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三个人钻帐篷之前,都回头看了我一眼。周慧先看,许安跟着,最后是我妻子林素琴。她们看完谁也没说话。我蹲在烧烤炉边踩灭最后一点灰,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像刚握过一根化了的冰棍。

这趟是我陪林素琴和她两个闺蜜来的,青螺湾,海边露营。出发前,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萝卜咸得发苦,我吃了两块就扔了。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四个人都不动,盯着楼层数字。手机收到一条修屋顶的短信,我删了。袜子滑到脚心,我在车里趁红灯扯了一下。

帐篷是周慧带来的,说能用就行。林素琴和许安在沙滩上铺防潮垫,我去搬折叠椅。搬了两把,我说腰有点酸。许安笑,说中年男人腰都金贵。周慧说,赵哥在家不干活吧。我说,我干活你们看不见。林素琴接了一句,他最近忙。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

我拿手机看了两眼,其实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沙滩上有个断线风筝挂在木桩上,红蓝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木头。我看了两眼,又低头把折叠椅腿上的沙拍掉。

晚饭吃得乱。玉米烤糊了两根,周慧说糊的香,许安说苦。林素琴把没糊的那根递给我。我接过来,没说谢。她也没等我谢。

搭帐篷时,林素琴说她们仨睡大帐篷,让我睡旁边的小帐篷。她说,我们仨好久没一起睡了。我说行。周慧问我,赵哥不会不乐意吧。我说我打呼,分开挺好。许安说,赵哥挺自觉。我笑了一下。

林素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不像生气,也不像心疼。像她在心里算一笔账,算来算去,没算平。

夜里三个人挤在一顶帐篷里。她们拉链拉上之前,又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折叠椅上,假装看海。海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像有只虫子钻在里面出不来。

02

她们进帐篷后,我洗碗。塑料盘上沾着玉米粒,用水冲不掉,我用指甲抠。隔壁帐篷有个小孩背古诗,背到“海上生明月”就忘了,他爸提醒了三次,他还忘。后来他爸说睡吧睡吧,小孩就哭了。

周慧从帐篷里探出头,说赵哥,水龙头在那边,你这边是冲脚的。我说一样。她看了我两秒,缩回去。

我洗完盘子,坐在椅子上。周慧又出来拿纸巾,问我,赵哥,你现在还去云栖图书馆吗。

我拿竹签的手停了一下。

“早不去了。忙。”

“哦。”她咬了一口玉米,“那边三楼靠窗,能看见湖。我上个月带我爸去办借书卡,坐了一会儿。”

许安在里面说,你爸还看书。

周慧说,看,看地图。看完就迷路。

大家都笑。林素琴没笑,她从帐篷里递出一张纸给我,说擦擦。我接过来,纸上有一点橘子味。她刚才剥过橘子。

我把纸攥在手里,没擦。

“今天潮大不大。”我说。

许安说,你问海啊,海又不会回你。

周慧说,赵哥最近忙什么。

我没马上答。我又去够水杯,水杯不在手边。我其实听见了,但我不想接。过了一会儿我说,就那样。

“哪个样。”周慧问。

“瞎忙。”

林素琴说,他公司事多。她说完低头剥橘子,橘子皮断成两截。许安指甲油掉了一块,她拿指甲去抠,抠得沙沙响。小卖部那边有人在放收音机,里面在说老人鞋,买一送一。周慧说,我爸肯定爱听这个。许安说,你爸爱听什么。周慧说,爱听便宜。

我低头笑了一下。林素琴把橘子递给我一瓣。我吃了,酸得牙根发紧。

周慧看了林素琴一眼。许安也看了她一眼。林素琴没看她们。她把剩下的橘子瓣排在膝盖上,一排四瓣,像在等谁来拿。

我站起来说,我去把车锁一下。

车其实早就锁了。我走到停车场,又走回来。路上一脚踩进湿沙里,鞋帮进了水。我站在黑地里,听见帐篷里低低地说话。听不清。风把话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又像什么都没说。

