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商报·读创客户端首席记者 袁静娴 文/图
机器人会眨眼、转头，能记住你的喜好，也能陪你聊天、提供情绪价值。当这些曾经只存在于科幻片中的场景开始变成可以买回家的商品，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也随之而来：机器人可以有多像人？人与机器的关系，又该如何处理？
9月20日，优必选发布《人形机器人科技伦理治理白皮书》。按照优必选的说法，这是全球首部针对人形机器人科技伦理治理的白皮书。相比“首部”这个标签，更值得关注的是它提出的三个关键词——行动可控、拟人适当、交互有度：机器人行动应始终处于人类可干预范围；拟人程度应与功能需求相称，避免让用户产生实质误认；长期互动则不应侵蚀人的自主判断和现实关系。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答案可能藏在过去三个月的人形机器人市场里。
从“进工厂”到“进家门”，伦理问题被提前了
今年6月30日，优必选发布全尺寸超仿生人形机器人U1系列，第一次把“情感陪伴”作为一条重要产品线推向消费市场。
这组机器人的价格从11.98万元一直拉到99万元，能够眨眼、转头、进行自然语言对话和情感交互。发布会当天，优必选宣布U1系列线上线下订单累计达到13361台，并提出向家庭消费场景延伸。
争议几乎伴随热度而来。
“机器人伴侣”“机器人女友”等标签迅速出现在社交网络上。几天后的7月4日，中国人形机器人百人会、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机器人分会也正好发出倡议，明确提出将安全伦理要求融入产品设计、研发、广告宣传和应用全过程，防范隐私、人身安全等风险。
这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
监管层面对人工智能“拟人化”及相关伦理风险的关注也在明显提速。今年3月，工信部等十部门联合印发《人工智能科技伦理审查与服务办法（试行）》，并于4月对外公布；4月10日，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公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该办法自7月15日起施行。后者明确提出，拟人化互动服务不得将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等作为服务目标，并要求防止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
例如，《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要求拟人化互动服务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不得把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作为服务目标，同时对未成年人保护、退出机制、情感边界和全生命周期安全提出要求。
8月底，《国家人形机器人产业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6版）》征求意见，其中又将“安全伦理”纳入重点标准研制领域，提出到2028年完成至少100项关键标准制定。
换句话说，当人形机器人从“会不会走路、能不能进厂”走向“能不能进家门、能不能与人建立长期关系”，行业面对的问题也开始发生变化。
越像人，问题反而越复杂
“机器人和手机、大模型不完全一样。”
接受深圳商报·读创客户端记者采访时，优必选执行董事兼副总裁邓峰将人形机器人特有的伦理风险概括为三个关键词：具身性、拟人性和关系性。
在他看来，这三个特征正是现有部分法律、标准和传统AI治理框架尚难完全覆盖的地方。
其中，超仿生机器人把问题进一步放大。
“机器人越仿生，或者说它的形态越拟人，就越容易走进人的家庭空间、私人空间、生活空间，甚至更多私密空间。”邓峰表示，它还可能借助多种传感器持续获取人在私人场景中的状态，并与人产生情感交互。
更复杂的是，影响未必止步于“人和机器”。
邓峰特别提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是，当用户与机器人建立长期连接后，这种关系是否还会进一步影响用户原有的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这也是需要重视的。”
这也解释了白皮书为什么把“拟人适当”和“交互有度”单独列为治理目标。
如果工业机器人最大的考题还是“干活是否安全”，那么进入家庭以后，问题会变成：机器人应该记住用户多少信息？可以多大程度迎合用户？是否应该表现出爱、依恋甚至占有欲？如果用户已经表现出对机器人的过度依赖，算法应该继续维持这种关系，还是主动踩下“刹车”？
从这个角度看，伦理问题正在从抽象原则进入具体的产品设计。
“护栏”成为商业问题
伦理讨论升温的另一面，是人形机器人已经进入更激烈的商业化阶段。
Smart Analytics Global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约1.91万台，同比增长272%。其中，智元机器人出货约8400台、占44%；宇树科技约5900台、占31%，两家公司合计拿下约四分之三的市场。优必选约占4%。同时，工业和商业应用已经占到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的七成以上。
资本市场也开始用更严格的财务指标衡量机器人公司的商业化能力。
优必选2026年上半年实现营收12.69亿元，同比增长104.2%；全尺寸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产品及解决方案收入达到5.90亿元，同比增长1445%。但公司同期仍亏损3.39亿元。
作为对比，今年8月登陆科创板的宇树科技，上半年实现营收11.52亿元，同比增长48.54%，归母净利润2.74亿元。
这意味着，对优必选而言，仿生机器人不仅是一场技术实验，也是一条新的商业路线。U1要真正从超过1.3万台订单走到规模交付，面对的显然不只是舵机、轻量化、供应链和量产良率，还有消费者是否愿意长期接受一个高度拟人的机器人进入家庭。
在这种背景下，伦理治理也就很难再被简单理解成一项“合规成本”。
邓峰告诉记者，伦理要求确实会改变产品：从算法、内容安全，到物理安全和交互方式，都可能因此调整。但他认为，两者并非天然冲突。“产品的热度越高，能力越强，我们越要筑牢社会信任底座。”在优必选看来，伦理治理更接近产业基础设施，而不是产品上市之后再补的一道手续。
他还提到，企业内部的“刹车线”并不应只等于法律底线。法律法规规定的红线必须遵守，但在不同产品、用户群体和文化环境中，企业还需要建立更细的安全护栏；尤其当中国机器人进入海外市场，不同国家的文化和社会规范不同，产品边界也可能随之改变。
该白皮书试图做的，正是把这种“护栏”进一步工程化。除了三项保护目标，它还提出七步风险管理框架，并将伦理审查覆盖到立项、设计开发、上市前审查、部署运营、产品迭代乃至停服退役等生命周期。甚至当一款陪伴机器人停止服务时，如何结束已经形成的人机关系，也被纳入治理范围。
机器人行业过去几年一直在回答一个问题：怎样才能让机器人更像人？
随着它开始走进工厂、商场乃至家庭，另一个问题正在变得同样重要：机器人究竟应该像人到什么程度？
从6月发布超仿生机器人，到9月拿出伦理白皮书，优必选的两个动作恰好折射出人形机器人产业正在发生的变化——技术继续向前跑，而规则开始追上来。
如何在商业化提速的同时建立清晰的人机边界，正在成为机器人企业绕不开的一道新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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