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王恩茂走完八十八年人生，骨灰没有留在北京，安葬到了乌鲁木齐燕儿窝烈士陵园。
这不是临时决定。
早些年，子女有人想调离新疆，找父亲开口。王恩茂把话压得很重：“新疆是个好地方，你的爷爷和弟弟都埋在新疆，我死以后也要埋在新疆。”
这句话，后来成了王家人记住新疆的钉子。
王恩茂是江西永新人，一九一三年五月出生，十五岁参加红军，一九三〇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他最早走的路，不在天山脚下，而在湘赣边、长征路、南泥湾、南下北返的队伍里。
南泥湾那段日子，三五九旅要解决的不只是吃饭问题。
有人觉得，拿枪打仗才光荣，种地不像军人干的事。王恩茂做政治动员，带着部队参加大生产。
一把锄头，先落在陕北黄土上。
谁也没想到，几年后，这套本事会被带到更远的地方。
一九四九年十月，王恩茂任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第二军政委，和军长郭鹏率部进军南疆。
那不是从地图上画一条线就能走过去的路。
部队不到两个月进驻焉耆、巴楚、伽师、岳普湖、喀什、阿克苏、和田等地。和田策动叛乱时，五师十五团从阿克苏紧急进军，十五天走了七百五十公里，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
这就是代价。
喀什城里，王恩茂一家后来住进国民党方面留下的旧军部。长子王北来那时才六岁，记得那地方荒凉，道路晴天扬灰，雨天成泥。
王恩茂没有嫌弃。
他撂下一句：“来就是工作的！”
打这天起，喀什的乡村成了他的办公桌。年近四十的人，每天还抽半小时学维吾尔语。
南疆稳，则新疆稳。
一九五二年，王震调到中央工作，王恩茂从喀什地委书记、南疆军区政委位置上，升任新疆分局第一书记、新疆军区政委，开始主持新疆全面工作。
这块地方太大，问题也太硬。
解放才几年，生产生活水平低，驻疆部队要长期站住脚，光靠后方供给不现实。王恩茂把南泥湾经验和新疆屯垦戍边传统接在一起。
一九五四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王恩茂任兵团第一政委、党委书记。
兵团的锄头落下去，新疆的日子一点点有了底。
到一九六一年，全国处在困难时期，新疆还能调出粮食支援其他地区。这个数字背后，不是轻飘飘的成绩，而是许多驻疆干部战士在荒地上留下的脚印。
他心里清楚，光有粮还不够。
新疆是多民族地区，王恩茂抓经济，也抓民族团结和政权建设。他重视团结少数民族上层人士，提出在少数民族地区，阿訇也应包括在人民民主统一战线之内。
他还特别注重培养少数民族干部。短短几年，全疆吸收、提拔近十万少数民族干部，一批人进入县、地区、自治区领导机关。
这一步很关键。
后来有人回忆，王恩茂下基层，从来不担心安全，可以径直走到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群众家里拉家常。
不是所有风浪都绕着他走。
一九六二年，伊犁、塔城等边境地区发生中国公民外逃事件。王恩茂总结教训，越来越看重发展经济对稳定边疆的作用。
可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
“文革”中，王恩茂遭到批判围斗，一贯施政措施被破坏。王北来后来讲起这段时，说父亲本人也受到冲击。
一九六七年，王恩茂到北京参加中央会议。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看见他，问：“听说新疆造反派要打倒你，怎么样？能打倒吗？”
王恩茂答：“有可能被打倒。”
主席边走边说：“都打倒怎么行？”又回头补了一句：“王恩茂打不倒。”
他没有说话。
一九六九年前后，风浪再起，王恩茂后来被下放到安徽芜湖任副专员。一九七五年，他给毛主席写信，表达继续干革命的愿望，随后调任南京军区副政委。
他离开了新疆。
可新疆没从他心里搬走。
一九八一年，邓小平同志考察新疆后，认为还应派一位经验丰富、熟悉新疆的同志去治理。王恩茂又回去了。
那一年，他已近七十岁。
五四青年节，他和青年人一起爬乌鲁木齐妖魔山，坚持登到海拔八百多米的山顶。长子说他精力充沛。
第二次进疆后，他主持恢复政权建设，推动恢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把发展经济和维护稳定放在新疆工作的中心位置。
很多人只记得他是开国中将。
可在家里，孩子们记住的，是另一个王恩茂。
他从参加革命起写日记，写了一生。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档案馆后来珍藏他的日记原件十八本，一九九五年，《王恩茂日记》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
一个打过仗、带过兵、主政边疆的人，桌上长期放着笔和日记本。
这个细节，很重。
王恩茂和骆岚共有九个子女，第一个孩子因战争环境恶劣流产，老四王北新在“文革”时期因手雷爆炸去世，二〇一三年时尚有七个在世。
孩子们的名字，也绕不开革命和新疆。
王北来，因父亲从南方跟随毛主席长征到了北方；王北离，纪念父亲南下离开延安、与母亲暂时分离；王北会，因父母在山西杨家会会合；王北新，出生在进军新疆路上；王北长，生在喀什，父亲希望他长期扎根新疆；王北建，意为建设新疆；王北难，因为再得一个女儿很难得；王北城，则有完成任务之意。
名字一排开，就是半部家史。
王北来在新疆上小学、中学，后来考入哈尔滨工程大学，学弹道导弹技术，毕业后分配到航天部，为“两弹一星”工程贡献力量。
王北会曾任新疆军区副参谋长，副军级退休。
王北难在美国取得博士学位，以博士后身份回国，在中科院生物所工作。
王北来回忆，父亲常给子女讲两句话：一个人不能枉过一生，应该有一番作为；一辈子不要做对不起他人的事，吃亏是福，得道多助。
这不像训话。
更像家规。
一九八六年，王恩茂增补为全国政协副主席。很多人以为，他该离开新疆了。
可他的根，早扎进了天山南北。
二〇〇一年四月十二日，王恩茂在北京逝世。四月十八日，遗体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火化。
最后，家人遵从他的遗愿，把骨灰安葬在乌鲁木齐市燕儿窝烈士陵园。
燕儿窝的墓地里，父亲、儿子、战友和他热爱的新疆，都在身边。
他终于留在了天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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