我回到小帐篷,躺下。拉链卡了一格,拉了三回才拉上。蚊子叮在脚踝上,我拍了一下,没拍着。

03

小帐篷里有一股塑料味。我翻了个身,睡袋拉链硌着下巴。外面有人打牌,输的人学狗叫,学得不像,倒像咳嗽。

人一闲下来,最怕的不是没事干,是别人问你最近忙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梦里我在一间会议室,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每个人面前都有,只有我面前没有。我想去拿,脚挪不动。醒来时,海浪还在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摸手机看时间,三点零七。手机没有信号,屏幕上只有一格电。隔壁帐篷里还有声音。周慧说了一句什么,许安笑了半声,又停住。林素琴没笑。她的声音我听得出,低低的,像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听见的事。

我坐起来。拉链没开,帐篷布上有一小块月光,灰白灰白。我想起家里阳台上那盆绿萝,出门前忘了浇水。又想起冰箱里还有半盒豆腐,不知道坏了没有。上个月买的旧本子放在鞋柜上,一页没写。车钥匙在裤兜里,硌着大腿。我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枕头边。

那边又静了。

我趴到帐篷口,把拉链拉开一条缝。外面潮气很重,折叠椅上一层水。她们仨的帐篷透出一点光,不知道是谁开了小灯。影子在帐篷布上晃,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我看了很久。后来灯灭了。

我缩回去,躺着。脚心全是汗。我忽然有点生气。她们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觉得这气来得没道理,她们什么也没说。也许只是困了。也许只是海风大。

我想喝水。保温杯在车里。我懒得去拿。躺着躺着,又觉得她们可能是在说我。到底说我什么,我想不出来。想不出来的东西最烦,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

04

四点多的时候,我彻底睡不着了。不是我多想,是周慧说了一句“他那个样子”,声音不高,但我正好醒着。

我没动。

折叠椅的布面被我坐得发热。我起来,把晚饭剩下的东西收了。塑料盘再洗一遍。水很凉,冲在手上,指节发红。我洗了三个盘子,又把同一个盘子洗了两遍。放在沥水架上,又拿下来重新冲。

风把一只一次性盘子吹跑,在沙滩上翻了几个跟头,我没去追。

我把林素琴的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抖了抖沙,叠成四方。她喜欢把袖子往里折,我折反了,又拆开重折。折完放在她帐篷门口。拉链里透出一点说话声。

“我不是怪他。”林素琴说。

我站着没动。手里还捏着外套的一角,忘了松。

“那你怎么想。”周慧问。

“我不知道怎么想。”林素琴说,“我就是怕他先开口。他一开口,肯定说没事。”

许安说,那就是有事。

林素琴没接。

我蹲下去,把帐篷边的地钉一根一根拔出来看。其实不用拔。我拔了六根,又一根一根按回去。沙子进了指缝,指甲缝里黑了一道。海鸥在远处叫了一声,像谁在清嗓子。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是黑的。

我忽然饿了。晚饭没吃饱,玉米太糊,橘子太酸。我翻出半根冷玉米,坐在椅子上啃。啃了两口,又觉得自己这样挺没出息。人家在帐篷里说我,我在外面啃玉米。可玉米挺甜。我又啃了一口。

许安在里面说,你也不能一直这样。

林素琴说,那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听见她翻了个身,睡袋窸窸窣窣。那声音我太熟了。她在家睡不着时也这样,翻来覆去,被子像跟她有仇。

我想进去。我又不想进去。进去说什么。问她们在聊什么,她们肯定说没聊什么。我说那睡吧。她们说睡吧。然后四个人都醒着。

我把玉米棒子插在沙里,站起来去冲脚。水龙头旁边有一只小螃蟹,被我吓得横着钻进石头缝。我冲了半天,脚上那粒沙还在。下午就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回帐篷路上,我经过她们那顶。拉链拉得严严,只留一个手指宽的缝。缝里有一线光,很暗。我站了一会儿。里面说话声停了。可能她们听见我了。也可能只是有人说了一句“睡吧”。

那一夜我不敢睡。不是怕她们出来,是怕自己打呼,让她们知道我一直醒着。

05

天快亮的时候,帐篷里又开了小灯。我在外面椅子上坐着,背对她们。她们大概以为我睡了。

周慧先说话。

“我上个月在云栖图书馆看见赵哥了。”

我手里的保温杯盖拧到一半,停住。

许安问,你真看见了。

“三楼靠窗。坐了一下午。面前摊着报纸,一页没翻。”周慧说,“我本来想过去,后来没去。”

