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永新(人民日报社记者、自然之友老会员)

得知敬一丹于9月13日离世的消息,惊愕不已。就在几个月前,我俩还通过一次电话,感觉她状态很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通话结束时,我还跟她约好,等天气凉快了去看她。

万万没有想到,敬一丹就这么走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奈何?!

夜深人静,回顾和敬一丹为数不多的几次交往,翻看自己给她拍的照片,慨叹唏嘘之余,更感受到她所独有的人格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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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夏,敬一丹在额尔古纳。赵永新/摄

初见

第一次见敬一丹,是2004年夏天,与自然之友和几家媒体的同仁一起,到内蒙古额尔古纳参观访问。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荧屏之外的敬一丹。当时她已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大名人,但就我的观察,名满天下的她不骄不傲、不端不装,一点没有名人的架子,朴实亲切,宛若邻家大姐。

同行期间,喜欢拍照的我提出给敬一丹拍几张照片,她爽快地说:“没问题,随便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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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夏,敬一丹在额尔古纳。赵永新/摄

有一天住在一个聚居的村子里,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喝了一点白酒。晚饭过后,好客的男主人弹起一种类似“冬不拉”的乐器,女主人则引吭高歌,并招呼客人一起跳舞。我不善此道,就在一旁观看,只见脸色飞红的敬一丹和自然之友创始会长梁从诫先生欣然离席,随着曲子的节奏手舞足蹈、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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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夏,敬一丹和梁从诫先生在额尔古纳。赵永新/摄

第二天早晨离开的时候,几个闻讯赶来的大姑大妈把敬一丹团团围住,争着与她照相。敬一丹来者不拒,与她们一一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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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夏,敬一丹在额尔古纳。赵永新/摄

短暂几天的相处,我感觉敬一丹可敬可爱、可近可交,遂引以为老师、同道。

再见

第二次见面,是2008年1月下旬,在自然之友一年一度的春节联谊会上。

那天上午天气很冷,但热爱自然的人们依然顶着凛冽的寒风,从四面八方赶来。联谊会的第一项议程,是由梁从诫先生向五位知名人士颁发“自然之友荣誉理事”证书,其中就有敬一丹。

我注意到,在给敬一丹颁发证书时,梁先生望着印有“敬一丹”名字的证书,端详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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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月,梁从诫先生向敬一丹颁发

“自然之友荣誉理事”证书。赵永新/摄

年过七旬的梁先生抱病而来,其健康状况令人忧心。敬一丹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侧身与之交谈,其情其景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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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月,敬一丹与梁先生交谈。赵永新/摄

后来我才知道,早在2000年6月5日“世界环境日”这天,敬一丹就递交了手写的入会申请书(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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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书是这样写的——

梁先生并“自然之友”:

4·22日“世界地球日”那一天,我在主持《东方时空》时对观众说:如果你面对地球,面对日益恶化的环境,想做些事,又觉得孤独,你可以参加一个环保组织。在那里,你会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得到群体给予你的力量。

现在,在6·5“世界环境日”这天,我就是以这样的心情,申请加入“自然之友”。面对无告的大自然,我经常感到悲观。由于职业的关系,我接触到破坏自然环境的事很多,不知不觉间,注意力便向这个方向集中,话题也常向这个方向倾斜。但面对破坏自然的力量,我所能做到的很有限。在忧虑、悲愤之后,常常是深深的无奈。

正因为悲观,我被乐观有为的一群人所吸引、所激励:当我感叹时,他们在行动;当我失语时,他们在呐喊;当我无可奈何时,他们在积极踏实地做事——这就是“自然之友”。对“自然之友”我一向非常敬重,我所认识的“自然之友”的成员都是有责任感、有修养、有见识、有文明生活方式的人。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与亲爱的大自然为友,这是我一直向往的。

作为民间组织,“自然之友”有其独特作用。我将实践它的宗旨、遵从它的规矩、承担自己的义务。

从这份朴实无华的申请书中,不难感受到敬一丹的谦逊、坦诚与担当。在生态破坏非常严重、环境保护异常艰难、环保组织不受待见的当年,作为央视知名主持人的敬一丹申请加入自然之友,其勇可嘉,功莫大焉。

三见

我第三次见敬一丹,是在十多年之后。

那是2021年下半年,我的新书《圆明园防渗之争》付梓之前。

这本书,是我根据2005年自己采访、报道圆明园防渗工程的经历所写,2007年就完成了初稿。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书稿几经修改、辗转了好几家出版社之后,直到2021年才找到愿意接手的东方出版社——“丑媳妇”总算“嫁”了出去。考虑到自己是个小人物,我想找几位知名人士写个推荐语撑撑门面。不知怎的,第一个就想到了敬一丹。

其实我已好多年没和她联系,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当我在电话中提出“一起吃个饭、当面汇报”时,敬一丹回道:“吃什么饭啊,见面说说就行。”

秋天的一个午后,我如约赶到央视旧址北侧的梅地亚中心。听我说明原委,敬一丹爽快地答应了。临别时,她笑着说:“你以后不用叫我‘敬老师’,喊‘敬大姐’就行。”

回到家里,我把书稿的电子版发给她。几天之后,她就把拟好的推荐语发给我,还附了一句话:“你看看合适不,不合适我再改。”

我一看,再合适不过!

敬一丹的推荐语是这么写的——

“当年圆明园防渗事件的新闻,如今已经成为历史。报道这一事件的记者们在错综复杂的进展中持续跟进、揭示真相、深入挖掘,以舆论监督的方式推动社会进步,展现了新闻人的专业素养与职业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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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为《圆明园防渗之争》一书所写推荐语

知我者,敬一丹也!

约两年以后,我的另一本书《与女科学家面对面:成为你自己》出版,我寄了一本给敬一丹,请她指正。

让我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居然接到她的电话:“你寄来的书我认真看了,虽然讲科学的地方看不太懂,但觉得这是很有价值的一本书,特别适合女孩子读。以后有机会我给你推荐推荐。”

能得到她的认可我已经很满足了,压根儿就没想推荐不推荐的事儿。结果,敬一丹一诺千金,先后两次予以推荐:一次是在2023年3月7日的总台阅读之声(云听App)“特别奉献”节目,她亲自演播;另一次是在2023年4月26日举办的“玫瑰书香”全国女职工主题阅读活动上,她亲临现场、郑重举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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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通话

“永新,跟你商量个事啊。”

今年5月20日下午,我忽然接到敬一丹的电话。

“敬大姐客气,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是这样,西湖大学邀请我参加一个女性科学家发展论坛,我发言时想借用你那本书中的一段话,你看行不行?”

(注:本段文中提到的“女性科学家发展论坛”,为西湖大学主办的第四届西湖女性科学家发展论坛。)

我当时真是诚惶诚恐,连忙说:“哎呀敬大姐,您太客气了。这是给我脸上贴金啊!您尽管用,哪用得着跟我‘商量’?”

“那不行,我得事先征得你的同意。”

通话结束时,我跟她说:“好久没见了,等天气凉快了去看您!”

未及探看,斯人已逝。呜呼哀哉!

敬一丹去世后,在铺天盖地的悼念文字、视频中,我留意到她在演讲中说过这样一段话——

“退休的时候回望职业生涯,我就在想,我做了什么最有价值的事儿呢?那就是:‌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是的,坐言起行,您是这么说,也是这样做的。

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这,不也是每一位公民应该做的吗?

敬大姐,感谢有您,想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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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夏,敬一丹在额尔古纳。赵永新/摄

赵永新

2026年9月15日凌晨初稿

9月17日凌晨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