河谷、公路交错，阵地还没有完全经营成后来那种坑道体系。
刚接防不久，敌人已经试过一次火力。
九月二十一日，美韩军以步兵、飞机、大炮、坦克协同进攻，第六十七军打退了进攻，歼敌千余人。
这像一场预演。
十月十三日，真正的重拳来了。
602.2高地、632.5高地一带，炮火打到工事变形。战士在塌下来的土石间清理射界，弹药箱埋了，就用手刨；电话线断了，通信员往炮火里跑。
阵地还在。
但阵地之间的联系，正在被切开。
到了十四日，敌军用坦克开路，沿着山间道路和谷地往里插。前沿几个支撑点被分割，互相看得见，却很难互相帮得上。
这比单纯丢一个山头更危险。
一个连还能守，一个营还能拼，可整条防线一旦被切成几段，预备队就要提前填进去。
第六十七军的军预备队二〇一师，很快被推上去。
还不够。
二十兵团又把第六十八军二〇三师调来增援。
金城川以南的山地上，战斗变成逐山争夺。今天夜里夺回来，天亮后敌机和炮兵再来；白天失掉的阵地，晚上又组织反击。
地图上的几厘米，到了山坡上就是一排一排人。
十五日，敌人继续进攻。
十六日以后，美韩军不再处处同时猛冲，而是集中火力，一个点一个点敲。月峰山、梨船洞一带压力越来越大。
十七日，一些重要阵地失守。
这时，敌人已经达到原定目标，可他们没有马上停。
因为第六十七军也伤得很重。
一线部队消耗过大，预备队陆续投入，弹药供应紧张。前沿阵地想全部死守，纵深又需要兵力补洞，两个拳头都想攥紧，最后手指头被敌人一根根掰开。
这不是士兵不敢打。
恰恰相反，许多阵地是在守军几乎打光后丢的。
第六十七军后来总结教训，最扎眼的有三条：一开始有把敌人完全拒于第一线之外的想法；敌人突破第一线后，第二线伴随步兵的炮火组织不足；弹药准备也不够充分。
这些话很硬。
硬在没有把责任全推给敌人的飞机、大炮和坦克。
十月二十二日，金城以南战斗暂告一段落。美韩军向纵深突进约六至九公里，占去一百三十余平方公里阵地。
到十一月初前后，第六十七军这段防御作战累计丢失阵地一百五十七平方公里。
伤亡一万余人。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许多人印象里一八〇师那场失利的损失规模。
可这一仗还有另一面。
第六十七军没有崩。
他们在火力明显劣势、阵地尚未巩固、第一次面对高强度阵地防御战的情况下，把敌军推进速度拖住了。敌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更重要的是，血换来的教训被留下了。
战后，第六十七军写出防御作战总结。小规模坑道、反坦克火器配置、前沿与纵深配合、弹药储备、预备队使用，这些问题被一条条摆到桌面上。
往后，上甘岭一类阵地防御战，不再是十月十三日前的样子。
金城以南丢掉的阵地，也没有永远丢掉。
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日夜，金城战役打响。第20兵团在金城以南二十多公里正面发起进攻，火炮齐射，步兵突击，战线被向南推开。
那一次，志愿军收复阵地一百六十余平方公里。
一年前失去的山地，又回到地图上。
七月的雨水落在金城川两岸，炮声停下后，战士们站在新占领的阵地上，把散落的弹药箱、电话线和破碎工事重新收拢。
这块阵地，终于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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