许安说,你告诉他了。

“我哪敢。”周慧说,“他那人,鞋带都要系得一样齐。”

林素琴说,我知道。

周慧问,你知道。

“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鞋擦得比上班还亮。我跟过一次,没进去。他在报刊架那边站着,像等人叫他开会。”

许安说,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林素琴说,瞒到他哪天自己不想瞒了。

周慧说,你也不容易。

“谁容易。”林素琴说,“我爸那会儿厂里没活,也这样。我妈天天问他今天怎么没去,他就更不出门。我不想那样。”

许安说,那你也不能老憋着。

“我憋得慌,就跟你们说了两句。说完又后悔。”

周慧说,后悔什么,我们又不会说出去。

林素琴说,他要是知道我们知道,他就不出门了。

里面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小灯旁边有塑料纸响,可能是谁在拆纸巾。海潮退下去一点,沙滩上有人早起,拖鞋打在湿沙上,啪嗒啪嗒。远处有个老头在甩胳膊,甩了十几下,又停下来看海。

周慧说,你那个保温杯,裂了他还带着。

林素琴说,带着。给他换,他不肯。念旧。

许安说,念旧的人累。

林素琴说,累也得过。

周慧打了个哈欠,说我爸昨天又把遥控器放冰箱里了。许安问,你弟呢。周慧说,找了半宿,后来在米桶里找着另一个。许安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没了。

“潮是不是退了。”许安问。

“不知道。”周慧说。

“睡吧。”

“嗯。”

灯灭了。我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早就凉了,还有点铁锈味。我把杯盖拧回去,拧了两圈,又拧开,放到帐篷门口。放完又觉得不妥,拿回来。拿回来又不知道放哪儿。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天边慢慢发白,不是那种好看的白,像旧背心洗多了的颜色。

06

林素琴第一个出来。她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眼角有睡痕。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没睡?”

“蚊子多。”

“回去给你买个蚊帐。”

“家里有。”

“那不一样。”

她看见帐篷门口的保温杯,拿起来,拧了拧盖。杯盖裂口那里渗出一线水,沾了她一手。她没说什么,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周慧和许安也出来了。许安说睡落枕了,脖子歪着。周慧说你那是枕头没放平。许安说你放一个试试。周慧说我没枕头。许安说那你说什么。

我去收帐篷。小帐篷好收,大帐篷麻烦。林素琴过来帮我拉绳子。她拉一头,我拉一头。风把帐篷布吹起来,扑在我脸上,有股昨晚烤玉米的味。

周慧问,赵哥,回去走云栖路还是走外环。

我说,云栖路堵。

她说,那走外环。

我说行。

许安问,那我呢,我坐谁的车。

周慧说,你坐赵哥的,你那个包太大,我车里放不下。

许安说,你车后备箱里全是纸箱。

周慧说,那是我爸攒的,卖废品的。

许安说,你还真让他攒。

周慧说,不让他攒,他一天没别的事。

我把小帐篷叠好,叠得不太方,鼓出一块。林素琴看了一眼,说你这叠得跟个饭团似的。我说那你叠。她真接过去,蹲下重新叠。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两道小口子,可能是昨天开罐头划的。

我把电脑包从副驾拿出来,塞进后备箱。林素琴看见了。她没问我为什么。她把叠好的帐篷往袋子里塞,塞了一半,抬头说:

“今天不去那边了?”

“不去了。”

“那正好。先送周慧回去,她爸要去社区中心办卡。”

“行。”

周慧说,不用绕,我自己坐车。

林素琴说,顺路。

我说,顺路。

周慧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前一天晚上不一样。前一天晚上她们看我的时候,我没看懂。现在我还是没全看懂,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笑话我的意思。可能有一点。也可能没有。

我把最后一根地钉从沙里拔出来,甩了甩。沙甩不干净,我拿袖子擦。林素琴把帐篷袋扔进后备箱,说走吧,海风把脸都吹干了。我说嗯。许安还在那边歪着脖子,问谁有热水。没人理她。她又问了一遍。周慧说,保温杯在赵哥那儿。

我回头去拿。杯子放在车顶上,杯盖朝着海那边。

我把最后一根地钉塞进口袋,叠好的帐篷又被风吹开一角。我蹲下去压了两次。